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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以汝心,行汝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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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样?”
“还睡着!王上,我怕骗不过楚琅轩和月寻。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呀!”
凤鼓山脚下,食虫的紫贝花,布满了大半个荒原,这里,少了几分植物清雅,多了几丝腐臭腥汕。
军帐内的酒香覆盖了一切,明黄长衫上,金色的莲纹散发着芳香,锦麟浅酌一口,甘辣的味道,不曾在脸上留下丝毫,他微眯的眼,醉人的清铃夜声,仿若江山之主傲笑群雄,“天地四方,水火风浪,不外乎,一个‘搏’。成,且罢;不成,战又何妨?只是,我不愿用他来冒险。他活着,就活在我眼前,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晨秋,风很凉。北百里的汗,却自额头不断渗出:“臣知道了,臣会准备好,刑架上的她,即便不能神似,也尽量做到形似。”
这次秘密的三国会晤,在史册上未有记载,寥寥几笔的军事调动,却让后世的史学家反复的猜测,凤鼓四年玖历十月初,究竟在仙州发生了什么?三国的军队为何在此时集中于边境?喧州楚军八万,康州月军五万,莲州麟军六万。此外,还有近五万莲州骑,停留在青稷。这对当时的生产力发展状况而言,可以称为,超大规模的军事演习,这个演习,究竟所为何事?
凤鼓四年玖历十月初一,新月。
东锦麟、月寻、楚琅轩,以及北百里、逐云清、裴玉。各帅士三百,同登凤鼓山巅,直面浮霜涯。
在那个突起的平台,终年寒霜悬浮于空,时间静止,有如仙境,然,若是起风,则天地星空回旋,霜雪相击,四字少歌呼呼充溢耳廓,有如稚童低低咏诵。传言,当歌声溃人心魂,撼动天地之时,阴间的小鬼会开出一条前往黄泉的路,十七幽冥于彼岸坛亲自审讯,为冤着持公,对恶者加注刑罚。
于是,这里成为东陆历来处置秘密刑犯的场所,那些不能由人来决定的,便留给了神,皇亲国戚的血,权贵大臣的血,冤恶的所在——东陆神权亦是皇权的象征,寒霜涯。
“麟王,你可都备好了?”
锦麟沉默着,北公只好硬着头皮接话:“楚太子不用着急,夏贼被缚于涯顶一夜有余,就等各位就坐,决议便可开始。”
月寻的身体猛然一顿,寒江一样的血液冻的周围空气赛过冬雪。其余几人均是诧异,想来,这月国的王,果然如传说一样,冰雕一座。而他身侧之人,那个叫云清的,如此长相!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越往上,越是冷的痛楚。距涯顶不足百鉴,北公询问:“各位,涯顶容不下这些许人,只好各国挑选五十士随同,剩下的分阶驻守,如此可好?”
应声之后,庞大队伍变得精炼许多,前行的速度,却奇怪的越来越慢,寂静中,水汽附着着朝阳,看不清明的天空,悬浮的霜,开始变得浓厚。
那个人一身青衣,十字红铜稳固的贴在他身后,束着铁链的手,被磨砺的肿大粗红,没有穿鞋的脚冻的乌青。他脖颈无力的低垂,熟睡的侧脸,看不出痛楚。
锦麟转头看向北相,百里目光躲闪。
月寻脸色煞白,肺腹鼓胀,他厉声质问:“你们富庶一方,却连双鞋都没有么?”
楚琅轩看着失魂一样的裴玉,插口道:“早些开始吧,也好早些结束。”
北相低声吩咐,驻留的守卫,将这些王公将相,引领入席。炒热的石子搁置在三位王席之旁以供取暖。小巧精致的炉子里温着熟酒。纱笼小罩将几样精致的糕点,与漂浮着的寒霜隔开。
锦麟气定神闲,他缓慢的征求其他两国的意见:“按照约定,寒霜涯处死夏暖风之后,我三国仙莲协议便正式生效,且五年之内,互不侵犯。”锦麟略一停顿:“如此,有关行刑,各位见血与否?”
