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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言未及而言,谓之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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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休整,自第二日辰时起,暖风、锦麟还有那笑中总带有些许奸诈的灰衫长者入厅议事。珧木华门,平州彩帛,几个穿戴齐整的将军在外等候。
暖风看着这珍珠帘,水晶链,不论是昔日繁盛的旧东,还是今日龟缩的敏东,都披着一层层染血的奢华外衣。
短暂的沉默,三人坐于未有任何雕饰的黑木靠椅上,军机图,策阵沙,点将令,榆木弓,军议厅里处处透露着粗犷大气的男儿格调,个头不高的暖风身处其中,更显孤小,他转向身着灰衣的中年人,双手重叠于胸前,低头一礼:“老师,许久不见,身体尚佳?”
对方捋了捋刚蓄不久的青须,狭长的眼因为微笑的脸拉扯的更加尖细:“莲州水土滋养,自是安泰,暖风周游三年,想必学识也更胜从前。”
锦麟身肌似是舒展,轻磕杯沿,红润的凉唇蹭抿茶水,热气抚面,他眯眯双眼,低咳一声,“说起来,暖风尚属北公举荐才得免三试,你二人以师生相称也不为过。”
听了此话,北公,北百里心里并不舒坦,当年与莲州茶铺偶遇夏暖风,被其风姿所惑,视其身侧之人又一身狭义,顿起结交之心,北百里至今仍清晰的记得,那时的夏暖风虽是少年,思虑却甚是周详,挥袖间谈笑风生,饮酒时洒脱豪气,一身傲骨,进退有度。他的一席“天下”,即使是当时身处相位的北百里,也不得不倾汗拜服,惜才之心渐起,曾认为拉一把这位晚生将是此生最对,也将是最荣耀的选择,可是,后来…
北公暗叹一声,不提也罢,当机之事,还是先夺回敏东,且不论颜后,至少,要先赶走这位赤尤国主——胡寅
锦麟眉头皱起,指节略略鼓出,青筋挣起的皮肤被束于根底的指环勒住,“言说正事,驻留莲州的一万赤尤军被困的消息,几日会传至松阳?”
北公略一思索,简答:“不出十日。”
“若使出奸细扰乱传报,阻杀暗使,毁坏钟号,安烟长点,可延几日?”
暖风看着锦麟,缓缓摇头,“以一千精兵义士,最多也只可换回三日,动作太大,纰漏甚多。”
锦麟低着头,忽而起身,微扬嘴角:“麟明白了,北公!莲州,燕州,泰州均置麟旗,以东主远亲为名,撇扫蛮夷为义,尽快进军松阳,这世上,璇阳以死,剩的,只是锦麟,东锦麟。”
暖风咧嘴一笑:“这下可好,我夏暖风入仕短短,就跟了三个主子,况乎,还杀了一个,卖了一个,这吃里爬外的本事,就是月国的尚太公也难以企及。”
锦麟原本微红的脸面僵硬住,抬起头的瞬间骇然刷白,银丝靴底小退半步,满肚子的解释硬生生咬在牙根处,半句也吐不出。
“不用多说,我都晓得。”不曾看他一眼的暖风整了整衣衫,平静的拍了拍袖臂灰尘,终止了不明真假的窘迫。
微恍的墨玉圆瞳渐渐淡定,转瞬的功夫,竟被颧骨的肌肉奇异的挤成了扁圆,炯炯目光,雅然一笑:“我知,你知我。”略一沉思,顿挫询问“暖风,莲州军由你一手策划,选兵、行伍,胆气,耳目(辨行色之旗,晓金鼓之声),乃至奖惩、粮饷,均以你意志所置,麟想清楚明晓,优有何?略有何?”
