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围猎计划》没钱好难

23、星星

　　伊萨尔知道自己正在梦中。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湖泊旁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只是无所事事地呆着。他很熟悉这个梦，再前几年的时候这地方只是一个小小的池塘，而他坐在岸边，双手抱膝地看着前方。他慢慢地长大，这片水域也逐渐地蔓延、扩张，最终它可能会变成一片海，说不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也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他始终站在岸上，没产生过要走近那水中的念头。但他一直看着，也没想过要走开。

　　又或许梦里的他想过了，但就是只想在这地方站着，看着。

　　他看到水里有很多星星，既像是天空中星星的倒影，又像是它们确实在那儿。它们是黯淡的，只有零星几颗亮着，闪动着不同色彩的光，有时候出现，有时候消失。

　　他看到清澈、无垠的水，水中的波纹扭曲了他看到的景象，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有时候他会看见小鱼缓缓地游过，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但总是很快就消失了。

　　他也曾在这梦里有过幻觉，是否他也是一条鱼呢，是否他也已经在水里了？

　　但他知道他仍站在原地，还不到时间，他想。

　　又或许那个时刻已经来临了，只是他仍然没有决定好。

　　所以他还是在这个梦里，站在这儿看着那个湖泊，他看到星星的明灭，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梦境一样……他怔了一下。

　　他看到一颗星星升了起来。

　　那是一颗幽暗又明亮的蓝色的星星，它看起来很活泼，它曾经出现过吗，为什么他从没注意到它？

　　而当他现在看到它，他就不可能再忽视它；他似乎还隐约听到一些歌声，是那种随意哼唱着的调子，是觉得没人能听到时自在的嬉戏。他在这梦境之中清楚而毫无道理地知道那声音的来源。

　　那星星的辉光洒在他的身上，冷淡又亲密，温柔又遥远。伊萨尔看着那颗星星，露出一个笑容。

　　“你在唱歌吗？”他说。

　　——然后他就从梦中醒来了。

　　窗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照进了这个房间，梦中的一切犹如潮水般退去，伊萨尔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直到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伊萨尔？”乔娜婶婶说，“你今天是不是和人约好了出门？有个孩子在外面等你。”

　　伊萨尔顶着一头乱糟糟、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想了想。

　　“是的。”他说。

　　确实是有这么件事，昨天卡塔带着他的几个兄弟——并没有血缘关系的跟班——堵住了结束训练后准备离开的伊萨尔，让他第二天参与一个什么活动——去城外的一个什么地方测试胆量，因为“合格的骑士需要足够的勇气，胆小鬼就该主动退出选拔”什么的。

　　但其实并没有这种规定，他们目前参与的圣骑士预备役选拔的流程很简单，也就是年满十三岁、能通过初次资质鉴定——具备一定的战斗与神术天赋——的孩子都可以进入预备役名单，这其中没什么家族出身的要求，比一般的骑士选拔条件还要宽松；但这并不意外着最终留下的人会很多。

　　大概四年前，名单上一共有四百多个孩子，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训练，哪怕又有一些中途加入的新人，在前不久结束的第一次选拔之后，伊萨尔所在的这一批预备役也就剩下了不到五十个人；接下来人数会以更快的速度减少，他们将会被考核各方面的能力以及被要求完成一些任务，以确保他们足够优秀、以及对光明绝对忠诚。

　　这是和普通的骑士选拔完全不同的流程，最后成功留下来的人也会得到更多的荣誉和地位，但名额有限，需要竞争。

　　——核心的圣骑士团常年人数维持在两百人左右，每一批的预备役最终也就差不多能有两三个人能加入其中，其余的人则会视情况加入后备营和第二三团之类的。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卡塔他们老是针对伊萨尔——他在每一次的考核中都名列前茅，他们可能是觉得只要伊萨尔退出，那么那名额就有机会是属于他们的；但看在利奥波德侯爵收养了他以及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过伊萨尔的份上，他们也没什么能做的，无非是一直尝试孤立、骚扰、言语嘲讽的方法，试图让伊萨尔“识趣点儿，找准自己的位置”。

　　昨天他们也是这样，拦住了伊萨尔，摆出了一副伊萨尔不答应就绝不让开的架势，伊萨尔思考了一下就答应了——他们没准备动手，伊萨尔没理由拒绝。

　　虽然第二天是半个月训练之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本该轻松一点度过的。

　　“噢。”乔娜婶婶有点儿高兴地说，“太好了，你这个年纪就该出去和朋友玩一玩，别老闷在这儿——要做个圣骑士是得好好干没错，但也得有点儿自己的生活。”

　　“那么快点儿起床，”乔娜婶婶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说起来你那个朋友来得挺早，不知道他吃了早饭没有——”

　　她的脚步声远去了，看样子她是真打算去问一问。

　　不知道是谁这个时间就过来了——伊萨尔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是早上五点半——真是生怕他假装忘记不去参加啊。

　　伊萨尔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去浴室洗了个澡，接着把换下来的衣服和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了一遍，他打开窗户，再过了一会儿房间里的气味就变得比较清新了。

　　他抱那堆衣物去晾晒的时候碰见了路过的康斯坦特主教，他笑眯眯地说：“早上好，伊萨尔。”接着他注意到伊萨尔抱着的那堆衣物——这也没地方藏——他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表情变得一副相当高兴并且十分嘉赏的样子。

