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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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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看似主仆情深,实则暗潮汹涌。
"小锦,"
小锦闻声立刻上前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公主?”
陵玲垂下眼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其中所有锋芒。
“明日,”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将我那件青色的衣裙找出来吧。”
小锦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那是去年皇后娘娘赏的云锦料子,颜色清冷,陵玲平日嫌它过于素净,极少上身。她应得却极快:“是,公主。”
“时辰不早了,你也下去歇着吧。”陵玲挥了挥手,倦怠地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柔弱的阴影,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机锋从未存在过。
小锦恭敬行礼,端起托盘,脚步轻巧地退了出去,关门的动作轻柔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房门合拢,室内只剩下陵玲一人。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哪里还有半分倦意,只剩下冰封般的清明与锐利。
这细微的反应,让陵玲心中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
夜色浓稠如墨。
修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温软,也让她的大脑越发冷静。小锦是皇后赏给七公主的,可究竟是皇后的安插在七公主身边的一双眼睛,还是发自内心的体恤?亦或者皇后也被利用了?可是陵露前世便是别人手中的刀,今生难道还能突然开了窍,布下这等绵里藏针的局?她的脑子,会有这么好使,布这么阴深的诡计吗?
还是白轻音,以及她背后的秦川……
修玉轻轻关好窗,墙壁上,她的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动。
父亲随时要远去上任,远水解不了近渴。而内宅的胡秀,在皇权与后宫势力交错的大网下,又能支撑多久?她们又如何能抵抗那个在暗处上蹿下跳,蓄谋已久的贼子?
深宫、官场,原来都是这么如履薄冰?她前世又在任性什么呢?
秦川?
秦川……
那个她前世曾倾心相待,最终却将她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男人。修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上收紧。过去那个处境尴尬,似是立在悬崖边缘的示弱、顺从,竟全是他伪装的保护色。他究竟埋藏着多少的阴谋诡计?
倘若真如她所猜测和推想的如此,
结果,不言而喻。
敌人此刻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漏出凶狠的毒牙。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速盘旋、碰撞,又被她强行压下。慌乱无用,她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以及……耐心。
很好。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观众也已就位,而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任性女流,重来一世,她这个的人,若不好好陪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两世?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暗潮汹涌,那便看看,最终是谁,能被这暗潮推向彼岸。
*
修玉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室内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月光透过窗纸,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修玉躺下,阖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已沉入梦乡。
然而,耳朵捕捉着室外最细微的声响,夜风拂过檐角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更漏声,还有……极轻极轻,几乎融入夜色,像是猫儿踏过屋瓦的细微动静。
修玉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假象,内心却已波澜起伏。
那细微的声响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室内的“猎物”是否真的已经沉睡。声音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消失了。夜色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修玉紧张之下的幻觉。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修玉以为今夜对方只是来探个虚实便会离去时,另一种声音响起了。
并非来自屋顶,而是来自——窗外。
极其轻微的,像是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若有若无。若非修玉全神贯注,几乎要错过。
是谁?
府内的护卫巡逻间隔,她很清楚。父亲和二叔今夜似乎因白日之事在书房商议,距离她的院落有一段距离。此刻呼救,或许能惊动护卫,但更可能打草惊蛇,能如此轻易躲避父亲、二叔潜入修府范围的,绝非普通贼人。
修玉睁开眼……是直接动手,还是传递信息?或是小锦的内应?亦说是……府里,还有别的钉子?
修玉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了片刻,唯有夜虫的鸣叫远远传来。
*
月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照出房间的轮廓。
*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界再无异动,修玉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足尖点地,如同猫儿一般落地,动作流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侧身靠近窗户,将耳朵贴近窗缝,再次确认外面空无一人。
随后,并未点灯,只是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月光,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棂,留下一道缝隙,夜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湿润,趁势而入。
修玉凝神感知着窗外每一丝动静的瞬间,一个极轻的、带着些许微哑的嗓音,如同耳语般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修小姐,深夜风凉——”
心中猛地一凛,修玉握着窗棂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身形未动,只是循声精准地投向院落中那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
只见月光与树影交织的暗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斜倚着树干,玄色劲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脸上那遮掩了下半张脸的银灰色金属面罩,在月色下反射出冰冷而低调的光泽。面罩之上,一双眼睛正看着她,眸光清冽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如映寒潭寒雪,带着一种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探究。
随即,窗棂缓缓松开。修玉立在月下窗前,如墨的青丝并未束起,随身体微微前倾,几缕发丝滑落胸前,映出流动的光泽。
“不速之客,扰人清梦,阁下的兴致似乎更为特殊。”目光直直望进阴影里那双戴着面具的眼睛。
“方才那沙沙作响,想必也是零少侠所赠了?”微微仰起脸,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任由月辉拂过面颊,眉眼间的轮廓勾勒得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语气虽平静的、却也听出一丝责备的情绪。
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束紧的墨色碎发,也吹动了修玉披散在肩的青丝与素白衣袂。衣袂与裙摆微微飘动,丝绸质地紧贴着她纤细的身姿,勾勒出流畅而柔美的线条,素白的寝衣在月华下泛着柔和的莹光,宛如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之中。
两人一在明,一在暗,一冷一暖,一刚一柔。
一人在月华之下皎洁如初绽玉兰,一人在暗影之中幽邃如暗夜潜影。目光在空中静静交汇,周遭的虫鸣似乎都在这一刻悄然退去,唯余风过疏叶的轻喃。
空气中仿佛凝结着无形的丝线,将月光与阴影两端紧密相连。
在修玉直白的质问下,零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直起身,步出阴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银灰面罩上的寒光流转,声音透过金属面罩传来,低沉而略带冷冽,却奇异地不显刺耳。
“惊扰之过,自会偿还。只是——只是知晓阁下身份,特来提醒,”零无名继续道,目光未曾从修玉脸上移开分毫,“莫要忘记……你我约定。记,记得——偿还。”
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随风轻扬的素白寝衣和披散青丝,那清冽如寒潭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月辉造成的错觉。
修玉感受到那目光的扫视,并未退缩,反而将微微仰起的脸端正,“偿还?”她唇角微扬,勾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零少侠,打算让我如何偿还?莫非擅闯香闺,也是偿还的一部分?”
夜风似乎识趣地缓和,不再肆意撩动衣袂发丝,让两人之间的空气更显凝滞。
零闻言,从银杏树上一跃而下,脚步停顿,与修玉隔着数步之遥相望。
“夜间来访,是為正事。”抬手,指尖不知何时夹着一枚不足寸长的深色令牌,令牌样式古朴,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唯中心一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
“影阁,可曾听说?”
零手腕微动,那枚令牌便悄无声息地嵌入她的木质窗台,入木三分,手劲的精准与强悍。
“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玉楼一探究竟。”
修玉目光低垂,落在那枚令牌上,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神色。纤长的指尖抚过令牌冰冷的表面,那点暗红在月下泛着幽光,确实像是凝固的血液。“影阁……”她低声呢喃,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卷起一阵腥风血雨。
玉楼,是修家暗地里经营的生意,而影阁,则是近年来悄然崛起、行事诡秘莫测的组织。
她记得太清楚了。那时,父亲在修家败落后,暗中将玉楼交到她手中,那是她最后的倚仗。沉浸在虚假幸福中的她,傻傻地将这个秘密和盘托出。可不过半月,在她与秦川婚期前夕,官兵便如潮水般涌入玉楼。眼睁睁看着修家多年的经营付诸东流,玉楼所有的一切尽数散去。
罪名正是——“与影阁勾结,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