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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子知人,视其所以,察其所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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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初夏空旷的军营,皓月银辉,气息干爽。千鉴之外,凤鼓山浮云满巅。北往百鉴,眠河上七彩灯蝶不断千年。
一丛篝火,一颗泪莲。
寻着让人怀念的淡淡香气,似乎一根线牵引着,几个转角的落眼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淡蓝衣衫披染银月,黑眸,隐没于暗夜旋莲。
尖尖苗芯,娆娆篝火,瓣瓣粹白,绵绵耳别。
那人抬起冰玉苍白,却被火光抚上一层红雾的脸,一丝欣喜,一抹安宁,“你,可是来为我祈福?”
五步之远,暖风轻触潜于风中的花儿,慢慢将其握于手中。仰头,看着那随风忽明忽暗的灿烂,缓缓音泉,平平涌现:“这是泪莲,你于这树下祈福,不好。”
“原来是这个名,当真像是滴落而下的眼泪。”
映着蒙蒙暗夜,暖风看着旋转而下,扑入篝火之中,玉似的小小一片:“逐水而生的落莲,根生于岸,魂扎于水,朝涨潮落之时,便推离母树顺水而游。落莲的种子在远离水的地方不能存活,偶尔几颗活下来的,便化为泪莲,不及指头大的花瓣,只为夜开,只为夜落。”
“然,这泪,却不能浇熄冉冉而生的祈福火,麟的母亲在佑护于麟。”一丝笑意划过嘴角,两臂摆袖,说不清道不明的悠然自信。
“可是!有谁?会怜惜这没有魂的泪?”暖风走入篝火笼罩的苍红中,硕大的泪莲树遮盖了朗月星辰。晶透的白,寂静飞落,于地于火,黯退幽颜。
乳木矮几,泰琅酒壶,锦麟不言,静坐铺设于地的白毯之上。
暖风踏着一地的泪莲花瓣,坐于锦麟身侧,面色微红,犹豫过后,低头呼气:“今日是你生辰,天快明了,可要烧环玦?”
锦麟转过头,看着并肩坐于地上两人拉长的影子,少见的局促:“可是,我没有玦可烧。”
手指一僵,“那用我的,不烧不吉利。”边取玦边说出生辰祈福所需的话语:“断过往,与魂别,莫要身长心不长…”
看着身侧人将手伸入怀中,大手急促按住:“暖风,不要送我玉玦。”
僵硬住,尴尬侧身,躲开落在腹怀中手上的手。两两,寂静。
我为何会来到这里,为何会念念不忘,那个孤单的身影。“心心两相求并蒂,不做君臣不话残。”你的诺,终究,不过一番妄念。
倘若我望穿今日,倘若,我一直都只做你的锦麟,那么,你我之间,又该是怎样一副光景?万里江山,千叠王宇,谋断玄华,铩羽峥嵘,且罢,且罢。暖风,我终是负了你的“相知相守,相伴相依。”
…
缓咳两声,从袖沿处扯出了粗布塞于锦麟:“我既诺于你,自会做好你的臣,若不是你咄咄相逼,我也不会忘了身份。”
锦麟展开粗布,借着微亮,细细审阅:
“兵者,刃也,用之在于机,显之在于势,不见其状,臣不可乱言,然,蟄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博,弭耳俯伏。紫虽为军国,兵强,臣却以为,狂则必缺,不足祸乱。而月必不会出兵伐敏,因…,此外,月、紫近年文伐与东,祸其左右,亲其所爱,辅其淫乐,收其内,间其外,严其忠,如此,敏东内腐,征已显,月、紫所备,主可用之……”
锦麟哼了声,绷直了眉宇,面有不善,“你对月寻道是了解!就如此确信,他不东征?”