　　“我之前还在担心这事儿。”康斯坦特欣慰地说，“太好了，你总算长大了——接下来再努力长高点儿！”

　　他伸出手拍了拍伊萨尔的肩膀，和他比起来伊萨尔确实显得挺单薄；康斯坦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有点发福，不过从他的眉眼间不难看出他年轻的时候应该长得挺英俊，并且直到这会儿仍然身材高大，比起一名主教来说他这体格更像是一名战士——总之就是不太像个做文职工作的。

　　实际上他的性格也不太像是大多数主教那样严肃庄重但和蔼什么的——至少在伊萨尔的面前不是这么回事儿。他装模作样地鼓励了一下伊萨尔，接着露出点怀念的神色，朝伊萨尔说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他说，“我想起来我第一次梦遗的时候——”

　　他坦荡的模样简直能令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信徒目瞪口呆又或者羞愧地怀疑自己之类的，但反正他自己是一副“这事儿没啥不能说”的态度，气氛接近于老爸说一点儿过去的小秘密开解自己陷入青春期烦恼的儿子，事实上他们俩的相处也确实近似于父子的关系——但不存在什么需要开解烦恼。

　　不过这事儿伊萨尔的意见没啥用，他的抚养人——康斯坦特——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就是故意这么干的，这个性格不太正经的大人就喜欢这么做——“我这都是为了让你开朗点！”他振振有词地说，“男孩儿就得有点喜欢开玩笑的损友！”

　　总之，经过这么些年，伊萨尔有没有变得开朗点不好说，但他确实在康斯坦特坚持不懈的锻炼下变得无论面前发生了啥事都一副沉稳极了的模样，并且发自内心地觉得没什么事能算得上值得困扰的。

　　他这会儿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地听着康斯坦特说话，他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下，但仍然是个模样俊秀、年纪不太大的男孩儿，他听着康斯坦特回忆他在春梦里梦见了啥，那描述绘声绘色，而他熟练地把一部分的头脑放空。

　　“伊萨尔，”康斯坦特突然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乔娜婶婶今天做了什么早餐。”伊萨尔说。

　　“今天的早餐是玉米芝士馅饼，”康斯坦特回味了一下，说，“边缘有点烤焦了，不过还是很美味；当初招乔娜当厨娘真是我最明智的决定！”他说着，看着伊萨尔摇了摇头，看上去像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担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去和漂亮姑娘认识一下，”他说，“打个招呼聊个天什么的——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年轻人嘛，而且那姑娘多漂亮啊——”

　　“但你怎么表现得对这事儿完全不感兴趣一样。”康斯坦特沉痛地说，“好歹害羞一下，伊萨尔？”他看向伊萨尔，但不出意料，这一招已经完全不管用了——就几年的工夫，孩子长大可真够快的。

　　“好吧。”康斯坦特又露出点欣慰的神色，说，“至少我暂时不用担心会有女孩为了你争风吃醋——调解这事儿可不太轻松。”

　　“不会有的。”伊萨尔说。

　　“自信一点，伊萨尔。”康斯坦特笑了两声，说，“你长大了绝对是个不逊色我年轻时候的帅小伙子，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他停了一下，又说，“但也不一定，谁知道你会喜欢哪一款的姑娘呢——所以你昨天梦见什么了，伊萨尔？”

　　他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话，但后者的反应还是相当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寡淡——这种类似的对话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对付这场面就得靠这一招。

　　“我得走了，”伊萨尔说，“有人在等我。”

　　说完，他非常有礼貌地朝康斯坦特点了点头，后者对于恶作剧没得逞感到遗憾极了，但看在今天的馅饼确实挺好吃的份上——

　　“改天我们得好好谈一谈，”康斯坦特说，“找借口可不能这么生硬，你得学点这方面的技巧了。”说完，他再次拍了拍伊萨尔，终于带着欺负了小孩的满足感走掉了。

　　伊萨尔则是慢吞吞地——也不是特别慢吧，但要做的事儿真的挺多——他晾好了衣服，去吃了早餐，换了身衣服重新打理了下头发，中途又被乔娜婶婶塞了点儿杏仁小圆饼，接着才朝外走。

　　这个时候已经是六点半了，外面等着他的人——毕维斯——倒是什么都没说，就光顾着把他带过去汇合了，但他们仍然是来得最晚的，为此其他人相当地不满——特别是卡塔和菲茨，他们俩简直是带头嘲讽伊萨尔，并且一路都没停下，他们真是不嫌累啊。

　　大概是伊萨尔的反应实在令人乏味，他们还针对起了毕维斯，可能是发现毕维斯有点想和他说话吧——总之他们到了城外，打了一架，伊萨尔走到一边，开始思考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去。

　　就在这时候，伊萨尔注意到了一道视线，他朝那方向看过去，发现似乎有个人站在那儿。

　　他……最开始其实没看清，阳光闪了一下，那瞬间伊萨尔似乎看到了墨蓝色的光晕，伊萨尔想起梦里的星星。乌鸦从那男孩的肩膀上飞了起来，他朝伊萨尔走了过来，伊萨尔一直看着他。

　　他是谁？伊萨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