逐清云看了眼月寻,上前一步:“我月国曾受夏君恩惠,所以,望能将这‘芬馨遗梦’献于夏君。”他从袖兜里取出翠绿色的玉瓶,双手托起,呈于众人眼前:“此药香甜,溶于温酒,饮用者将遗留在人生最美的梦中,毫无痛楚的到达彼岸。”
寂静中,锦麟率先回应:“如此也好,倘若无人质疑,就这样决定了。此外,暖风他,也算追随我多年。”锦麟颤抖着嘴角,眼眶周围被血管暴红,他的声音把持不住的沙哑,“各位!可否让我这不称职的主人,来行刑?”
楚琅轩哼了一声,他看向锦麟,鄙夷的神色不加掩饰:“轩也备了秘药,毫无痛楚,瞬间便可结束。为了以示公允,麟王为他的爱将服用过后,轩也要略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
锦麟向着客席瞥了一眼,之后,他摆正自己的坐姿,正对着楚琅轩:“如此,劳烦了。”他示意侍从取来月国的‘芬馨遗梦’。
北相打开红炉,温热的酒散发出米色的烟气,飘零幽香,甘厚醉人。
远处,一只五彩蜂鸟,急急飞向凤鼓山巅,这只鸟,不同它们种族一贯的娇小。眼眸也并非琉璃暗墨,而是有如天空般,温润的蓝。
鸟儿仰颈悲啼,哀伤之音,笼罩天地。露珠从植物叶芽渗出,很快凝固成霜,分崩悬飞于空。
风起,白茫茫的一片,伴随着呼呼声覆盖了整个寒霜涯。十字铜架上的人,手指微颤,沾上白霜的睫毛轻轻抖动,他缓慢的抬起头。眼,点点睁开,墨蓝中,银光流转。他艰难的转动脖颈,看着被缚的手臂上停落的那只蜂鸟,鸟儿哭泣一般不断啾鸣。他低声叨叨:“彩儿,师傅他!”
不断刮起的风,惊诧着矮座上的王,锦麟将酒与‘遗梦’混好不足片刻,乱窜的气流与狂躁的霜雪,让他不得不放下酒杯,他抬起起袖口,遮挡面颜。北公将酒杯置起,交给身边的士卫,示意严加看管。
那侍卫看看酒杯,在霜雪的混乱中,走上刑台……
凤鼓山脚下,离三国守卫不出千鉴,妍泽抱着一个青衣人儿,在崎岖的林道中,辗转前行。
抚金剑光一闪,茶发飞扬,柳浪天从树梢上跃下,他跟上妍泽的脚步,长吁一口气,“阿夏没事吧!”微笑着张开双手,硬生生的从妍泽手中将人抢来,满足的打横抱在自己怀中。
妍泽无声的跟在身后,急行中,谁也没有注意,墨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士卫走上邢台,一柄利刃从左腕滑出,阴蟄的眼,紧盯着前方瘦小的人。他踩着薄薄一层霜雪,浅浅脚印延伸至暖风跟前:“夏相,麟王命臣,将此酒献给您。”
暖风勾起嘴角,抬眼看着不远处,被苍茫的白模糊的人,宽大的明黄莲袍遮挡面容,步子沉稳有力,身姿挺拔优雅:酒斋的相遇,仰贤厅的背弃,落莲下的凝望,兜兜转转,逃不了,今日的结局?
“我有话要告知麟王,劳烦……”
士卫起身,他轻声说:“我知不是你错,但你不死,我无颜去见他。”左手猛然使力,刀刃,穿插入腹。彩蜂愤怒扑向前人,那人扔掉匕首,捏着暖风的下巴,将那酒,灌入含满鲜血的口中。
风雪消融,锦麟垂落袖摆,他环顾四周,总觉的有什么地方不对,三十一年的人生,从未如此时这般不安,仿若失了魂,丢了魄,只余下空空的身子。他自嘲道,莫要牵扯到他就乱了心,他人在松阳,千千鉴之外。现下,只不过,少算了场暴风雪而已。
霜,再次回复如常,静静,悬浮于空。
众人睁开眼,诡异的叱笑,在邢台上响起:“果然如他所说,初一巳时,寒霜小鬼,洗天杀地,是他上路之时,是他上路之时!”
