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共渡双归去》寒山一捧雪

6、江湖

　　“今日各位打也打了杀也杀了，心中怨气想必也消解了些，不如听老夫一言，这昔人已去，恩怨难清，何苦执着。”

　　“当年之事，人心有秤，自会衡量，莫随大流去，做了刽子手而不自知。”

　　“昔年苗疆毒物现身中原人人自危之时，是谁挺身而出不辞辛劳救济病患铲除毒物，诸位都忘了吗？”

　　岁月在江梧生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可他说话时依然铿锵有力，那些褶皱看在慕如风眼里，依然和蔼可亲。

　　幼时慕尘和西晴雨若是不得空照顾他，都是托江梧生来照看他的，在他眼里，江爷爷便如亲人一般。

　　从前的孩童早已在悄然间长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们口口声声称我父母为蛊魔，我母亲出身苗疆，确实擅蛊术养蛊物，可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伤害同道之事，其实蛊物并不可怕，蛊在其身，蛊毒能解，而你们的蛊，却在心中，药石难医。”

　　陈齐安还在讶然之中，直直的盯着那斗篷女子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地上白如霜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黑红的血迹顺着唇角溢出，柳纤云连忙过去查看，与陈齐安擦肩而过时，笑着道：“再盯紧些，可别让她跑了。”

　　陈齐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脑袋，视线往一旁的白如霜移了移。

　　莫黎刚想伸手去扶，却被柳纤云抢先一步，又将伸出的手缩了回去。

　　这口血吐出来，白如霜的脸色渐渐好转了些，柳纤云这才放心下来，慢慢将白如霜搀扶起来，“师姐，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

　　喉头的猩甜之气令白如霜眉头皱起，但她还是给了柳纤云一个安慰的笑，“我没事。”

　　见白如霜已能站立如常，叶晚知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手上攥紧的绢帕也慢慢松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几只青鸟落在青莲台上，尖嘴梳理着鲜亮的羽毛，全然不顾当下的剑拔弩张，昂首走了几步后，被地上的黑红血渍惊的振翅高飞。

　　许是血气过于浓重，引来了几只蝙蝠，它们栖在那些刚刚死去的人身上，尖锐的长齿没入尚还温热的皮肤，贪婪的吸食着那些人的血液。

　　零星几只起初无人在意，直到大群蝙蝠来袭，众人才觉有异，场面越发乱了。

　　“什么东西！”
　　“别过来！别过来！”

　　啊——

　　场下尖叫连连，有些胆小的开始四处逃窜，也有人抽刀就斩，柳纤云望着台下乱象，抬头见那些蝙蝠来势汹汹，正欲出手相击，不想那些蝙蝠竟直直略过青莲台上众人，朝人群密集处攻去。

　　现下白如霜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不宜多动，柳纤云想了想，对白如霜道：“师姐，眼下此地已是是非之地，你又刚刚恢复，体内余毒未清，不宜动武，不如你先行离去，我们在镇上客栈汇合。”

　　白如霜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允，“好，万事小心。”

　　“嗯。”

　　下山途中，白如霜曾教过他们，“行走江湖，小命要紧，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当时柳纤云回道：“师姐放心，若是有难，我一定第一个跑。”

　　没想到，最先逃的竟是自己。

　　不过，师妹可是有天下第一剑的人，想到这里，白如霜又心安了些。

　　叶晚知在人群中关注着白如霜的动向，见白如霜走了，接着紧随其后，一大队人马奔向镇上的客栈。

　　确认白如霜已策马远去，柳纤云这才走到慕如风身侧，“这东西会吸血，喏，你看。”

　　慕如风顺着柳纤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吸食完血液的蝙蝠越发凶猛，似是觉得不够，露出獠牙扑腾着攻击活人。

　　他只扫了一眼，嘱咐道：“这东西有毒，小心行事，别被咬到。”

　　“嗯，我看这东西长的奇特，不似中原之物。”

　　突然想起来什么，柳纤云回头看了一眼那墨色斗篷的女子，那女子也直直的望向她，琥珀般的眸子清澈又无辜。

　　“是你引来这些吸血怪物的，对不对？”柳纤云皱眉道：“你是谁？受何人指派，有何目的！”

　　那女子嫣然一笑，神情狡黠，“我叫楚羽。”

　　“这个名字……好生熟悉，”慕如风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埋在记忆里久远的脸，此刻渐渐清晰了起来。

　　那个幼时总爱跟在身后的小丫头，竟然长这般大了。

　　“如风哥哥！我说过我一定会来找你的，你看，我没有食言，总算找到你了。”

