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围猎计划》没钱好难

18、决斗

　　十年前，凯尔伦王国首都、维多利亚城郊外。

　　乌鸦群盘旋在傍晚的天空，其中几只停留在一棵枯树的枝干上，黑亮的眼睛注视着树下正在发生的恶行。这是一个偏僻的角落，是个不错的适合杀人抛尸的场所——男人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他差点摔了一跤，一阵风把那物体上的落叶吹开，于是他看见了一根粗壮的骨头。看上去得是人类的大腿骨，上面还有点儿野狗的牙印。

　　他倒没啥惊讶的表情，只是唾骂一声：“那群懒鬼！”他说，“他们就不能把坑挖得更深一点儿！”

　　他没怎么压低声音，因为这地方不可能有别人——这话不大对，他手里拖着的那条“白鱼”姑且还活着呢，不过看在她马上就要死了的份上，他干嘛非得让自己那么紧张呢？

　　男人觉得手里的麻袋有点动静，于是他把麻袋松开，接着“白鱼”果然挣扎了起来，男人把麻袋打开，那里面的面容秀雅但慌张极了的姑娘立刻无措地看着他，在他把她嘴里的布条取出来之后，她的眼泪马上涌了出来。

　　“救救我！”她语无伦次地说，“我的父亲是布朗罗纳德子爵，只要你送我回去，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她祈盼地看着男人，但很快她被绝望淹没了——对方看她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对象。

　　“我回去之后真该好好教训一下那群废物。”男人皱起了眉头，说，“这活儿干得真他妈糙——连麻药的剂量都控制不好！”说着，他终于看了一眼这姑娘，随后他以一种毫不真诚的语气道歉。

　　“真是对不住了，小姐。”男人说，“我当然知道你父亲是谁，不过我已经拿到了足够的报酬，所以这事儿就不用再商量了；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姑娘惊恐地睁大了眼，可她毕竟算不上愚蠢，所以她飞快地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想要她的命！甚至为此花了大价钱！可是——为什么？她从没有和任何人结过仇，自打她回家之后她一直乖乖地呆在家里——

　　“谁？”她发着抖，那模样真挺惹人怜爱的，她说，“是谁要杀我？为什么？”

　　男人甩了甩手，他卡住了这姑娘的脖子，欣赏她微弱的挣扎，并因为那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感到兴奋。

　　“是你的姐姐。”男人说，“她可花了大价钱要你的命，并且要让我在你死之前告诉你真相，说真的，要我是你，早就该自觉地滚远点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女，你还抢了她的未婚夫？”

　　男人加大手上的力道，姑娘痛苦地翻起了白眼，他突然有点感叹。

　　“女人真是可怕。”他说。

　　这就是——他留在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了。

　　当他倒地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啥，但随后他看到了那姑娘手里的匕首，真他妈见鬼啊，她从哪儿摸出来的这玩意儿？！她明明只是个乡下女孩，她居然、居然——他妈的杀了他？！

　　他还没有完全死去，他不甘地试图抓住那姑娘，但后者披头散发、一副可怜极了的模样，但毫不犹豫并且干净利落地给他的脖子来了一下，并且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扑进了一个匆匆赶来的年轻人怀里，捂着脸无助地哭泣，随即被那年轻人带离了这个地方。

　　——他妈的蠢货！仔细看看你怀里的那个女人，看看我的尸体！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一点儿都不柔弱，她甚至没忘了拿上那把杀了我的匕首，你他妈的瞎了眼！

　　可是没有人搭理他，他就这么孤独地死在这地方，死在这棵树下，只有乌鸦看着他在痛苦的抽搐中死去，那最后一刀捅穿了他的脖子，血沫从那里面涌出来，他完全是活活窒息死的。

　　他杀了那么多条“鱼”的时候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么个死法——他居然被一个女人给骗了？！

　　他的眼睛空洞地睁大，他最后死去时扭曲的表情仍凝固在他脸上，说实话他的怨气真够大的——所以一道通往深渊的裂缝出现了。

　　这是一个常识。怨恨与不甘会打开通往地狱的大门，连接通往深渊的通道之类的，说直白点就是那强烈的负面情绪扭曲了赛维之网的结界，于是魔鬼有机会不经过召唤而直接从这裂缝中偷渡过来，而眼下，真有一只魔鬼从这裂缝中出来了。

