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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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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玉脚步一顿,心中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老人家,有何指教?”
老头这才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下,嘿嘿低笑:“指教不敢当。只是看姑娘转了半晌,不像买俗物的人。若要找真正的好东西,得去‘暗阁’。”
“暗阁在哪?”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点茶水。
“买路?”修玉看着桌上水迹未干的两个大字,不待其消散,便已从怀中摸出一枚银锭,不偏不倚地按在了水痕之上。
老头在摊位上写下一个“七”字,随即抹去。
“往前走,第七个路口左转,见黑旗叩门三长两短。记住,在鬼市,想要什么,就得准备好付出相应的代价。”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修玉,重新低头摆弄他的玉器。
修玉的手指在粗布衣襟上轻轻捻了捻,那上面还沾着刚才写“七”字时溅上的茶水。她抬头望向老头指的方向,狭窄的街道向前延伸,两侧的摊位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却没有一盏是明亮的。光影在黑暗中扭曲,仿佛活物。
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每经过一个路口,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在下降。第六个路口处,一个卖面具的摊主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些面具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在昏暗中变换着形状。
第七个路口向左转,是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一面黑旗无声垂挂。旗面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修玉走近,发现旗子后面是一堵斑驳的灰墙,墙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她抬手,在墙上叩击。
咚——咚——咚——
咚——咚——
最后一响刚落,那道缝隙突然扩大,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个孩童通过的入口。
门内是个不大的房间,四壁空空,仅有一个拳头大的气孔。气孔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孔后审视着她。
“所求为何?”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
修玉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缺的玉佩,“寻物。”
“寻物?巧了,在你之前,刚有人来寻物。你们寻找的,似乎是同一之物。”孔后的眼睛微眯,似是在笑。“黑市求物,代价不小。你要用何物来换?”
修玉沉默片刻。“什么都可以来换,你们想要什么?”
孔后之人轻笑一声,“此玉一般。”
随即,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就这么一下,话音刚落,修玉身侧那面看似完整的墙壁,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类似老旧书页被翻动的摩擦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块与墙壁严丝合缝的板壁,此刻正沿着隐藏的滑轨,悄无声息地向内退开半尺,恰好容一人侧身进入。
一股沉静而悠远的檀香气,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稳稳漫出,瞬息间便与外间通道里阴冷潮湿的霉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修玉未再迟疑,敛息侧身,挤入那狭窄的入口。
就在她踏入的刹那,身后的板壁带着沉重的质感,缓缓复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然而,预想中的静谧并未降临——方才被短暂隔绝在外的鬼市,其全貌与喧嚣,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
幽暗的、摇曳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远处影影绰绰的诡异轮廓;此前被压抑的、各种难以名状的窃窃私语、摩擦声、低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杂乱无章的背景音浪,扑面而来。
陈年的尘土、劣质的熏香、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也重新变得鲜明而具体。
修玉的目光掠过,落在那片被灯火切割得光怪陆离的鬼市深处。也正是在那里,人群如同被无形之力分开,一个身着深青色长衫的男子缓步走来。
他所过之处,周遭那些窃窃私语与诡谲氛围,竟奇异地沉淀下来。他并未看旁人,径直走向一张空置的乌木案几,拂衣坐下。案几上,一盏孤灯自行亮起,昏黄的光晕只笼住他周身方寸,将鬼市的混乱与他自身隔绝开来。
一名戴着半张银色面具、被称为“墨先生”的男子,倏然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精准地落在修玉身上,平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已在此静候多时。他并未言语,只抬手,将一枚形状奇特的墨玉符轻轻置于乌木案几上,那玉符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墨先生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扬起,缓声道,“请——”
修玉压下心绪,步至案前,开口道:“晚辈此来,除却私事,尚需一味‘月见草’。”
当修玉提出需要月见草时,墨先生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月见草……贵人所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修玉心中凛然,不动声色:“阁下只需告知,有,还是没有。价钱好商量。”
墨先生闻言,低低笑了声,指节在乌木案几上不紧不慢地叩击了三下。“巧了,”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品味着这个巧合,“三日前,刚有人送来一株月见草,品相极佳,是难得的完品。”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玩味,“不过——”
“你要什么?”修玉追问,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
“鬼市敞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什么都收,也什么都卖。”墨先生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修玉紧握的袖口,“只是眼下,小公子,你看起来风尘仆仆,不似携带重金。亦或是——”他刻意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身上,带了比金银更‘值钱’的东西?”
修玉心头一紧,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中有话,仿佛看穿了她伪装之下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她不能在此刻暴露,更不能显露与宫中可能的关联。她当即出声,语气刻意带上一丝被轻视的薄怒,打断了墨先生未尽之语:“鬼市的规矩,我懂。听说这里只认金银,不问来处。我既开口,自然备足了买路财。阁下只需开价便是。”
墨先生静默地看了她片刻,面具后的目光难以捉摸。最终,他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白银。”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完成我三个条件。一个条件,抵一百两。”
听闻凌玲公主舞技超群,尤擅失传已久的《霓裳破阵曲》。我要此曲的完整舞谱。”墨先生缓缓道出一个条件。
修玉心中巨震,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对方不仅怕是知道她的来意,竟还直接点明凌玲,并索要如此珍贵的舞谱!这鬼市的水,深得超乎想象。
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沉吟片刻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阁下说笑了。且不说我是否识得公主,那舞谱乃皇家私藏,岂是外人可得?此条件,恕我无法完成。”她话锋一转,试图将交易拉回金银的范畴,“但我可以承诺,若阁下肯信我,将月见草交与我,他日必奉上白银三百两。我以名誉担保。”
墨先生凝视她良久,忽然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嗤,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信誉?担保?”他微微倾身,面具在幽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小公子,鬼市之内,人人匿名改姓,朝生暮死。在这里谈名誉,犹如与虎谋皮。在下经营多年,还不至于天真到这个份上。”
就在修玉心下一沉,以为交易即将破裂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角落传来:
“《霓裳破阵曲》的舞谱,我或许有线索。”
是那位在入口处擦肩而过的男子。他不知何时已去而复返,此刻正闲适地倚在门廊的阴影与光晕交界处。玄色斗篷的兜帽低低压着,遮去了他大半容貌,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他身形挺拔,即便静立不动,也自有一股从容气度,薄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这鬼市的诡谲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其中。他修长的手指间,正随意拈着那枚形制奇特的墨玉符。
“不过,”他声音低沉而清晰,视线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先掠过修玉略显苍白的脸,最终落在墨先生的面具上,“我的线索,需要这位姑娘身上的一样东西来换。”
局面骤然变得复杂而微妙。墨先生若有所思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又看了看修玉,仿佛在欣赏一出突然加码、且角色更加赏心悦目的好戏。
修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手里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这男子的去而复返,以及他精准切入时机的能力,都让她心生警惕。月见草近在咫尺,代价却可能远超她的预估,甚至卷入更深的漩涡。
“你要什么?”她转向他,声音清冷,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
男子迎着她的目光,丝毫不避,他缓步上前,直至能清晰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他抬起手,指尖并未直接指向,而是虚虚地点向她心口稍上的位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