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福》孙小鞘

12、第 12 章

　　孟喜福松开手，温庭往后缩了一步，她看了看徐依然，哇一声扑到徐依然身上又开始哭，宁小倩连忙关上办公室的门出去了。

　　孟喜福低头点了根烟，生铁的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烦躁的一声响。

　　徐依然拍了拍温庭后背，眼睛却看着孟喜福，她知道温庭是穆迟昕的人，是以没往歪处想，更何况，孟喜福滥情归滥情，但也算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强人所难。

　　“怎么了？”

　　温庭哭哭啼啼地把前因后果说了，徐依然挺好奇，拿过电脑把视频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徐依然眼睛都亮了，她拉着温庭直接把人带走了。

　　孟喜福还以为徐依然是来找自己的，结果连句话都没说她就又走了。

　　孟喜福憋着满脑门子的气，连抽了两根烟，下午谈生意，晚上出去吃饭，十二点到了家，徐依然竟然还没回来。

　　孟喜福给徐依然打电话问她在哪。

　　徐依然在公司，她发现了一个好苗子，给温庭做了一下午思想工作，温庭终于同意拍视频了。

　　徐依然没让温庭拍那些小说剧本，浪费她的才华了，她启发温庭当了记者。

　　今年关注民生问题，温庭既然没体会过底层民生，其实很适合去采访底层人民。

　　一整个晚上，徐依然雷厉风行地组建起一个五人团队，连夜确定拍摄方向，他们把目光投入了大山深处，现代社会发展的目光触碰不到的一群人，一群留守儿童。

　　第二天，徐依然亲自带队，带着这五个人去了遥远偏僻的山村进行采访和拍摄，她亲自带温庭，让她感受底层人民的辛酸苦辣。

　　温庭开了一个个人视频账号，第一个视频就是她独自拍摄的工地视频，第一个视频一经推出就被顶上了热门。

　　温庭从此开启了她的网红生涯。

　　孟喜福收到了一笔银行汇款，数额只有500块钱，转的是他的个人账户，转账银行卡账户信息是裴*，这个姓氏太少见，孟喜福第一时间就明白了。

　　裴清想要还他那十万块钱。

　　当初孟喜福帮她拿这十万块钱，没想过让她还，裴清和炎炎住到他那的时候，孟喜福虽然没有真正留宿过几次，但毕竟和裴清也有了事实，无论怎么说，他给裴清拿这十万块钱都是应该的。

　　可是裴清还他钱，他又没办法拒收，这样看来，倒像是他对不起裴清一样。

　　裴清带着炎炎一走了之，孟喜福想要找她们怎样都能找到，可是孟喜福根本不想找，他现在有了徐依然，就打算和其他女人划清界限。

　　可是裴清，是他无论如何都划不清的人。

　　孟喜福思前想后，觉得他不该再和裴清纠缠不清了，可是裴清一个女人带着女儿，很辛苦啊。

　　他转头给这个账户转过去十万，不到一天的时间，这笔钱又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孟喜福无可奈何之下，联系了帮裴清打官司的律师，威逼利诱问了好几次，终于问出了裴清的地址。

　　他以为裴清离开了北京，没想到她走得并不远。

　　裴清现在在五环外一个幼儿园当财务，工资自然没有以前多，但是机构允许她带孩子，还能以员工内部价让炎炎上学，裴清图方便，以后可以好好保护炎炎。

　　裴清在幼儿园附近租了房子，这是一处老小区，墙皮都脱落了，墙根长满了苔藓，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孟喜福顺着地址找了过来，敲了敲门，门开了，裴清看到孟喜福，下意识就要关门，孟喜福一手按住了防盗门，把住了门边。

　　裴清低下头吞咽口水，却不说话，房间安安静静的，空气都凝固了。

　　孟喜福打开门，低头绕过齐眉的门框，他不请自入，山一样立在了门口，裴清紧紧贴着墙壁，眼睛落在孟喜福的皮鞋上。

　　他今天跟政府的人开会，头和脸刮得光光的，办完事情直接开车过来了，身上只穿着皮鞋西装，外套和领带都扔在了车上，白衬衫解了两颗纽扣，露出饱满的胸肌，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双粗壮的小臂。

　　裴清呼吸发紧，眼中一阵酸涩。

　　孟喜福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房间狭小逼仄，不透阳光，显得昏暗，正门对面是只有两平的厨房，隔壁是卫生间，往里走才是卧室。

　　整个房子就只有这么大。

　　“炎炎呢？”

　　“睡着了。”

　　孟喜福踩着皮鞋进了屋，炎炎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孟喜福低头看了看她，随后又抬头环视了一下卧室。

