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杀》葱茏夜

7、战争序章

　　胡桃木门吱呀开启，太阳早升，晨风清凉，只只白雀于树梢处脆啼徜徉。青衣人儿跨过朱红门廊，敞怀低看自己一身粗布棉衣“咳，总是一身青衣，自己看着都不舒爽，改明儿也去做几件花花长衫，人生也需要衬衬景，亮亮眼呀。”

　　今儿打早，我便顺着莲府偏桥慢步，浪天的事，暂时，算是了了。难能他长我四岁，却依旧保有一副孩子心性，这份干净虽是福祸相依，我却不想看到他身上，抹有其他的色彩。

　　走过偏桥，自是知道转弯处有一片禁地。如此鉴方，古来便是门庭恩怨所在。要搁以往，道是会有几份探究的想念，可现下正忙，也懒的多顾。然，昨个儿这莲府唯一的小丫头待晴，特别告知我，这禁地不许任何人前往。倘若这是莲安诱她口说与我听？那可就有点意思了。到底是要我去，还是不要我去呢？

　　思虑片刻，猫下腰，还是去吧，事情搁到那里，心里终究不利落。

　　抖身向前，越过矮墙，漫入眼眶的初夏风景中，都是些常见的杂草，咳，几分失望。直叹搞不懂！

　　刚要转身回去，却察觉到扑面而来的风中，夹杂有几缕熟悉的味道，这是——“情倪花？”倪，义为天际。情倪的意思便是蔓延至天际的爱恋。头脑嗡鸣，想来莲安虽是与我相识有些时日，可终究不知内情，若是他专程引我来看这倪花……

　　萝卜个青菜，我这大脑打结，背脊处，估计也溢出不少冷汗。

　　糊糊涂涂的跑来练场，看着左腿套着白色石胶的浪天，一瘸一拐的指挥着士兵。咳，不知所云。我就奇了怪了，他那左腿骨裂有些时日了，也不知是怎么在短短二十多天就从沙洲跑回苍州，之后又从苍洲绕回沙洲，且竟能打探到我在莲州，也算是强人一个！

　　远处铜钟，低沉噌吰。一日一日，能够相伴的时间越来越短，心不定，人不静，书卷上的字迹，如何也幻化不出意义。

　　紧盯着窗外的暖风，直到双眼犯痛也不肯罢休。瞧着他对柳浪天摇头叹气，心里就莫名的恼。暖风很暖，却有些灼人，自从他出现，那些因为坚信而忘却的话，便会一遍一遍在头脑里响起。

　　“枯树如何能够成活？摘掉将死的叶，砍掉以腐的枝，撇开阻碍生长的部分。那些会危害大局，或者可能会危害大局的人，一个也不能留。麟儿，倘若让我再看到你那软弱的模样，我也丝毫不介意，除掉已无价值的你。”

　　今天可真热，瞧这些个笨兵，可怎么跟着我家阿夏打仗，我都替那傻皇帝愁呐！好饿，军灶上不知有些什么？嘴里好淡，馋呼！肉呼!

　　酒足饭饱，叼根长草，瞄瞄阿夏，睡个午觉。嗯，好诗好诗。这军议厅的房顶，离着太阳最近，晒得我暖烘烘的，真他*个心满意足。

　　“那腿上套着石胶的人是谁。”

　　“你不知道？那可是军首的贴身护卫，一根指头就天下无敌。”

　　“真的如此厉害？”

　　“那是当然，他刚刚使了一招燕回西山，诶呀呀呀，狂风呼呼埃”

　　切！你们个大惊小怪，可还没看到最最强盛时期的我，等到爷腿消了肿，拖了这碍事的石胶，摆几招自创的风暖天下，哼哼，吓不死你们。哦哈哈哈哈哈哈…

　　（凤鼓四年玖历七月初，璇阳帝亲表——东锦麟与莲州祭天，委任旧东左相夏暖风为莲州军首，何豫章（字：休明）为莲州军策。分别镇守青稷、丘莲两大城镇。自，帅燕州军三万，泰州军六万，东麟骑一万，征讨松阳，至此敏东莲州大部、燕州全部、泰州全部脱离‘赤颜’，敏东内乱。）

