《魔鬼围猎计划》没钱好难

24、薄膜

　　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伊萨尔都在想这个问题，他思考得挺专心，这直接导致了他吃饭的效率有点低，乔娜婶婶发现了这一点，她关心地看着他。

　　“伊萨尔，”乔娜婶婶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听他们说你们发现了具尸体？”

　　伊萨尔回过神，点了点头。

　　“是的。”伊萨尔说，“一具尸体，暂时不清楚他的身份和死因。”

　　——从伊萨尔听到那群男孩的惨叫声到他赶回去，这中间花了几分钟时间，而这点儿时间已经足够卡塔他们冷静一点，于是他们胆大地凑近那具尸体，猜测那尸体一定是死于非命，而从旁边的麻袋来看他也不见得就死得无辜……他们讨论得兴致勃勃，不自觉地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点，这时候有人听到脚底下传来一声脆响，接着他们低头，又发现了被野兽咬得残缺的骨头。

　　当时伊萨尔正好走近，简直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踉踉跄跄地退出来，并朝他使劲比划：“这里很危险！”菲茨大叫，“我们得去叫点人来！”

　　他再没顾上贵族的优雅之类的，就这么和他的那群朋友飞快地跑掉了，剩下的一些人没见过这场面，或许没有很害怕，但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啥，于是也都陆陆续续地朝外跑。伊萨尔则是逆着人流走进去，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况。

　　一具尸体，同时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土地失去了落叶的遮盖，有森白的骨头在泥土中显露出来。这地方是个抛尸地。伊萨尔想。

　　他回忆起来的路上卡塔说的那些关于这片树林的传言：非常可怕，有邪恶的幽灵盘踞其中，曾有人与他的朋友路过这地方之后见到了白色的影子，接着就再没见过他朋友。他向治安队报了案，要他们帮忙找一找，但治安队在这地方搜查了两天一无所获后，认为报案人完全是在故意找麻烦，根本没人失踪，于是他们警告了一番报案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这大概是半年前发生的事，最初报案的人也不见了，但这隐秘的传言仍流传了下来。

　　“作为将要成为圣骑士的人，我们有义务查明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邪恶的魔鬼！”卡塔当时这么说道。

　　不过他们都知道不会有魔鬼的，此地临近王都，如果真有什么蛛丝马迹，教会肯定会派人到这地方来搜查一遍，以确保赛维之网没有任何漏洞。但并没有这种消息传出来。

　　可这地方曾发生的事也未必不邪恶。伊萨尔想，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看那骨头的痕迹，心想这片树林会埋了多少具尸体啊。

　　他想了一会儿，接着注意到一点动静，“有……有人吗？”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不……别这样！你们都已经走了吗？”

　　紧跟着毕维斯一副不知道在哪儿摔了一跤，恐惧极了的样子走了过来，他看到伊萨尔的瞬间马上松了口气，“我没跟上他们！”毕维斯紧张地解释起来，“我摔了一跤，然后我就不知道怎么出去了。”他努力不让自己去看那具尸体，结结巴巴地说，“伊萨尔，我……你能带我出去吗？”

　　他说话的时候感到非常羞愧，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是为什么——伊萨尔之前就救过他一次，而他别扭得要命，没向伊萨尔正式道过谢；今天他又和伊萨尔打架——虽说被揍的是他自己。

　　而他现在又厚着脸皮让伊萨尔再帮他的忙，他至少得先向伊萨尔说一声他真的很抱歉吧……可他就是说不出来，他面对伊萨尔时的心情复杂得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羡慕伊萨尔的那种坦然——无论是面对卡塔还是菲茨——他自己就完全做不到，也从没想过能做到，他知道自己现在得到的一切都完全是靠运气——他哥哥已经用不同的方式告诉过他很多次了——可运气不会长久的，他害怕、怯懦，为此愿意像个白痴一样被卡塔他们呼来喝去，只希望能在队伍里留下一个位置。