青衫人儿思虑片刻,“三年前我便不理军务,但与熟识的将领互通有无也有月余。暖风以为,当今军中勤勉武勇者多,谋划统筹人少,且五年来莲州一贯稳妥,将士多有杀敌之志,却无可乘之风,纵观上下,唯有总领莲安、参将肖非曾涉历刀刃,斩杀贼寇,其余半数以上,决计不曾有戮血腥。”夏暖风瞥了一眼雕琢着‘天麟’的朱红珧门,似是能透过那厚实的阻隔,看见在外等候的将领,之后又扫过北公,望向锦麟。
玉面微皱,眉骨下拉,墨瞳几乎画成一条细线,眼角处的暗纹与淡淡的眼袋,泄露了这张平和的脸面些许煞气。貌由心生,天可笑,如此温润的相貌,却有着狐狼一般的本性,当初若非瞎了眼,便是糊了心。
不理会暖风扎人的目光,锦麟看了眼北百里,缓缓说出了准备已久的话语:“麟予莲州,只能留下这些人,”深吸一口气,太阳穴下的血脉跳跃流动的声音在耳际无限扩大:“且敏东一旦战乱,莲州便是阻击外敌的唯一一道城墙,若无贪心的豺狼,这五万人只需守得莲州平安便可,但是,你我三人皆知…… 这又如何可能!暖风,麟怎可看着这没有将领的兵,就这样成了刀下亡魂?怎可因一己想念,就扰了这敏东的天地?线下危及,麟可应你,之后绝不再探听诸沃,但这一次?麟恳请你,予以莲州些许诸沃的将领,至少,紫国、月国的战旗,绝不可插入敏东的领土,暖风,……”
盯着拐着弯打‘诸沃’注意的东锦麟,夏暖风霍然站起,一字一字,重重迸出:“除我之外,诸沃之地绝不会有一人为你而来,而莲州也将由我来守,我在此承诺与你,直到你死,而或称王,其余三国绝无本事踏入敏东分毫!”
对坐之人还未来得急抢口解释,夏暖风便鼓足气力,对着门大喝一声:“参将以上前来听令。”
吱~的一生,长廊外的阳光通过寸寸开启的缝隙斜窜进议厅,白绿交融的魄石地板曾曾闪亮,等候多时的独臂将军率领一群铁衣汉子,踏着一划齐的步子嗵嗵而入,单膝跪落,铮铮高喊:“末将,在此——!”
暖风侧着身,长长粗布挥手而展,将士们虽低着头,却觉得前方张开的五指,可以呼啸山川河流,可以搅动星辰日月。
咚~,空中短暂的滑行,粗布两侧,用木棉线交系着的褐色圆木,先行坠地,随后,约九鉴尺的薄薄白色轻展于前,墨迹点点,圈圈批注,草草行书,笔笔挥洒。短短一段,言尽了某一将领的壮阔,简简几句,画出了隐匿于心的叹息。尔等长、短、习、成、过。书写的,不过是短短的文字,看到的,却是此起彼伏的波涛人生。
将目光给予,楚楚书写的最后,那是……
暖风闭目宣读,那干烈清灵,却堪比炎焰的气韵,让人误以为听者不是房内数十人,而是面对千军万马,身处点将之台。
“命曹翎、鲁华、刘魟(hong)为谋中都,各于原斥候甲一子组,甲一寅组抽取下等十士,中等十士,上等五士,主责品德才能,奖罚量定,间者真伪。”
命大榑、小榑二人为天解,主责天文历法、观测气象,推演吉凶,视察符兆。”
命莲蛸、卫殷、安槐、金福为地中都,各于原斥候甲一辰组、甲一午组抽取下等二十士、中等二十士、上等五士,分东南西北四路,主责地形地势,远近险易,水源涸竭,高山阻碍,力争作战不失地利。
命季正、杜伊、梁苓为兵中都,翻阅典籍,询问士兵,分析各国习性,作战方法,战争态势,成败原因,兵器,战车,望台,谷粟。
命王珏、杨朔、龙桉为粮中都,各于原骑兵乙一丑组、乙一辰组、乙一未组抽调三十士,于原步兵丙一丁组、丙一辛组、丙一壬组抽调上等步兵三十士,中等步兵六十士,下等步兵九十士。原弓羽戊一甲组抽取六十士。主责粮草管理,粮食消耗,储备积蓄,疏通道路,运送粮草。
命高天、萝桐、古鹱(hu)为道首,各于原步兵丙一申组、丙一酉组、丙一戊组抽调中等步兵六十士,下等步兵九十士,主责修葺壕沟,理落陷阱,整备营房,坚守器具。
命齐烈、谢瑶各寻二十士,主责鼓舞斗志,激励军士,宣传战绩,威震四方。”
云影蔽日,光线流转,落莲若有若无的幽香,顺着远方的眠河曲折飘忽。暖风转步,面向依旧单膝着地的将领,继续宣读没有写完,却在头脑中默然而成的‘将任令’。
“命肖非为斥候上将。命浮羽为弓羽上将。”
蓝眸溢光,睫毛微颤,定定的盯着末排角落那小小的身影,明显比别人低一个脑袋,绷直的双脚却似乎更为有力,瘦瘦的手掌撑着地面,耷拉着脑袋,深褐色的两条麻花辫在头铠下悬空着。
“命——花音为前锋将。”
蜷缩着的身体霎时颤动,平稳心态,朗声高喊:“末将,领命”。嗓音纤细,肩背起伏,改良过的铠衣里,包裹着一位身材较好,面目秀丽,有着短短粗粗的睫毛,光秃秃眉儿的女娇娥。
苪草的粉色绒絮载着它那淡紫色的果实,飘至斜阳涌照的军议厅内,锦麟银白广袖轻挥,那幼小的生命,便被轻易赶出窗外。墨瞳远望,那么大的天空,为何?还要挤进这冰冷的方寸之地。
身子缓移,束发的玉簪折射暖阳,白煞煞晃花了人眼,“诸位都下去吧,在与不在的,且先按这令,安置下去。”
叮当脆响一片,将领起身时锣衣下摆生冷撞击,片刻过后,军议厅的中央,独臂将军依旧膝着于地,思虑在三,轻启紫唇:“我…不明白,可是哪里做的不好,夏相为何…?”
