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围猎计划》没钱好难

19、喜欢

　　熹微的阳光，静缓的流水，以及睡得蜷成一小团的乌鸦。

　　以上所有，只代表着一件事儿——柯林在迷路了大半晚之后，终于在清晨找到了水源。

　　说实话，这事儿其实不少见，毕竟魔鬼的体质决定了它们对恶意敏感，它们来到人界的时候也完全就是靠这玩意儿指路，所以没有这些负面情感的时候它们很容易变成个路痴——当然啦，柯林表现得格外严重。

　　不过这一点柯林早就习惯了，所以这时候也没啥可说的——他洗干净了手，打量水中的自己。

　　那倒影映照出来的形象是个挺美貌的少年，黑色的卷发和蓝黑色的眼睛，长相无害且讨人喜欢，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没啥恶魔的特征，是个能正常融入人类生活的模样。

　　这时乌鸦像被水声惊动了，它从翅膀底下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跟着朝水里望，于是柯林征求它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乌鸦歪头看着他。

　　“我不太满意。”柯林说，“不过没办法，谁叫这事儿没得选呢。”

　　没错，魔鬼当然也会在外貌方面有喜好啦，打从柯林在深渊里刚知道自己是这么个模样的时候就不太满意——这过于甜美的长相就不说啥了，为什么不能是顺滑的头发与颜色不那么深的瞳色呢？但魔鬼诞生的形体由深渊决定，跟魔鬼自己的想法无关——所以他就只能是这么一只卷毛小羊了。

　　柯林看着水里的倒影，白云飘荡，太阳升高，时间不为魔鬼驻留，所以是时候想想另一件事了——他接下来去哪儿？又要做点什么？

　　一般来说，来到人界的魔鬼就干两件事：找一个人许愿然后满足那愿望。魔鬼自己没啥愿望，也没啥特别想做的事儿。不过柯林是个例外，他之前就有个想法——被诺欧斯给耽误了——这会儿正是一个好时机；只是他得小心一点，这次上来得挺匆忙，他携带的力量不多，要不小心用过了头，他就得回到深渊，接着说不准就会撞上欧诺斯——这事儿可千万别发生。

　　“那么我得开工了。”柯林朝正在喝水的乌鸦说，“找到附近的城镇，控制力量的使用，再找到一个我理想中的小崽子。”

　　是啦，这就是他打算干的正事——如果他改变不了自己的形象，那么去找到一个能叫他满意的人类幼崽也是不错的选择，反正他是个魔鬼，他有足够的耐心与时间，他总会找到的——

　　乌鸦突然停止了喝水的动作，它看上去像是发现了什么。

　　柯林也注意到了——有一队人走进了这片树林。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隔得很远地传过来，听上去是十几个过分活泼的大男孩，正无处发泄自己过于旺盛的精力，于是跑到这片出了名的恐怖树林里测试胆量：他们似乎分成了好几个派别，正边走边吵架，并且尤其嘲讽其中的一个男孩。

　　柯林朝那方向走了过去，乌鸦跟了上来。

　　这时又是一声惨叫，不知是哪个胆小的孩子被一群飞过的乌鸦吓了一跳，接着他受到了他同伴的斥责。

　　“毕维斯！”他的同伴明显地有点生气，听上去是觉得他给自己丢了脸，“别表现得像个胆小鬼，这有什么可怕的！”

　　另一队的男孩火上浇油道：“再来一次他就得算不合格！”那男孩说，“你们可不能包庇他！”

　　“不……”毕维斯紧张地说，“我不会的。”

　　但他的同伴没耐心搭理他，他正忙着回嘴，而吵架的人为了不落下风啥话都能说出来，所以他冷冷地说：“当然。”他说，“我保证他一定会去找教官说他想要主动退出。”

　　“我、我还没有不合格。”毕维斯听上去简直是快哭了。

　　另一队的男孩马上笑了起来：“没错，毕维斯还没有真的不合格，干嘛对你的同伴这么冷酷？”他又朝毕维斯说，“虽然要我说你是有点儿太胆小了，不过你其他方面还不错嘛，要真有人第一个不合格，那肯定不能是你——咱们都知道应该是谁，对吧？”