　　——柯林从裂缝中跳了出来。

　　他落在铺满落叶、松软的地上，但在他还没完全站稳之前，他就反身冲回了那道裂缝，并使劲地把另一只正朝外爬的恶魔往回踹。

　　另一只恶魔看上去明显是打算说点啥，但柯林是一点儿机会都没给他，他狠狠一拳揍在那只恶魔脑袋上，把他打得晕晕乎乎松开了手，接着掉回了深渊——差一点儿！这生命力顽强的家伙抓住了柯林的手腕！

　　“柯林！”那恶魔——其实这家伙有名字，他叫诺欧斯，不过柯林真是一点儿都不想搭理他——他大叫，“你是在逃跑吗！”

　　“要你能不再跟着我，好吧，那我就是在逃跑——”柯林说，“别跟着我！”

　　但诺欧斯抓住他的手腕，说：“不——和我再打一架！”

　　啊——————！！！

　　真是该死！！这个脑子里长满了肌肉的蠢货！怎么会有他这样的魔鬼啊！！

　　也别说他了，我自己也是——我要不是作为一个魔鬼诞生我就不会出现在深渊，我要不是出现在深渊就不会无聊地睡觉，我要不是睡觉睡过了头就不会不知道这家伙的臭名昭著，我要不是不知道这些消息我就不会和他碰上，要不是和他碰上我就不会一不小心踩到他的尾巴，要不是踩到他的尾巴我就不会和他打架，要不是和他打架我就不会被这家伙追着打架，要不是被这家伙追着打架我也至于跑到人界也摆脱不了他——

　　啊——————！！！！

　　真是受够了！我自己还有正事要做的啊！！不能再让他耽误我的时间了！！！

　　“放手！”柯林抓住诺欧斯的脑袋，使劲把他往下压，这时候赛维之网也察觉到这裂缝不太对劲了，它开始朝这道裂缝施压，诺欧斯简直是要被挤扁了，但他还是不肯松手。他看上去居然还有点难过——他怎么好意思难过啊！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是可以转化成文字了——你干嘛不陪我打架？

　　柯林努力地让自己冷静点——别和这个蠢货生气，他根本没这个智商！

　　“听着，诺欧斯。”柯林朝诺欧斯说，“别缠着我，要你真想和我再打一场——拿出点让我满意的东西，否则我干嘛答应你？”

　　诺欧斯从那狭小的通道里，用还没被压扁的一只眼睛看着柯林，似乎在理解这回事儿，随后他嘶哑地说：“好。”

　　“我会找到的。”他说。

　　接着他松开了手，柯林抓紧时间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裂缝狠狠地合上了，看上去活像是一道重重甩上的门，明显它对他俩的磨蹭挺不高兴。

　　“别朝我发脾气。”柯林说，“这事儿我是无辜的。”

　　他随口抱怨了一句，接着想起来诺欧斯刚才那句话，啊，他都有点同情他了——他难道不知道这事儿的决定权现在归他了，无论诺欧斯拿出什么东西他都不会说满意？而且那家伙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吧！

　　不过看在他终于甩掉了诺欧斯的份上，这事儿以后再说——柯林终于有空关心一下他现在的处境了。

　　一个小树林，一具男人的尸体，看上去就是他的怨恨打开了这道裂缝。

　　柯林开始观察附近的线索。看在他是个魔鬼的份上——拥有超乎常人的视力和观察力——他挺轻松地判断出了这地方之前发生了啥。

　　一桩谋杀案，但凶手和被害者对调了，凶手是个娇小的女性，她被另一名年轻男性带走了。而被害者死得相当不甘心。

　　现在一个魔鬼看到了这场面，所以他该做点什么？回应这被害者的怨恨帮他报仇什么的？

　　真是抱歉，得让他失望了——干嘛对魔鬼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柯林俯下身和尸体的眼睛对视。

　　“别那么不甘心。”柯林说，“把这事儿当成决斗怎么样？一次公平的对决，只是你技不如人落败了。”他瞥了眼旁边的白骨，说，“你赢的已经够多了，是不是？”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接着伸手合上了那尸体的眼睛。他这会儿看起来没那么怨恨了。

　　柯林站起身来，翅膀扑簌的声音靠近了，一只乌鸦停在了他的肩膀上，好奇地歪头看着他。柯林朝这小鸟微笑，准备摸一摸它——然后他注意到他手上的血迹，是刚刚蹭上的。

　　“那么我得先去找个水源。”柯林朝乌鸦说，“不过说起来这地方是哪儿？啊，我的方向感可不太好。”

　　他带着那乌鸦，在银色、皎洁的月光下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