　　卧室很小，放了一张床，没有活动的地方。

　　孟喜福转身出了卧室，裴清还低头站在门口，卫生间里放着一盆衣服，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洗衣液的清爽，她正在洗衣服。

　　孟喜福走到裴清身边，裴清又把头低了几分。

　　“钱，不用你还。”

　　裴清也不看他，声音很低，“我不想欠你。”

　　“是我欠你的，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不用还了，我给你的钱你就拿着，以后也不用给我转回来。”

　　裴清抱住手臂，手指摸着鼻子，却还是不看孟喜福，也不说话。

　　孟喜福还想再说什么，可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吧。”

　　他知道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个样，裴清其实也挺倔强，挺有自尊心的人，果然，就在他要出门的时候，裴清跟他说：“以后不要再来了，让炎炎看见，我没法解释。”

　　孟喜福没说话，开门出去了。

　　他一走，裴清靠着墙就哭了，她跌在凳子上无声流了眼泪，过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起身去看了眼炎炎。

　　炎炎依旧睡得不省人事，小手里却多了一张银行卡。

　　孟喜福上了车，司机问他去哪，他没说话，司机就没打火，等了一会儿，孟喜福才告诉他，回去吧。

　　司机打火开车上路，车刚从楼房路口转出去，裴清就从楼道里追了出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同时也看到了孟喜福的脸，他见孟喜福没说话，便也没多事，车很快开出小区，把裴清甩到后面了。

　　温庭上次被孟喜福吼了一嗓子，回头觉得委屈，可又觉得孟喜福不是无缘无故发脾气的人，她认识孟喜福快一年了，也没见孟喜福发过火，就连有一次他被一个女人撒泼堵在办公室里，脸面丢尽了，都没把火往外撒。

　　那是个外表粗犷野蛮，内心柔软，脾气很好的男人。

　　温庭自我检讨了一番，觉得其中可能另有隐情，于是乎找徐依然了解了一下“隐情”。

　　知道了孟喜福的童年后，温庭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

　　这天孟喜福在办公室里看资料，中英文双语材料，看得他头昏眼花，心力交瘁，正巧宁小倩告诉他温庭来了。

　　温庭一进来，就在他办公桌上放了一个浅蓝色的大袋子，袋子很可爱，是很结实的软胶材质，上面画了很多卡通水果，符合温庭的风格，袋子里看不见装了什么，但一放下，就散发出了一股奶油的甜腻香味。

　　孟喜福捏着文件，用眼神质问她：“干什么？”

　　温庭不打自招，乖乖道歉，“喜福哥哥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么说你，这是我亲手做的甜点，都是特意给你做的，你原谅我吧？”

　　孟喜福放下文件，老神在在地点了根烟，也不说话，就盯着温庭看。

　　温庭被他看得脑门冒凉气，急得直蹦，“哎呀，你就别生气了，看在迟昕哥哥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不看他的面子，看依然姐姐面子也行，好不好嘛？”

　　出去一趟直接从徐总变成依然姐姐了？孟喜福有日子没见到依然姐姐了，“你们这趟出去都干什么了？”

　　“依然姐姐带我们去山里看留守儿童，”温庭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那些孩子都好可怜啊，父母出去打工，他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才三岁就会帮哥哥烧火了，家里爷爷奶奶老得都走不动路了，还有一个孩子，三年没有见过爸妈了。”

　　温庭满脸遗憾，抬头瞥见孟喜福，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连连摆手道：“喜福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说你，呸，不是，我……哎，我不说话了。”

　　温庭把她自己亲手做的小蛋糕拿出来，打开盖子递到孟喜福面前，“你吃一个嘛，吃了就原谅我了。”

　　孟喜福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点了点桌面，“过来，把这个文件给我翻译了。”

　　温庭瞥了一眼，眉开眼笑，“没问题。”

　　两人换了位置，温庭坐在孟喜福那把宽大的沙发转椅里，显得整个人都娇小了，仿佛真人版初音少女坐在那里。

　　孟喜福拖了把椅子过来，拿叉子尝了一口蛋糕，甜腻的奶油在嘴里化开，他眼睛一亮，“奶油也是你亲手做的？”

　　“当然了！我一共给你做了九款蛋糕，每一款都独一无二，从烤蛋糕胚，打奶油，挤样式，全都是我自己做的，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你这手艺可以开甜品店了。”

　　温庭从文件上抬起头，笑出了两个小梨涡，“喜福哥哥，你喜欢吃甜的呀。”

　　孟喜福舔了下嘴角，“小时候没吃过。”

　　“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好了，我爸爸妈妈都特别喜欢吃我做的东西，我妈妈还特意把我做的蛋糕拿去跟她的闺蜜们分享，那些阿姨们都好喜欢吃呢。”

