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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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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迎着她的目光,修长的手指间多了一物——正是她交付出去的那块玉佩。他慢条斯理地搓着那温润的玉石,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盘算。
修玉死死盯着他蒙面的脸,试图看透那层面纱后的真容。
他向前略倾了倾身,距离拉近,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声道,那低哑的声线如同羽毛刮过心尖,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月见草归你了。”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微微一停,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伪装,“那么,再会。”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玄色衣袖微拂,已转身融入鬼市憧憧的人影与光影之中。
留下修玉独自握着那微凉的玉盒,以及一个沉甸甸的约定。“再会”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修玉心上。
良久,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这个神秘的零,究竟是谁?
墨先生摆摆手,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鬼市的规矩是铁,但规矩之下,亦有人情天理。赶紧去吧,你要救的人可等耗不起。”
修玉握紧玉盒,谨慎检查无误后收好,不再多言,转身迅速离开。
“呱——”一声夜枭啼鸣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的静谧,尖锐得刺耳。墨先生,心头微凛,目光如电,倏地投向那方向,只见朦胧的月色被纵横的竹帘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斜斜洒入室内,窗前一道黑影不知何时悄然静立,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被月光眷顾的黑绸映出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
墨先生的视线向下游走,瞬间捕捉——用墨线绣着一圈繁复云纹的袖口,靠近手腕处,一道不易察觉的破损,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布料本身难以区分。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唯有方才那声枭鸣的余韵,似乎还在梁间缠绕。良久,墨先生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叩”声。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砂砾般的哑:“阁下看了这么久,风可还顺耳,景色可还顺目?”
“什么样的玉,能换得动你出手?”
窗前的黑影动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转头,看向墨先生的方向。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某种锋利的东西划开了平静的水面。
“一块,”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暖玉。”
墨先生按在茶盏上的指节骤然绷紧,“受伤了?”
零终于抬眼,正正对上墨先生深邃的眸光。黑绸遮掩了他所有可能的表情,眼睛在阴影中折射出一点星芒,左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描摹着玉佩的轮廓,面纱下的唇角微扬。那袖口的破损与云纹随之隐现。
好戏,才刚刚开始。
黑影仿佛自言自语,声音平稳,隐约间能听到一丝兴奋。
——
窗外,薄云缓缓游移,遮住了原本清亮的月轮,室内光影随之晦暗下去,侧门处的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陵玲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寒玉盒上,那盒子通体莹黑,触手生凉,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避邪纹路,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正从盒盖的缝隙中不断渗出,与她指尖的温度交织,凝成细微的水珠。
“公主——”修玉附身,轻声开口,抬起的眼睫下,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的黑影与陵玲手中的玉盒,带着不易察觉的审慎。
原本侍立在书架旁的修玉,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了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换回了一身烟霞色的广袖留仙裙。裙裾曳地,云鬓微松,簪着云鬓只是松松绾就,斜缀一支素玉簪,衬得她肤光胜雪,几缕青丝垂落颈侧,平添了几分慵懒风致,整个人褪去了几分锐利,平添了温婉。她安静地立于烛光稍暗的一隅,周身却仿佛笼着一层清辉。
陵玲抬起头,目光触及她的刹那,不由呼吸微滞。眼前的小玉,眉眼间不仅承袭了其母那份精致,更在顾盼流转中,多了一丝她自己独有的、灵秀风华,在摇曳的烛火里有一股冰雪初融般的清冷。她早听闻修玉的母亲当年有倾国之姿,如今看了小玉,方才懂得何为“青出于蓝”。
修玉步履轻盈,绕过玉盒走近,“可喝了药?”
陵玲依言将寒玉盒放置在手边的矮几上,玉盒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喝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只话音微微一顿,视线又重新落在修玉脸上,眼神深邃。
“鬼市里,你用多少金银换的?”
修玉视线从黑盒上收回,淡淡道:“嗯,一块玉。”
窗隙透入的微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投下模糊而交叠的倒影,冰冷的寒气与室内原本沉凝的气氛交织在一起,让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
陵玲的声音绷紧了,“你用那玉,可是……”
“如果我娘知道,她会答应的。”修玉截断她,目光再次落回寒玉盒,“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这是她重获新生,懂得的道理。
“今日听你说鬼市的事,我还很是好奇。”陵玲试图缓解气氛,声音放轻了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寒玉盒吸引。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入空气,缠绕在肌肤上。
修玉抬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像是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鬼市开在黑白交界,子时现,卯时隐。那里交易的东西,白道不见,而且……人也非常人。”
她说着,指尖在玉盒某处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并未完全开启,只是滑开一道细缝。
“就连这个小小的黑盒都看起来这么精巧?”
修玉指尖下的玉盒应声合拢,那声轻微的“咔哒”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这,先不说这个了,如今喝了药,身体会慢慢恢复,如何能骗过小锦?”
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邃,“小锦……”陵玲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方才饮下的汤药在体内缓缓流动,带来一丝暖意,她却也有她清晰感知到的虚弱。
“敌人暗处这步棋,埋得当真深远。”想她也是埋了诸多耳目,如今身边这么个人,自己都没发现。
陵玲起身走向梳妆台前那面模糊的铜镜,修玉抬手去扶。指尖相触的刹那,她敏锐地察觉到修玉指腹上新鲜的薄茧。
“如今公主脉象渐稳,气色转好。”
“可若要骗过小锦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光靠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取过妆奁深处的瓷瓶,倒出些许淡粉色的膏体,在掌心细细揉开,然后均匀地涂抹在脸颊、脖颈各处。那膏体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掩去了她身上残余的药味,将特制的药水混入胭脂,一点点拍在颊侧。镜中人眉眼依旧,本就雪白的肌肤就透出一种近乎不自然的、灰白色。陵玲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又伸手将发髻稍稍打乱,让几缕青丝垂落额前,增添几分病中应有的慵懒之态。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柔和,收敛了所有锐利与深沉,只余下一个久病初愈者该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
“秘传的“病容术”——能在两个时辰内让健康之人呈现出久病之人的肌理状态,连眼底的血丝、唇上的裂纹都栩栩如生。”对着镜中那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修玉感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下谨慎的叩门声。
“公主?”小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那般温顺关切,“您醒着吗?奴婢熬了些清粥,您好歹用一些。”
修玉迅速扫视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任何破绽,这才扶着陵玲软软地靠回引枕上,“是…小锦吗?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小锦端着托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低眉顺眼,步履轻盈,目光却在踏入房间的一瞬间,就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修玉身上。
“修小姐。”
小锦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随即化为满满的欣喜:“公主的气色,看着比前两日好多了!”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盛了一小碗粥,走过来自然地跪坐在榻边。
“是感觉松快了些,”陵玲轻声应着,目光略带感激地看向小锦,“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抬手掩唇,轻咳了两声。
“公主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小锦垂下眼睑,恭敬地递上粥碗,语气依旧温婉,“看公主这般好转,奴婢就放心了。皇后娘娘若是知晓,定然欣慰。”
小锦的目光果然在她腕间停留了一瞬,虽然短暂,却未能逃过修玉的感知。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陵玲手腕的瞬间,修玉出声打断。
“公主,那臣女就先回去了。”
陵玲像是无力支撑般,手臂微微一沉,恰好避开了小锦的接触,只虚虚地搭在锦被上,微微颔首,“这么晚了,想必你也没吃晚饭,喝完粥再走吧。”
修玉接过温热的粥碗,指尖感受到那份暖意,心里却是一片清明。她小口啜饮着粥,感受着米粥的温润,也感受着小锦那看似恭顺、实则无孔不入的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