　　可他还是被抛下了，他的努力一点用都没有，他其实就是个白痴吧。

　　而伊萨尔面临着和他相似的境况，他被孤立了，他们朝他说了那么多的话，但他一点都不动摇。

　　我可能是……嫉妒他。毕维斯想，多可耻啊，明明我自己根本没有这资格；可我除了嫉妒又还能做什么呢？

　　其实大家都是这样吧，都在嫉妒他……因为他实在是太优秀了。

　　就像现在一样，所有人都在这所谓的胆量测试失败得一塌糊涂，卡塔和菲茨他们绝对是不合格了，而他自己也是怕得要命，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只有伊萨尔，站在尸体与白骨旁边，一点儿害怕的神色都没有，他刚刚甚至在仔细观察那尸体——他胆子也太大了吧！现在不是应该赶快离开这地方吗？！

　　毕维斯磕巴了一下，但还是努力地说出了这句话：“伊萨尔，我们不走吗？”

　　“我要守在这个地方。”伊萨尔说，“等会儿教会或者治安队会有人过来的。”

　　毕维斯呆了一下，迟钝地意识到伊萨尔说的后半句没错——卡塔和菲茨他们回去之后，绝对会把这事儿报上去，会有人来调查这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在这片土地下不知还有多少人的骨头……他打了个哆嗦，更加害怕地说：“那我们为什么要守在这儿？”他努力说服伊萨尔，“我们应该先回去！这地方可能会有野兽，或者其他的、可怕的怪物——”

　　他在拼命找个借口的时候意识到事实本就是如此，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还有其他所有人——为什么都没想到这事儿！

　　在这偏僻的野外，当然会有一些饥饿的野兽，又或者他们会再撞上曾杀了那尸体的凶手以及别的什么人，这片幽暗的树林藏着许多不可预测的危险，而他们之前像个傻子一样吵吵闹闹地穿过这树林，一点儿都没想过这会带来什么他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这不是什么在训练场上有教官看护的切磋，他们一旦失败一次，代价可能就是他们的性命，而他们被保护得太好了，认为他们已经足够强大，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当真正的危险来临，他们可能甚至做不出一点儿反应。

　　毕维斯恐惧地退后一步，他的瞳孔缩小，他看到远处的灌木丛中，亮起了几只目光险恶的眼睛。

　　“伊萨尔……”毕维斯颤抖着说。

　　那是会吃死人的骨头的野兽，它们饿极了，它们会不吃活人吗？会不吃我吗？

　　毕维斯跌倒在地上，他看到伊萨尔——他不确定他做了什么，就是对视，接着那些野兽悄无声息地退后，消失了。

　　毕维斯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惊魂未定地问：“……是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伊萨尔说，“可能是它们暂时不饿。”

　　毕维斯打了个寒颤，几乎是惊恐地看向伊萨尔，而后者再次看向脚下的土地。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伊萨尔想。但他也不知道这感觉指向什么，这地方已经被折腾得乱糟糟的，光线、气味、温度都不会和之前一样了，他没办法抓住那微妙的一闪而逝的感觉——

　　一缕阳光透照过来，在伊萨尔的眼眸中映出一点金色。

　　他在这一刻看到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既透明虚无又闪烁着不断变幻着的色彩的薄膜，它轻薄得像个幻觉，是无法被感知和窥视的，但它在阳光下飘舞而过时，伊萨尔清楚地知道它曾经断裂过。

　　就在这个地方，那件事确实地发生过。

　　赛维之网。伊萨尔想，这是赛维之网。

　　他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这世界上也从来没有关于此事的记载，但伊萨尔知道这就是正确且唯一的答案。同时他也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赛维之网严密地保护着的人界的结界被强行打开过，一个裂缝出现，有什么东西曾从此地经过。

　　伊萨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毕维斯出声。

　　“伊萨尔？”毕维斯紧张地说，“你……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没什么。”伊萨尔说，“我听到有人过来的声音了。”

　　毕维斯的表情立刻变得惊喜，他也没猜错——治安队以及一部分士兵到了。这地方变得热闹极了，人们掘地三尺、抱怨连天地干活，在把这附近都铲平之后成功挖出了不少残缺的尸体。随后教会的人赶到，里头还有伊萨尔他们的教官，总之，这地方被封了起来，教官问了他们点细节，接着让他们别到处乱跑，也别乱说话，然后就让他们回家了。

　　——这就是为啥这会儿伊萨尔坐在这儿吃午饭，并且能够一切如常地和乔娜婶婶说话；这消息并没有传出去。

　　而这些事也不会和伊萨尔有多大关系，会有人去操心这件事的后续的。伊萨尔现在只是仍然想着那个问题。

　　——柯林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