　　说这话时，楚羽面上带着明媚笑意，飞奔着冲到慕如风面前，张开双手想要拥抱他，耳边的银饰因为步伐晃动而叮铃作响。

　　柳纤云眼见故人重逢，非常识相的往旁边躲了躲，给了这个拥抱一些空间。

　　楚羽的笑容很快僵在脸上，她看见慕如风下意识的望向了旁边的女子，然后伸手挡住了她的热烈。

　　她委屈巴巴道：“如风哥哥。”

　　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身上稚气尚浓，只觉自己的份量被他人分走很是不悦，恶狠狠的朝柳纤云皱了皱鼻子，“哼！”

　　柳纤云也不计较，嗤笑道：“慕如风，这是哪来的小妹妹，挺恶啊。”

　　慕如风还未来得及回答，楚羽一把揽住慕如风的手臂，宣布道：“我和如风哥哥是青梅竹马。”

　　柳纤云挑了挑眉，便见慕如风不动声色的将手臂抽了出来，“不可胡说，你如今年岁不似无知小儿，怎可口无遮拦。”

　　楚羽撇了撇嘴，“我已经长大了。”

　　“你们既然相熟，那你为何还要火上浇油？”陈齐安十分不解，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

　　“我都说了不是我，你非不听，你这人真是犟种。”

　　这下陈齐安更怀疑自己了，怎么如此……

　　终于有人发现青莲台上的端倪，大喊道：“上青莲台！”

　　“一定是他控制了这些怪物作祟，杀了他！”

　　楚羽漂亮的双眸中闪过杀意，眼见局势就要控制不住。

　　江梧生叹了口气，“还请苗疆圣女手下留情，在场皆是武林同道，日后难免再见，做事不可做绝。”

　　楚羽有些诧异，“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苗疆圣女？”

　　江梧生眸光温和，笑而不答，“你幼时我曾见过你。”

　　又转而对慕如风道：“先离开这，现下不是好时机。”

　　慕如风点了点头，“走。”

　　“江爷爷，保重。”

　　几人走后不久，血蝙蝠在空中盘旋数圈，渐渐散去。

　　“去镇上客栈，师姐还在那等着我们。”

　　她们约好了在昨日吃茶的客栈见面的，要快点去才行，免得师姐担心。

　　莫黎却道：“不行。”

　　“为何？”

　　他笑道：“一语便知你涉世未深，江湖险恶，这后面必有追杀之人。”

　　林中极静，哪怕是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无处藏匿，柳纤云耳力比常人敏锐，细听之下，马蹄声阵阵，“他们来了。”

　　“快，先躲起来。”

　　柳纤云不知其意，问道：“为何要躲？”

　　“我再教你一招，行走江湖，能躲便躲。”

　　其他人非常听话的闪身入了茂密丛林中，用枝叶掩盖肉身，“你说的有理。”

　　柳纤云向来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溜的很快。

　　只有楚羽还孤零零在外，“该躲的是他们，方才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

　　陈齐安有点着急，“楚羽，快过来啊。”

　　怎好让她一个女子在外？

　　见慕如风也进去了，楚羽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过去俯身入草。

　　这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模样，另柳纤云不禁笑了起来，眼睛也跟着弯成了月牙。

　　那些人很快便追了上来，看见几匹遗留在外的骏马，警惕的查看四周。

　　“这马还在这，他们定在附近，分头去搜，大家小心，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柳纤云眨了眨眼睛，心中道：“下次一定不负所望备上陷阱，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半晌查探无果，一群人准备扬鞭而去，几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周围丛林扫了个精光，唯独这几匹马的后面没有查探。

　　……

　　“这几匹马倒是不错，带走。”

　　果然，便宜不占白不占。

　　这几匹马儿中有一匹最为特别，通体雪白，唯独尾巴是黑的，毛发鲜亮，一看就是主人家精心养护过的。

　　柳纤云在枝叶朦胧中，看见有人走上前来拉马的缰绳，白马嘶鸣，全身抗拒。

　　“好马儿。”

　　这是墨雪在向她发出信号，来人只觉惊奇，生了征服的欲望，翻身上马，想要驯服它。

　　墨雪开始躁动起来，扑腾着马蹄，如离弦之箭在林中极速转了几大圈后又回到原地，扬起马蹄想将人掀翻在地。

　　“畜牲！脾性不小。”

　　瞧着那人扬起马鞭，就要抽墨雪，柳纤云的笑意渐渐消失，她拨开茂盛枝叶，只身走了出来，“那是我的马，你如何能牵走？”

　　顺手牵羊也要看羊愿不愿意跟你走好吗？

　　这匹小马驹是兄长送她的，幼时随她从上京到尘意山，这么些年伴她长大，很通人性，她爱惜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