　　【《四国通史》——风鼓本记.诸侯篇】
　　凤鼓四年玖历七月中，紫王欲伐敏东，以王魈为将，兵领十五万，予以攻城临车、冲车数量，视城云梯、飞楼数台、绝道强弩万柄。

　　紫王言：“此为三军备用，将何忧？”

　　幽州候琅轩进言：“王魈倨狭，虽骁勇，不可独任，吾愿随之。”

　　王不言，思片刻，乃拒。

　　军议厅内，魄石地板好似可以吸入灵魂的镜面，站在上面低下头来，便以奇怪的角度注视着自己。厅的中央，四块粗陋的黑石，镇压着一张两人宽、三人长的白色粗布，一男一女两个将军跪在外围，腰侧的剑柄或多或少阻碍着，想要弯曲的身体。

　　而在这块白布之上，站立着脚着布帛，腿系熟皮的青衫人儿，他手握浑圆紫毫。那尖尖笔头，浸满松墨，盈盈欲滴，似吸还流。

　　“莲安、花音，现在，我们就开始这唱—凤鼓山之战。”

　　孤站于这舞台之上的暖风，低头缓缓扫视还未染分毫墨迹的一片苍白。墨蓝瞳孔中看到的，是这山川河流、高原低丘；映入眼帘的，是这刀枪箭羽、厮杀掠夺。

　　迷茫天际，风暖，何在？
　　血雨枯骨，天下，怎安？

　　这悲叹的魂灵，哀嚎的人间。

　　所有的一切，由诸沃起，也该由它来灭。

　　只是我，渗入骨髓的血红，这罪孽，又该怎样偿还？

　　一只脚，一面手，一碗膝，一杆笔，悠悠窃窃，飘飘点点，‘莲州’、‘仙州’‘沙州’、‘喧州’，笔锋蜿蜒，秀细圆挺，‘敏河’、‘眠河’、‘青稷’、‘丘莲’，钩、皴、染、干，疏、密、虚、实，前移一步，‘燕尾廊道’、‘凤鼓坳山’。

　　前倾身子，沾染墨汁，滴落于地，犹若殷红；

　　手指弯曲，怎的，就挤入了那手掌，血，顺着笔杆倾入紫毫。握着的，是杀人刀；谱写的，是忘川河。

　　“青稷所有百姓，沿此路，转至丘莲，丘莲守将，乃是铁脸战神何休明，人交给他，尚可放心。此外，丘莲城区小而辖区宽，人口众多，兵源充足，此种军事重镇，易守难攻，而青稷与此恰恰相反，前后无依，平坦荒原，土地夯实，壕沟不通。而这左右粮食，却可引人垂涎。最重要的是，何休明乃为王魈的老师，兵法同源，优略相熟。于情于理，紫国都不会冒这个险。所以他们所要进攻的，一定是这青稷城。也是万幸，前来的，不是那幽州侯。”

　　莲安双手撑着这修罗场，目视那代表青稷和丘莲的小小圆圈，不解轻言：“如此，我们岂不是要守一座空城。”

　　暖风透过开启的窗看入天空深处，满含凋零和希望的眼神在此刻铭写成永恒，闪亮而沧桑，自信而绝望，“谁说，我们要守城？我们是要出征，我们要一直打到他紫国——云都。”

　　跪在另一边的女子，纤细的声音意外的洪亮，忽闪的眼睛仰望着站立的人，坚定的语气，崇拜的表情，“夏相怎么说，花音就怎么做。”

　　这一天，就在这块白布上，决定了很多事情，悲唱起很多人的命运。这是东陆大地残酷黎明的开始，是长久稳定之后，撕裂腐肉的序章。人性的昏暗，冰冷的欺掠，持续的杀戮，伤痛的骗局，还有那无望却炙热的吻，破碎而肮脏的妥协……

　　很久之后，当我回想起这一天，我以为，我已有足够的承受，我以为，面对着这个被鲜血濡湿的世界，即使颤抖，却也有不得不跨越的理由；我以为，在我敢于面对自己命运由来的寂静长夜中，我有资格抚摸这颗，不洁净的心；我以为，辛酸的滋味已经尝到，迫不得已的悲哀已经知晓。但是，所有的一切，当我体会到温情与痛楚相伴，当我燃烧着生命于暗夜相争相依，当我无论如何叫喊，天上的众神始终冰冷不曾回应。

　　也许，正如他所说，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可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