男子旋转着身子,笑移至涯边,他看向天空,白色的霜仿若精灵舞蹈,湛蓝的幕布上,少年回头一笑。“魈郎,别走!”他扒掉头盔,一头秀发披散而下。脑海中婴孩的哭声激起了她几分理智,只是,“即使知道这是错的,然,此时此地的我,身不由心。”终是闭上眼,带着一丝留念,向后仰去。
锦麟转头,邢台上,漂浮着染血的霜,隔离着世人的眼,看不清,混乱的情景,道不明。他指挥身边的士兵去做查探。刑架上墨蓝的眸,轻轻展开,拨开凤鼓山巅的万事万物,直直看向,那个有着莲花酒香的男子……
纤细的手指,钻入胸膛,一根、二根、三根。
那人抬头,微笑着看着浪天的表情。缓缓勾动中,带出点点腥红。浪天紧紧抱着怀中的人,低眼看他的同时,跪在枯叶覆盖的丛林里。手,终究垂落,小巧的身子,轻跃跳出。浪天手中那片青色的衣角,慢慢抽离。
娇笑声响起:“妍泽,就凭他也想抱我!”女子阴狠狠的看着斜躺在地上的浪天,凶巴巴的说:“胆敢轻薄我,抓破你的肺。”她一脚踢向蜷缩于地的浪天。
浪天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撑住前袭的脚,他半弯着腰哽噎喘息,“你是谁?为何假扮他!阿夏在哪里,你们……你们究竟将他如何?”
女子在丛林里旋转着身体,晃花了眼的天空明澈透亮,她张开手臂搅动气流,风划过五指,“咯咯咯咯”开心的笑在只有虫鸟低鸣的周遭格外脆耳。猛然顿住脚步,她搀着妍泽的胳臂,侧着脑袋看着血流不止的浪天:“今日一过,她就没啦!没啦!这个世上便只有这一张脸。”女子小心的看着妍泽的眼角,小心的思虑着他的心思:“你可喜欢,以后便只有我们二人。”
浪天抬头,他望向前方的凤鼓山,虚视中仿若看见了那瘦小的身影在霜雪中微睁着墨蓝的苍瞳。
缓慢噌鸣,剑尖挠刮剑鞘,女子阴险的笑着慢慢接近僵硬着的浪天。她猛然一剑刺向他的腹部。
柳浪天后退几步险险躲开。突然山巅上钟鸣六响,随着低沉晕郁的声音震动凤鼓荒原,柳浪天缓慢的闭上眼睛边笑边吟:
“有人同旁,颜如莲华。”
女子看一击不中,踏步上前补上一剑,这一次,他没有在躲开,只是用力喘气,眼神迷茫,他调整呼吸,琥珀色的瞳,温软有如冬日暖阳。
“将翱将翔,德音不忘。”
女子看着他的表情,回忆幸福一般带有绝望的颜色,她突然焦躁不安,无法控制的愤怒:“不要念了,” 她狠狠一剑刺穿,黑色的衣,被新的血色浸透。
“有人同旁,执子之袖。”
“叫你不要念了,”女子的剑缓慢下移,剑尖滑动,忽而旋转挤掏。
悲烈的哀嚎震动着丛林,浪天顺然倒地,他将一半脸埋向地面,笑着,哭着,不服输的接着吼道:“无我厌兮,无我弃兮。”
“我说了,叫你不要念了,不要念了” 剑,反复刺穿下腹。
“有人同旁,琴,琴瑟与和。”女子手中的剑,划破男子的脖颈,躺在地上的人,已经没了声音,那嘴,却奇异的一张一合
“一言一酒,”一口血无声的喷出“一、一生一。”
心跳不在,寂静无声。
有人同旁,颜如莲华。将翱将翔,德音不忘。
有人同旁,执子之袖。无我厌兮,无我弃兮。
有人同旁,琴瑟与和。一言一酒,一世一生。
——《有人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