　　这句话引起了挺多附和，就连毕维斯的同伴也不说啥了——看来这两队人之外还有一个单独被孤立的对象。他们甚至没叫那孩子的名字，只是阴阳怪气地说着一些刻薄的话。

　　“总有些厚脸皮的人不知道所有人都讨厌他！”

　　“讨厌鬼胆子挺大，但有什么用呢，他早该知道留在根本不属于他的地方只有被赶出去一个结局！”

　　“哪怕不是今天，也得是明天——”

　　而他们针对的对象一声不吭，从头到尾都没发出过声音，这让其他人也逐渐地感到无趣，停止了讥嘲；但也有人觉得这沉默像是一种轻蔑，于是他怒气冲冲地开口。

　　“伊萨尔！”毕维斯的同伴，那个一直挺暴躁的男孩说，“你别像个聋子似的——说话！你都听到了吧！”

　　短暂的安静，接着那个名为伊萨尔的男孩第一次说话。那语气很沉静，和那暴躁的男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是指什么？”伊萨尔说。

　　那暴躁的男孩的怒火立刻被这句话点燃了：“我就看不惯你这个样子！”他生气地说，“你只是个孤儿，一个贫民窟出来的杂种，要不是利奥波德侯爵收养了你——你就是个下贱的血脉，凭什么表现得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你应该感到羞愧！你根本不配站在这儿和我说话，你不明白我们今天为什么来这儿吗？”

　　“就因为你这个厚脸皮、毫无自知之明的家伙！我们给了你体面，可你装成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暴躁的男孩毫不留情地说，“那么现在给我听好了！去向教官说你要退出选拔，因为你意识到你自己完全不配做一名骑士，因为你是如此的愚蠢、低劣！别以为你能有什么成就，你就只能到此为止了，要你还准备继续死皮赖脸下去，哈！那我们今天就好好给你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他阴森森地说，“我们可要动真格的了。”

　　另一队领头的男孩也赞同地加入了劝说：“伊萨尔，要我说你也确实该识相点儿。”他说，“别因为莱克瑟斯公子有教养就把这事儿当成理所当然，动动你那愚蠢的脑袋好好想想吧，有哪位高贵的阁下会欢迎一个莫名其妙的养子？好吧，你之前生活在底层，对你来说这确实有点太深奥了，但我想你应该不是一个真正的聋子？”

　　这是一个充满幽默感的调侃，他笑了一下，他的同伴也跟着发出噗嗤的笑声，他这才满意地继续朝下说：“所以——听好了，我就直说了，离开利奥波德侯爵府，那根本不是你应该呆着的地方，我们都替莱克瑟斯公子看不下去了——滚回你的猪圈去，那才是你的归宿。”

　　这时候柯林走近了，他已经能远远看到那群孩子们，他们还真是分成了界限分明的三组人：暴躁男孩那队一共十个人，刻薄的男孩身边围着八个人，另外那个被霸凌的男孩就一个人站在他们对面，啊，他被树枝挡住了，柯林看不太清他。

　　柯林听到他说话。

　　“那么，”伊萨尔说，“你们打算怎么教训我？”

　　一阵议论声，这反应明显没在对面的男孩们的意料之中，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事儿完全是他们占上风——他们可有十八个人，要任何一个人还有点儿智商，他都得选择服软。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做一个蠢货了？”那刻薄的男孩语气不善，但仍然极力压制住怒气地说，“好吧，我们确实不怎么想让教官生气，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会无限度地容忍你，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拖长了语气，这时候正常情况对面的人就该识趣地抓住这个时机求饶了，但是，呃，伊萨尔一点儿接话的意思都没有。

　　“……”

　　于是这场面陷入到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他们十八个人和伊萨尔一个人对峙，但是没有一个人率先冲上去开战，就连那暴躁的男孩都没动弹——这事儿简直是明摆着的啦，柯林想，要他们打得过那男孩那还折腾这么多干啥啊。