　　这是个从小从蜜糖窝里长大的女孩儿，涉世未深，天真烂漫，像一颗洁白无瑕的珍珠，让人连碰一下都觉得会脏了她。

　　孟喜福看着蛋糕，忽然想起来，炎炎也很喜欢吃。

　　温庭走后，他把蛋糕拿出来一份给徐依然留着，剩下的全都打包给炎炎送了过去，想了想单数不太好，就又拿出来一份，让人给炎炎送过去了六份。

　　晚上难得孟喜福和徐依然都没有事，两人到了家，孟喜福把蛋糕送上去，徐依然看了一眼，惊讶道：“怎么想起来买蛋糕了？”

　　“温庭做的，跟我赔礼道歉来了，这个小丫头。”

　　徐依然也笑了，“是啊，从来没见过那么天真的孩子，好在没有架子，也不骄矜，这回去山里，那环境我都有点受不了，她倒是跟那些土孩子们玩到了一起去，我们走的时候，那群孩子跟着车跑，都舍不得温庭。”

　　徐依然脱了衣服，孟喜福自动贴上去，搂着徐依然的腰，“你这一去就是一个礼拜，就没想我？”

　　徐依然捧住孟喜福的光头，在他嘴上，额头上，两边脸颊上依次亲了一口，“我都想死你了！”

　　孟喜福一把把徐依然抱起来，徐依然双腿环住孟喜福的腰，两人进了卧室，许久没有出来。

　　后来两人洗完澡已经八点半了，徐依然去吹头发，孟喜福饿得肚子咕咕叫，他端着蛋糕先去喂徐依然。

　　徐依然嫌弃地推开他，说：“吃奶油蛋糕容易胖，我不吃。”

　　“那出去吃？晚上还没吃东西呢。”孟喜福挖了一块奶油塞进自己嘴里。

　　徐依然关了吹风筒，看了眼时间，一边把风筒收进抽屉里，一边摇头说：“我七点以后不吃东西了。”

　　“你早晨不吃饭，中午吃饭时间也不固定，晚上还不吃东西，总这样，身体该坏了。”

　　“不然你以为保持身材很容易吗？”徐依然从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的身材，随后瞥了眼孟喜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孟喜福把两块奶油蛋糕都吃了，一块蛋糕也就孟喜福拳头大，两块进了肚子，他也没吃饱，去厨房转了一圈，这几天徐依然不在，他把冰箱里的存货都吃光了。

　　他摸了摸肚子，又回了卧室，徐依然已经拿出了笔记本，不知道又在忙什么。

　　“明天晚上我们去超市买点东西放冰箱里吧？”

　　“我明天晚上有事。”

　　“你又有什么事？”

　　徐依然看着电脑，丝毫没有理会孟喜福的暴躁，“有工作，你不忙了吗？有那时间做饭，还不如出去吃一口方便省时还省力。”

　　孟喜福靠到床头，心想要不要找个保姆，然而他和徐依然二人世界实在时间有限，家里有个保姆晃来晃去，想想还挺不舒服的，他想法到此为止，拿着手机点开了新闻。

　　忽然手机里进了一条微信消息，竟然是裴清的。

　　他早以为裴清已经把他删除或者拉黑了，没想到竟然没有。

　　徐依然正全神贯注地看电脑，孟喜福点开消息，见发来的是一条语音，他转了文字，“哥哥，我吃了你送给我的蛋糕，真是太好吃了，但是妈妈不许我多吃，只许我吃一个，剩下的都放在冰箱里，我每天吃一个，能吃一周，我真是太高兴了。”

　　很快又进来一条消息：“哥哥，我和妈妈搬家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我好想你呀，可是妈妈说你太忙了，不能来看我，那我可不可以去看你呀？”

　　孟喜福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许久，最终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到床头，起身从后面搂着徐依然亲了亲她的脸，而后无声无语地开始得寸进尺。

　　徐依然一开始还任他妄为，后来一把拽住了孟喜福的手，“别闹，我还有文件没看完呢，明天上午开会要用的。”

　　“你怎么比我还忙啊？”

　　“那肯定的啊，”徐依然反手摸了摸孟喜福的头脸，“老板忙签字，员工跑断腿。”

　　孟喜福不肯轻易松手，缠着徐依然还想要，徐依然被他缠地烦躁起来，在孟喜福光头上狠拍了一巴掌，“走开啊，我有正事在忙呢！你除了那点事就不能想想其他事了？”

　　孟喜福沉默了几秒没说话，忽然起身就走了。

　　徐依然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晚上谁都没有对谁说话，第二天两人一起出门上班，工作都在一个大厦，然而两人开了两辆车，出了小区路口就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