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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诸沃之心(上) ...


  •   我叫刻刀,从祖父的祖父开始,便是木匠。我们生活的地方,叫做虚北岛。这座岛世代隔绝,阻止我们逃离的,是恐怖的——煞。

      ※袭击

      蓝色火光袭击着村落,浓烟滚滚中,耳边回响着可怕的窃笑。

      一脚踹开门,一个少年从桌下揪出发抖的女孩。

      “煞来了——!快逃,往林子里逃。”

      女孩仰起头,她从刘海长长的缝隙中,看着捂着耳朵的少年,细小的声音,从嗓子里哼出:

      “小,小斧子不见了!”

      “你先走,我去找他。”

      女孩被推出门外,灰色的天空中,到处都是可怕的长角怪物。她恍惚的站着,不知该踏出左脚还是右脚,少年大声的喊:“刻刀~!”女孩转过身,少年急走几步,从腰后拔出一把菜刀塞在女孩手里,女孩呆愣愣的看着柄把上的血迹,抬头,瞳孔木然睁大:“你,你的耳朵~”

      少年蹲下身子,眼角像弯弯的月亮一般温暖,他用染血的手摸着女孩的脸颊,轻轻抚蹭:“刻刀,树屋里有我藏的甜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抢,你就砍了他的手,听懂了么!”

      女孩依旧盯着那只剩一半的耳朵。少年的眼睛,因为加了一层水汽,闪着透亮的银光,他狠狠的摇着女孩的肩膀,大声的吼:“听懂了么?听懂了么?”

      女孩的世界在嗡鸣,她只是无意识的点头,不断的加重,再加重。少年深深的看着她:“好,我说跑,你就往林子里跑,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听,不许回头。”少年把女孩的身子转过去,压着她的肩,背对着自己。

      他低下头,擦着她的耳朵小声的说:“一、二、三,跑~”女孩,像风一样的冲出门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听,不~回~头!

      少年看着那拔腿而跑的女孩,他走至屋外,缓缓抱起一个小男孩的尸体,那软软贴在胸膛的身子,已经残破不堪:“这些个狗杂碎,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他操起一旁的斧头,对着天空狠狠的唾到:“我望遥族背负的,早就还清了,千百年的折磨,千百年的鲜血,今日,就让这该死的宿命终结,白羽,你听到了么,你要找的人在这里,在这里~。”

      ※相遇

      林中,潮湿的空气拍击着脸面,高高的树枝遮蔽天空。刻刀不停奔跑,她在心里默默念叨:紫色的不能踩,绿色的可以踩,遇到火舌莲要躲开,看见水贝草就停下。

      耳边风声呼呼,远处胡鸠渗人啼叫。女孩握着菜刀,被树枝划破的衣服,支离挂于幼小的身上。苍穹旋动,星河斗转。心跳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扩大,刻刀停下来,缓慢的环顾四周:路没有了,没有了!

      看不到火光,听不见哀嚎,所有的一切,都被静谧遮罩。

      浑浑噩噩的向前移动,举着菜刀的手僵直在胸前,胳臂很酸痛。不断流出的汗,浸湿衣背,柔柔凉风,吹不干。

      一只豚鱼从不远处的湖泊跃出,孤寂的凄鸣,在夜的葱茏中格外的突兀。刻刀抬起头,她看见月亮上映出一个漂亮的剪影,弯曲流畅的线条中,附着的水珠,似乎能透过遥远的时空,清凉心扉。

      她跌跌撞撞的向前走,拨开层层叠叠低矮的树枝。月华里,一只白色的煞,垂倒在湖岸的大树下,长长的鬃,披散于地,象牙色的角,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芒。

      刻刀一步一步向前移动,她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煞,那些可怕的,会发出蓝色光芒的怪物,不都是黑色的么?

      心跳的好快,像是要迸出胸口,女孩控制着呼吸,调整脚步,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她伸直着手,胸前那把菜刀似乎给了她无穷无尽的力量。

      当刻刀踏上散落于地的暗红血迹时,湖底沉寂上千年的莲花,瞬间苏醒。它们竞相挣扎,窜出湖面。环绕莲茎的豚鱼,扭动着尾巴,对月,欢畅歌谣。

      那一刻,时间停顿,一直空空的灵魂,终被震撼进躯体。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如此虚弱的倒在自己面前,那白色毛羽间血淋淋的伤口,仿若是被巨形斧子所劈开。

      ※选择

      刻刀颤抖着双腿,将那把菜刀指着煞的脖颈,那东西忽然呼吸粗重,睁开了双眼。刻刀吓的退后几步,却发现它依旧一动不动。

      她鼓足勇气,上前一步,然后,她看见了她一生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瞳,墨兰色的,像大海一般,那里面最深处有她的影子,衣衫褴褛的她,小脸涨的红红的她,丑陋不堪的她。她摇摇头,深深呼吸,猛然自上而下挥动刀柄,那只煞不做任何挣扎,慢慢闭上眼睛,甚至扬起脖颈,露出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刻刀猛然停住,她将刀扔在一旁,转身,向着丛林深处跑去。

