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围猎计划》没钱好难

13、黄金

　　“一个曲折、悲惨、充满悬念的故事。”毛球点评道，“要我说，这故事也就差强人意吧，这年头血腥暴力的题材泛滥得过头，最畅销的骑士小说早就不是这类型的了。”

　　“真实故事改编难免会有点小毛病，”西蒂斯说，“不过这故事还不能算精彩吗？这也就隔了半年吧，最近已经不流行落魄王子以牙还牙的复仇了吗？”

　　“拜托！”毛球马上说，“老兄，时尚潮流这事儿完全是一天一个样儿！”

　　“得再来浪漫的爱情故事作为点缀！”毛球有点儿激动地蹦跶了一下，那看上去像是个特别用力的点头，它说，“复仇当然也不错啦，可是——来点爱情！”

　　“一名神秘的游侠骑士突然崛起，没人知道他曾是一名天真善良的王子，在遭遇了一系列背叛之后他变得铁石心肠冷酷无情，他的纯白色披风完全就是被他的仇人的鲜血给染红的，他的意志坚定不移，他将要碾碎一切阻挡在他面前的事物，无论那敌人有多么的强大，”毛球说，“那仇恨几乎把他完全地拽进黑暗里，他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挣扎令人心折，那些复仇的桥段也令人心潮澎湃，可谁又知道他的内心已开始发自内心的厌倦这永无尽头日复一日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他遇见了那个女孩儿！”毛球说，“一次漫不经心的对视，一个源于意外的吻，从此那紧闭的心门打开，她牵动了他的心，她给这故事带来了新的生机，你完全不知道这事儿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噢，”西蒂斯说，“这听起来确实不错。”

　　它们俩就这么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了，直到小威廉回来的时候它俩都还没说完，话题已经转到了优秀图书推荐上。“这几本书你绝不能错过！”毛球说，“等你回到深渊可一定要看看！”

　　接着闲聊就此打住，它们开始干正事——看看小威廉都带回来了些啥。

　　来自杰米家的一件上衣、一双鞋，一些土豆、干酪和罐子，以及一大把铜币和两枚金币——这财富可不大符合他的经济情况。

　　“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毛球朝小威廉说，“你可得千万注意，别像他们那么贪婪！”

　　小威廉茫然地看着它。天呐。毛球痛心地想，这孩子根本没听懂！它正准备再多解释两句，这时候小威廉开口。

　　“可是杰米已经死了，”这孩子说，“他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毛球的话一下子被堵了回去。

　　接着它认真思考了几秒钟，“没错！”它说，“你说得对，我都忘了这茬了！”它有点儿惊奇地看着小威廉，觉得这事儿挺神奇——人类幼崽都这么有意思吗？

　　不过观察的机会以后多得是，这会儿的首要问题还是收集食物——小威廉带回来的东西不算少，不过从小麦村到萨利度城完全靠步行的话至少得走三天，而柯林他们对路况完全不熟，这就意味着他们很难找到附近的补给点，那么东西就得一次性带够，毕竟他们不可能再回来小麦村了。

　　“还得带点水和衣服，”西蒂斯说，“野外的晚上可够冷的。”

　　然后它沉默了一会儿。

　　“嘿，”毛球说，“哥们，你怎么了？”然后它意识到了一件事，“呃，”它不确定地说，“分别的时候到了？你有点难过？需要给你们俩单独留点时间告别吗？”

　　“不不不！”西蒂斯马上说，“别说这么可怕的事儿！我就是觉得有点尴尬，这时候该说点啥……朋友，你能给点参考吗？”

　　“这是你自己的事儿！”毛球立刻说，“别老想着找别人帮忙！”

　　于是西蒂斯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好吧。”它一副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朝小威廉说，“那么就这样——小威廉，咱们得说再见了。”

　　小威廉微微睁大了眼睛，他说：“西蒂斯？”

　　“祝你能够幸运点儿。”西蒂斯干巴巴地说，“好的，我说完了。”

