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三两山楂

4、第四章

　　方辰感觉眼皮有些痒，他伸手去触碰，却刚好碰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他忙将手指垂下，在掌心蜷了蜷。
　　“这是遮灵布，每日我会来为施主更换，大概七日左右即可摘下，到时施主的眼睛就恢复了
　　方辰垂下头，低低的应了一声。
　　“只是此物的使用，可能会有些疼痛，初时无感，越往后疼痛感越强，不知施主可能忍受？”
　　“可”
　　“也有自然恢复的方法，只需施主自然等待一月即可。施主可自行选择。”
　　“无事，就此法吧。”方辰想尽快弄清自己身上的谜题，不愿因失明而浪费时光，体内每根经脉都在催促他去找寻真相。
　　夜晚，程阿是躺在房间的小榻上，耳边传来雨雪击打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泼洒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都没有。不知为何，今夜程阿是有些睡不着，通过这段时日与方辰的相处，程阿是内心已经将他认定为“人”，他是真正存在的，是鲜活的，有思想的。
　　今天是方辰蒙上遮灵布的第六天了，程阿是有些担心方辰，虽然方辰不说，可程阿是能看的出来，方辰是不舒服的。他私心是不太想让方辰眼睛恢复的，他能看出方辰一旦眼睛恢复，就会马上走。可他一旦出去，他就会找回这段时日里短暂忘却的记忆，这对方辰来说太痛苦了，他有些担心。而且方辰如今这个形态能不能出去，能不能生活都未尝可说。
　　正在程阿是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方辰所休息之地，传来一声闷哼。
　　他猛地起身，匆匆点灯，去查看方辰。
　　“方公子?”程阿是见到方辰的脸上全是冷汗，他紧蹙着眉头，脸色苍白，眼上的遮灵布泛着妖冶的红色。程阿是不敢耽误，连忙去找邹祁。
　　邹祁走近时，看到的方辰情况已经有些糟糕了。他紧紧蜷缩着身体，手指攥的紧紧的，尽管如此，仍然一声未吭。邹祁此刻是真的有些欣赏这个少年的。
　　可他也并无办法，毕竟这是消除眼睛怨气的必走之路，而怨气又是组成他身子的一部分，他不可避免的要走今天这一遭。
　　可能是出于欣赏，也可能此时的方辰让邹祁想起了以前超度的万千生灵，他最终没有坐视不管，他掰开青年紧握的手，白皙的掌心此时多了几抹刺眼的红色，他将胳膊放在了少年郎的掌心下，以自身积攒的功德为他缓解些许痛苦。
　　方辰此时感觉漫无边际的冷，一丝一丝拼命的往骨头缝里钻。蔓延到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他仿佛听到了心脏崩裂，血肉劈里啪啦炸开的声响。时间仿佛永无止境，突然，他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丝暖意，于是他拼命攥取，企望能获得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方辰感觉冷意逐渐褪去，渐渐能感受到外周的环境。他缓缓睁眼，眼前的情景逐渐清晰起来。他适应了一下恢复光明的感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掌心缺了些什么。
　　等到视野彻底清晰时，他缓缓起身，决定跟随身体的声音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刚好遇到一名身量不高，面目清秀的少年郎。
　　“方...方辰，你...你醒了。”
　　“恩”方辰猜想这应该就是程阿是了，也不知那位总是语焉不详的和尚模样如何，料想是不会再见了。
　　“你......是要走吗？”
　　方辰点了点头。
　　程阿是知道拦不住方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小心。”
　　“好”方辰走了，看了看这段时日所居住之地最后的面容，便推开小门，走到了破庙外，看到了破庙上挂的“乾安寺”的牌匾，牌匾已被多年的风霜折腾的摇摇欲坠，方辰想看来程阿是之前对乾安寺的大肆吹嘘也不尽其实。
　　方辰最后看了一眼，便抬步向前走去，可不知为何，明明前方毫无阻碍，他却难以迈出这小小一步。他伸手向前，只觉有一堵不曾看见的空气墙横亘在前方。
　　他换了一个又一个方向，可不管他怎么走，就是走不出这小小的一块地。
　　他转身去询问程阿是，可他看起来满脸迷茫，嘴里念叨着“怎会如此？”就轻轻松松的走出了方辰刚才无论怎么努力都走不出的那道线。
　　方辰想要跟随程阿是一起出去，可面前那无形的大门却未对他打开。
　　程阿是颇为惊奇，左瞧右瞧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便招呼着方辰去找邹祁。
　　“师兄！师兄!”程阿是敞开嗓子高喊道。
　　方辰感觉耳朵有些疼。
　　走进屋子看到邹祁正坐在窗边翻看手中的经书，并未因程阿是这两嗓子有何反应，看起来是早已习惯了。
　　这是方辰第一次看到邹祁，和程阿是描述中的“得道高僧”有所不同。男子瞧着大约弱冠已满，而立未达。身着素衫，脖颈处露出的肌肤细致光滑。虽未蓄发，但更突出他那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面容，一双剑眉下，清亮的眸子微微敛着。若不是身上与世无争的高人气质太强烈，都可称作一声“美男子”。
　　“师兄，你快看看这是何故，方...方公子，他出不去这座庙，那儿好像有什么阻挡着他。”
　　邹祁闻言抬起头来，看向方辰。并未率先回答程阿是的问题，转而说道：“施主，眼睛可好？”
　　“恩”方辰点了点头，与邹祁的目光缓缓相触。
　　程阿是在旁高喊:“快走，师兄，你快去瞧瞧。”便先行向外跑去。
　　邹祁眨了下眼睛，对方辰说：“走吧，施主。”
　　方辰从短暂的怔愣中恢复，跟着邹祁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