      ※决定

      自那次侵袭已过去一个多月,隔壁家的小狗子在丛林里捡回了迷路的刻刀。刻刀父母早逝,自七岁起,便被寄养在指腹为婚的哥哥家,时隔两年,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刻刀一人。她依旧做着小小木匠,有时刻些小玩意去集市兜售,而口粮,却依旧要靠街坊接济。

      村长想给刻刀重新指门亲事,只是谁家都不愿养活这个,带有腥气的女孩。

      一个小男孩闯进屋子,他把一只大锅,啪的,往地上一放,“刻刀,刻刀,我家煮了狗肉,快来尝尝。”小男孩边跳边搓着自己的耳朵,口里念叨着“好烫,好烫。”

      刻刀放下手中的活计,在锅前蹲了下来。小男孩咧着嘴,用手删着锅上飘出的奶白色雾气,他嘻嘻笑道:“快闻闻,香不香,香不香。”

      女孩眼角弯弯,她将头深深埋入,重重吸了口气,“香,真香。”

      男孩子抓了抓脑袋:“那,那个,我吃过了。都是给你的,快吃。”

      壮硕的阴影,遮住孩子们头顶的光线。刻刀一脚被踹倒:“野丫头,去勾搭谁不好,竟敢勾搭俺们家狗子,壮了你的胆了。”

      “娘,娘是我自己……”

      “狗崽子,还敢多话,抱好俺家锅,这才多大,就学你老爹,被这些粗贱的狐骚子勾了魂去。”

      “娘,刻刀才不是狐骚子,娘,娘,你别揪我耳朵。”

      刻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灰。她关上门,静静坐在桌边,接着雕刻那小小的木根。只是,这一个月来,脑子里总是想起那双墨蓝的眼睛。

      她跑去灶台,看着剩下的半个甜粟饼,翻翻倒倒,又整出一小截黄棒子,她找来一块手帕包好,打开门,向着丛林深处跑去。

      她发现,原来自己只有那么小,甚至不及它粗壮的前肢。

      ※相见

      兜兜转转,她绕着那小道来回的寻找,紫色的不能踩,绿色的可以踩,遇到火舌莲要躲开,看见水贝草就停下。

      天色渐暗,西边血红的晚霞侵吞着最后的亮光,她抬头看了眼天空,将那包着吃食的手帕贴近胸口,然后,闭起眼,随意选择一个方向,她亦然踏出脚步: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不回头。
      豚鱼朝着月亮的方向嘶鸣,莲花的幽香越来越重。刻刀的脸上散发出从未见过的光彩,银华照耀中,仿若冲出土地的草苗,生机勃勃,震撼天地。

      她喘着粗气,慢慢拨开阻挡她的枝丫,小小的身子轻轻一跃:七彩的琥珀,硕大的莲花,还有卧在树边的,那只煞。

      它抬起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刻刀却知道,它在看着她。

      那只煞,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牵动起胸口的伤,血顺着土纹,一条条留入湖泊。莲,开的更盛,那怒放的声音,仿若巨鸟撑开羽翼准备飞翔。

      刻刀觉得,这时候的她有生的感觉。她会恐惧,会害怕,更多的,却是兴奋。双脚不断向前,身体像是受到蛊惑一般,她努力想要撇开眼,那泥泞中挣扎的思想,终是帮她脱离了,这可以操控人心的蓝。刻刀停下,她弯腰将手帕放在地上,里面干瘪的两块,让站在那里的女孩显得有些局促。

      刻刀慢慢后退,她说:“我就只有这些,如果不够,我在想办法,你先凑合着吃一点!”

      树下的庞然大物一动不动,只在女孩往后退的时候,挪动了身体。

      女孩的身影越来越小,那只煞又将头垂下。

      突然她对着它喊道:“我会再来的,你好好休息!”

      头皮两侧运动,尖尖的耳朵,竖了起来,它抬起脖子,想要回答却没有发出声音。

      ※相处

      村里最近总是抱怨,家畜造反,隔三差五就走丢,这样离奇的事件,在虚北岛十一村从未发生过,不少人猜测,恐怕是煞做的孽,却也有人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那煞是长了角,发了福的黑马,除了偶然发发疯,杀杀人之外,吃的该是草。”

      衣摆在风中翻动,林子里风景很美。小脚穿着草鞋,踏着落叶,飞跃过盘旋千年的粗壮树根。稚嫩的手拎着一只鸡的脚腕,它的喙被麻绳分开,愣头愣脑倒看着这个世界。

      海角旁,天涯巅,唯有此处是停歇。

      刻刀将烤熟的鸡肉丝成一条一条放在手心,那只煞低下头来,一点一点舔食干净,然后,大舌头向上一卷,顺带帮女孩洗了个脸。女孩用袖延擦着带有浅浅莲香的脸颊,咯咯笑着说:“悠悠,你好脏!”