　　然后——没啥可然后的了，这事儿都发展到这个阶段了，除了各走各的路还能有啥后续啊。三只恶魔都没打算再浪费时间，一只人类幼崽茫然无措，但这不影响柯林和毛球带着他出发——多亏柯林这会儿也走路慢吞吞的，所以小威廉哪怕背着一大包东西脑袋上还趴了只毛球也能跟得上。

　　看来它那句祝福还真管用了。西蒂斯想，一个魔鬼的祝福——这事儿可真是足够讽刺的。

　　它升高、飘飞到小麦村的上空，村子的惨相在这个高度下一览无遗，除了小威廉的家，就没一栋房子是完好的。小麦村完全变成了一堆废墟，柯林一行人慢慢地穿过这片废墟，走出了小麦村，离开了小麦村，他们逐渐地走远了，小威廉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呃，西蒂斯想，他们好像走错路了，那方向不是去萨利度城的路啊，他们中到底谁在带路啊，他们这下起码得用上五天才能到达目的地了……等等，那又是谁？它看到又一个人影从村子的另一边绕了出去，接着目标明确地朝着维利亚城一路狂奔。

　　啊，这人西蒂斯刚才还提起过他，从这事儿来看这人说不准真会有个好前程——小麦村目前就他一个人想到了求援，并且是直奔维利亚城——奥瑞恩工作的教会就在维利亚城。

　　不过这和西蒂斯有什么关系呢？它可是马上要回深渊去了。一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了它就松了口气，虽说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就像它之前说的一样，只要小威廉别死在它跟前——多亏了柯林和毛球的到来。

　　它之前说它几乎绝望了这事儿可真是一点儿没掺假，还能怎么办呢？一个小威廉毫无资质，一个小莉娜倒是有资质，可她身体的法术回路已经堵死了，许愿之后她就会死，而且她也不想许愿，她完全是一个傻得令魔鬼都伤心的傻姑娘，它真是倒霉透顶才遇到了这么两个傻孩子——一个把木头纽扣当成铜币，许愿能换个黑面包；一个把木头纽扣不知道当成了啥，天天对着它傻乐还管它叫“西蒂斯叔叔”。

　　可想想这么一个傻姑娘活得还挺有礼貌，它就没再第二次问她要不要许愿……唉，它可真是个不太合格的魔鬼。它觉得她死了会轻松点儿，可它没能让她死得轻松点。要是它来干这活儿，一准儿干净利落，它可是魔鬼啊，它干嘛那时候犹豫了呢。

　　但是，说起这事儿，它不太确定，事情发生的那会儿它也在看，它看到柯林做了点什么，以及之后的事儿，它还听到毛球和柯林说话，但这还是有点让它难以相信——它打从最开始就知道柯林的力量相当强大，但真是没想到他会强大到这地步，这得是啥契约才能把他固定在人界啊——那傻姑娘真的被拽回来了吗？

　　唉。西蒂斯想，还是想点别的吧。说起来柯林最开始不肯直接答应带上小威廉的时候，除了他有点不高兴之外，会不会是因为他发现它的那个小把戏了？

　　——它和小威廉做了个交易，它修补他的伤口，然后从他那儿拿走他的生命。它多拿了一点儿，换成它的力量。它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虚弱，它能勉强穿透赛维之网对现世产生干扰，比如产生一个实体，让人能看到它之类的。然后它或许能带着小威廉离开这地方，虽然它也支撑不了多久。

　　这事儿发生得可真够尴尬的，西蒂斯想，要早知道柯林他们会来它还费这个劲儿干嘛啊。

　　不过这会儿也算阴差阳错吧，它又想，是时候回深渊了。

　　它慢慢地朝下降落，中途随意地扫了眼小麦村，然后就看到，呃，艾米丽婆婆也死了，看上去是自杀。它继续朝下降，直到落回那枚木头纽扣上，它听到里面的老威廉醒了，正在习惯性地咒骂一切，他踩碎了一个酒瓶，又是一顿大骂。