“为何临阵换将?此兵家大忌,可对否?”青影乍移,蓝眸绽慧,“莲安,古今将相,一丈荒冢,你为何如此执拗!可愿于我说?”
头颅浅抬,唇起未语,而后挭直脖颈,缓缓垂落。
窗纸抖动,凉风抱面,眼前藏布蓝鞋,席地而坐。
暖风一推,那单膝着地的独臂将军重心不稳,也坐于这魄石之上,一将一臣,而或是相交之友便在这苍凉的军议厅中,面面相对,两两相看。
一旁的锦麟微抿温茶,仰望夏空。北公眉眼弯曲,嘴角上翘。
暖风叹息,而后微笑直视面前之人,轻轻言道:“莲安,我所言,你竭烙于心,看那莲州军,将有章,兵有勇,饷有源。你已做的很好了,正因如此,暖风才可临阵换将。你我同是甲科出身,我锋芒毕露之时,你却藏愚守拙。我于风间浪头上滑行,你在那‘书泉阁’也安然自得。那时,我心羡于你。璇阳十一年,我托扶莲家,一是知其中定有蹊跷,二则喜你这份心性。那三夜雨,你领着莲宁跪于我府前,我本无意应你入兵籍,也不想授你驱兵之道,并非不愿,而是…,我记得你于玄华殿如此言说‘巧劳者知忧,无能者不愁,管它东风战赤火,我自饱食而遨游。’,众人或有斥责,或有不屑,或钦你胆色。暖风却知,你是这无道天下中,难能的几个明白人。我已深陷污浊之中不能自拔,又怎能将还有回旋之地的你,拖入其中?我不知你究竟所为何事,但若是看着你豁掉性命,我又怎有面目去见已逝的莲牧公?”
东锦麟回转目光,看着那一袭青衣,看着那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看着那朱唇一起一合,眉宇一展一促,看着那而或前倾而或挺直的腰身,或折或抬的手臂,或曲或握手掌。瞬间,心,猛然怦动,看不见,分不清,忍不住想要问问自己:很久以前,若我们……,今天,又会怎样?
忧草初醒,鷙鸟悲鸣,坐于军议厅地板之上的夏暖风丝毫没有注意那一束迷蒙栖栖的目光,蓝眸收缩,音色琤琤,“况乎,你又如何确定,我会换下身怀惊世之才的你?”
避闪目光的独臂将军猛然抬头,右侧的两柄配剑刮过锣衣盔甲,突兀了这过隙艳阳,突兀了这忽而之心。
交叠的双脚猛然使力,抓住对坐之人的前臂,一把拉起。暖风转身,面向锦麟,昂首如柱,抱拳‘天揖’:“主上将莲州军交与我,自当信我,暖风与将军‘安’尚有事相议,先行退下。”
听及此话,莲安匆忙恭退半步,作‘旁三揖’,侧瞧蓝眸斜眯,又改作‘天揖’。
锦麟起身,抖了抖略有褶皱的清蓝香缎,抚平袖沿,从容一笑:“无妨,以后以尊者‘天揖’就好,无需行帝礼。”低头回揖,雅致轻语:“暖风与安奔忙整日,就先行休憩吧,麟且不送。”边说边悠然慢步,绕过站立未动的二人,独自出厅。
北公行至暖风身侧,悄声低言:“你今日所做,有些过了。”擦耳的声音渐渐消匿,灰衫长者不曾停顿,尾随锦麟,逐步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