暖风撇开头,像孩子般回击:“月寻乃是不折不扣的君子,不像某人。”
“夏暖风,四国君主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你依长相看人的嗜好,终是要栽跟头。”
“你……!你莫非不知,我已经栽了。”
…
篝火渐熄,一树泪莲平覆于地。锦麟仰望东方,一点妖艳的亮,突兀了宸。地平两侧,炽橙漫延,耀白晃眼,不容直视。
暖风欲要起身,一只大手煞那间压住了青衣一角,惯性后拉,还未能站直的身板跌落,盘腿,侧对,抬头,不解而直视对方。
锦麟低头斜看不远处的一瓣莲,细细清风,薄红拂面,“只…在一会儿.只一会儿就好。你看,酒还没喝完。”感到暖风似是身姿放松,心里暖意融融,正思虑着,是否要将藏于矮几暗格中,一副青玉酒樽拿出时,身侧之人却突然耸直了身子,猝然站起,还未有反应间,身子前倾,左腿弯曲用力跃起,与此同时,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也在暖风飞身的一瞬,乘风远逃。
空气越来越稀薄,即便用力呼吸,也抵挡不住那不明了的疼痛。煞那间环顾四周,却发现除了已丢失生命的莲瓣,心底,竟空无一物。“你,终究是追出去了!终究,留下我一人。三年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树林的空气很凉,没有脂肪的手指关节有些红肿,飞跃中湿气拍打,单薄的袖衫下,皮肤很是疼痛。沙洲-康州-苍州-沙洲-莲州,短短十几日却不曾停歇,浑浑噩噩,迷迷蒙蒙,所追逐的,不过前方一个看不清的轮廓。
在空中接连空翻,逃亡的人忽而飞上树梢,足尖点叶。一个前,一个后,或紧或松、相持不下的空间,好像一世不断的琴音,嘈嘈切切。
风若刃,若鼓若急弦。
“前方的兄弟请停下——若是莲州军快快停下”
树影翩翩转转,慌慌惶惶
“我乃夏暖风,莲州军首——”
潇潇叶落,湛湛露水。
“不论尔为何,暖风诺你悉从轻典,得保性命——”
胶胶鸠鸣,漠漠花开。
“阁下休怪我出手伤人了——”
暖风左脚然谷冲阴谷、中封冲曲泉、大都冲血海,足下飘移,涌动的气流幻化出一条白色的流纹。右手阳溪收缩,三间二间一股血流涌过,直至商阳处盘旋,远远看来,食指顶尖似乎有幽蓝的火花。
早早艳阳高悬的空中,银衣盔甲,青衣短衫两两重叠,就在那一顺,反光的锣金将两个人包裹其中,看不清动作,听不明声音。
阳光旋转,林中的一处空地站着身着莲州军服的男子,以及离他十鉴处的暖风。
男子怒视着眼前人,一把掀开头盔,无意间扯下束发的黑色丝带,在空中浮托成弯曲的“几”字,引引飘至暖风脚边。发髻泫然垂落,一把茶色锦缎轩轩散开。他用力将头盔摔至前方,抬袖抹了把钻出额前的汗水,溶于其中的尘土画花了俊朗的面容,他跨前一步,沉吸一口气,直视墨蓝的双眸,“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问,可你也切莫将我当做傻子,那皇帝小儿跟了你我三年,你不愿说,我也尽当不知。”西边一阵风吹起脸侧的发丝,站于军营僻静处的男子,再次抬袖抹擦脖颈处混黄的汗珠,污迹弄的脸孔更是混乱。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着的末等士兵的盔甲,目光微移,失神似的继续说道“那时…那时你使尽法子支开我,我信你,所以…自是…自是…,”浅浅踉跄,柔哑的语气比之前更显哀伤:“可是这三年来,你可曾真心对我笑过?倘若没有厚实的肩膀,就别挑那么重的担子,妄想护得所有人,你终究不过害人害己。”男子努力站稳双脚,滑至眼角的汗水,蟄痛了朗朗双目,他转过身,急走几步,突然站定,琥珀色的瞳跟着呼吸渐渐放大,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出:“我柳浪天什么都听你的,唯有一条死都不许,夏暖风,你莫想甩开我。”
暖风一步一步,抬于空的右手似是要抓住什么,他看着前方那个脏乱一团的人儿,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自由洒脱的身影,潮雾,涌出:
“我幼年眼疾,少不更事时便与混沌中处事。蒙幸师恩,张开双眼看见了足以让我尖叫的色彩。师傅性情冷淡,不责骂,不恩罚,不曾多说过一句话,与其相处7年不过斗笠黑纱。哥哥暖洋终日躺于水玉中,不哭、不笑、不闹,不说、不问、不闻。我夏暖风这辈子见到的第一张脸,就是凤鼓山前,孤身打劫,却肚子响亮的浪天。你宣布盗亦有道的嚣张狂傲;边追边喊、满头大汗却始终不放弃的恐吓威胁;腹内高叫时的局促不安,打输了不得以的扯谎讨饶。似乎从那时候开始,我才晓得,世间可以如此多彩;原来,我应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浪天你予我的,早以胜于亲人,不论我如何做法,请你知晓我想要护你的心;请你原谅我固执己见的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