　　西蒂斯费力地把木头纽扣竖起来，它控制着它朝前滚动、滚动，弹跳、借力，直到滚进屋子，滚到床底。这时候老威廉已经清醒了点，他咒骂着小威廉，走出屋子。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回来了，他看上去有点惊疑不定，但还是在咒骂，有其他村民问他为啥就他的房子没事，他其实也是一副没搞明白的样子，但这不妨碍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凶恶地说话。他的声音挺响亮，又有点得意，他打了个酒嗝，说：“谁知道——那个婊子！”

　　然后他开始喝酒以及又是咒骂，“那个小杂种！”他醉醺醺地说，“我把他养这么大——没有一点好处！”

　　“酒……酒没了……”他说，“钱……钱啊……”

　　他朝后一仰，整个人滚倒在地上，他喝得真是不太清醒了，以至于他居然看见床底下有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

　　老威廉把那枚金币捏在手里，说：“我的钱，我的钱啊——”

　　离奇的事这时候发生了，那枚金币朝他说话：“你想要更多的金币吗？”

　　“当然，当然，”老威廉含糊不清地说，“谁不想要更多的金币呢？”但他又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但这事儿有代价，是不是？我知道你，”他喃喃着说，“一个魔鬼，别和魔鬼做交易，魔鬼会带走你的一切。”

　　“不过我不在乎！”老威廉大笑着说，“瞧我现在这副德行，只要给我足够的酒，只要你真的给我足够多的钱，我什么都能和你交易！要我说你干嘛不早点来？我可不像那帮蠢货，我一直在许愿，我知道你们的规则，你们最邪恶，但也最公平。”

　　“我把我的儿子抵押给你！”老威廉说，“随便你拿走他的什么东西，只要你给我钱！”

　　“你可能误会了。”金币说，“你只能用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老威廉把金币重重地砸在地上，他咆哮：“他当然是我的东西！”他说，“那个小杂种！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能对他做任何事！”

　　他近乎疯狂地对着那枚金币发泄愤怒，他威胁、恐吓、好声好气地和金币商量，那金币似乎也被他的暴力所惊吓到了——没错，没错，拳头一向管用，这事儿就得这么发展，哪怕魔鬼也得向他屈服——那金币改口，它说：“好吧，如果你给我一个黑面包，那我就给你一块等重的黄金。”

　　说实话，这儿突然冒出个黑面包未免也太突兀了吧？但老威廉这会儿经过刚才那一番活动，已经醉得几乎要睡着了，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没空注意这事儿，他只狡猾地强调：“你得先给我黄金！”

　　“噢……”那金币说，“好的。”

　　“契约成立啦。”它说。

　　接着，老威廉感到一阵扭曲灵魂的痛苦，他没法儿形容，那完全就是把他强行塞进一个狭小的盒子那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在被撕裂，他终于意识到他就不该和魔鬼做交易，魔鬼总有诡计，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你这个骗子！！”

　　但那只是他想象中的声音，他根本没有说话，事实上这事儿结束得快极了，在契约成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开始坍缩，他朝内扭曲，他变得小、小、小极了，也就一根小拇指那么大点儿，接着还要再小一点，大概三分之一那么大点儿的时候他才终于没有继续缩小，接着他开始发亮——

　　一块特别小的黄金出现了。

　　一只手接住了它。

　　一名年轻人出现在这间屋子里，他有着一头半束在脑后的棕发，以及一双红色的眼睛，他长得还算清秀，就是脸上有一些雀斑。他带着一脸忧郁的神色叹了口气。

　　“你瞧，这就是你要的黄金。”西蒂斯说，“你毫无资质，因此榨干了你的灵魂也就只能得到这么点儿黄金，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没剩什么力量了。”他握住那块黄金，使用他从小威廉那儿多拿的那一点力量——那黄金缓慢地发生变化，变成了一块黑面包。

　　他露出一个带着点忧郁的笑容。

　　“好啦，小威廉，这是你要的黑面包。”他说，“咱们的交易也结束了。”

　　接着一团红黑色的火焰取代了他的位置，不到一秒的时间火焰就熄灭了。

　　黑面包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