　　这年纪的男孩就没一个头脑冷静的——伊萨尔看上去是个例外——但凡能用拳头解决的事儿，哪怕是贵族家的孩子也得放下身段直接肉搏，冷嘲热讽只有一个原因——他们真的打不过，而伊萨尔虽然看起来脾气挺好，但要是真动起手来也不会手下留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年纪的男孩没法冷静，尤其是这种已经放出狠话的局面，所以他们在短暂的僵持之后还是冲了上去，一团混战，十八对一，估计他们心里也想着人海战术怎么都得有点优势吧。

　　但他们明显从没有打群架的经验，互相绊手绊脚不提，他们也不知道打个配合啥的，完全就是各干各的。那两个领头的男孩倒是反应挺快，他们大叫：“抓住他！压住他！”

　　几名身材高大的男孩首先朝着伊萨尔冲了过去，那男孩这时候已经撂倒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奋力扑到他脚下，抱住他的脚，大叫：“我抓住他了！”

　　他也就高兴了一秒吧，伊萨尔俯下身，直接伸手按在他右肩膀上，动作相当轻松地卸掉了他的右手臂，他痛得一下子鼻涕眼泪全飞了出来，跟着松开了手，接着他就被踹到了一边，并且在模糊的泪眼里看到其他同伴们也都惨叫着倒下了，其他人说不准比他伤得还严重点儿：伊萨尔居然用剑气把几个人掀飞了，明明教官根本还没开始教——不是！他从没听说过有谁能在这个年纪学会剑气！他怎么可能做到啊？！！

　　他沉浸在震惊中，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整个过程，呃，总之没超过五分钟吧，他们十八个人全都倒在了地上，而伊萨尔站在原地，接着朝他走了过来。

　　？！！！

　　他——毕维斯惊恐地看着伊萨尔，他想说点求饶的话但没说出来，而伊萨尔在他面前停下，朝他伸手——

　　剧痛，他脑子里痛得一片空白，但他被卸下的肩膀恢复原状了。

　　毕维斯茫然地看着伊萨尔，后者没有要说点什么的意思——其实、其实，毕维斯想，要你不是一直这么一副不说话的样子大家不会觉得你老是在瞧不起所有人，你——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点啥，伊萨尔已经转身离开了。

　　“混蛋……”有人说。

　　然后这片林子安静下去，没人再说话——这事儿可真够丢脸的。

　　不过另一边独自离开的伊萨尔也看不出有多高兴，他也没走太远，就是在附近停下了，他脸上的神色挺平静，甚至衣服都没怎么乱。

　　他有着一头顺滑的黑发，在脑袋后面扎了个小揪揪，他身高一般，单看背影挺像个清秀的小姑娘，真看不出来他那不怎么强壮的身体里隐藏着这么强大的力量——他刚才表现出来的各项素质毫无疑问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要他还不适合做个骑士，那就没人适合了。柯林想，这孩子做个圣骑士预备役都没问题。

　　柯林很有兴趣地一直看着他，所以伊萨尔很快察觉到了——这直觉也不错——他看起来有点儿疑惑，先朝附近看了看，接着准确无误地朝柯林的方向看过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百米左右的距离，还有很多的障碍物，树枝藤蔓垂落下来，柯林肩上的乌鸦飞了起来，伊萨尔没有移动视线。

　　柯林感觉自己被击中了。

　　他——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看清了伊萨尔的脸，黑发与深蓝色的眼睛，以及对于一个男孩来说过于秀丽的脸，他是一个还没完全长大的男孩，哪怕看得出来这孩子长大了绝对非同一般，也还暂时不能用英俊或俊美称赞他。

　　但是——可爱、可爱、太可爱了！

　　就在这瞬间——柯林第一次体会到啥叫父爱爆棚！

　　柯林和伊萨尔对视，他看到他微微睁大的眼瞳，那深蓝的颜色清澈极了，是比世界上所有的蓝宝石更瑰丽而炫目的色彩。

　　我理想的小崽子就该是这样！柯林想，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