      夕阳挥洒着七色光晕,大树长长的影子旁,那只白煞安静的卧成半圆将女孩圈在中间。女孩用手指梳理着它的鬃,它眯着眼睛,墨兰色的瞳异彩流光。女孩缓缓念叨:“悠悠,你的伤怎么还不好。”她轻轻抚摸它胸前还渗有血迹的斧痕,“悠悠不怕,伤不好,我便养你一辈子。”女孩趴在那柔软的白羽之上,侧着头喃喃“都怪刻刀不好,刻刀找不到好吃的,悠悠的伤才一直好不了。”
      白煞转过头,弯曲着脖颈,将下巴轻搭在女孩的背上。暖阳包裹,女孩渐渐闭上眼睛,梦中,一个银发男子向她伸出手,指尖苍劲有力,声音温润如春:“诸沃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敏敏可愿同我走,一同去看看,我的家乡。”

      ※长大

      八年后……

      “阿母,我要买刻刀的木马,我要买,我要买。”

      “吓!那是会吃人的煞,在不听话,叼了你去。”

      没有煞的虚北岛,在安静祥和中度过了八年,刻刀的木雕在虚北很有名,特别是那些栩栩如生的长角怪物。然而,她的作品少能卖出,只有少数大户,愿意低价收购。

      虽然生活贫困,混搭着野菜的一日三餐,却让刻刀心满意足,她常常在心里暗暗说:“不论如何,我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除此之外,伴随刻刀的还有夜晚睡梦中,那熟悉的温暖和淡淡弥散的莲香。然,这些一旦清醒就会消失的梦,让刻刀多少有些憎恨朝阳。

      美丽的色彩可以作为一个秘密独自守候,不能说出口的哀伤,却反复折磨着那一副心肝。你的梦,是我的伤痛,然,即便鲜血淋漓,我想要坚持的,依旧是……

      ※檀弓

      刻刀第一次见到柳檀弓的时候,惊叹道:“真是一个美仙人!”门外的男子窘红了脸,华丽丽的晕倒在刻刀面前。

      自从那个一身白衣的男子,赖在刻刀家不走开始,刻刀的生活,便向太阳花一般,开始期待起闪亮的启明星。她喜欢看他的眼,只要一想起来,她便要扒开他的眼皮,确认那双墨兰色的瞳。
      刻刀问:“你叫什么?”

      男子的脸像浅浅的泉,随着风,在眼角荡漾起一点点涟漪,他在茶杯里沾湿了指尖,于桌子上写道:“檀弓。”

      刻刀扭动着头,以不同角度看着那奇怪的水痕,她笑的灿烂:“你不会说话?”

      男子将手臂插入袖中,轻轻点头。

      刻刀站起身,急促的呼吸让她的肩膀不断起伏,她盯着他的眼,“我叫你悠悠吧,做我的悠悠可好?”

      淡粉色的唇,慢慢的牵起,仿若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皮肤,浸出薄薄红晕,男子用唇语慢慢念着:“我,是,悠,悠。”他将手从袖中抽出,(手臂被手指抓的血肉模糊。)慢慢轻抚她的发,刻刀猛然,扑进男子怀中,泪从眼眶中奔涌不断:“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是我的悠悠。”
      男子张开手臂,重重将她圈住。

      ※相守

      刻刀不敢相信,原来,仙人也会是个好劳动,做起木工活儿来,不比自己逊色多少。搂起长衫,刨木头的样子,真真像个专业人士。

      只是,悠悠不做煞。刻刀觉得,大概是因为,他更想做现在的自己。所以她对他说:“是煞的悠悠也很好,长长的角,软软的毛,这些,刻刀都好喜欢。”

      于是,那天晚上,半夜醒来的刻刀发现,自己床边卧着什么东西,那微弱的淡紫色的光,虽将周围照不分明,然,跳下床,她爬在它的背上,一样的,真的是,一样的感觉。

      ※梦里

      倾塌,一切都在绚烂的夜里倾塌,炙热燃烧的火莲花,追逐而去的七彩灯蝶,还有那愤怒的墨蓝双眸,他遮起所有的爱,甜甜的过往,挥不散苦苦的现在。

      “为了你,我自辟封地,脱去仙籍,你却,只是为了我的心?”

      “这与天同生的诸沃心,我以为,你更喜欢的是这颗为你而生的心。”

      “我不该挖出它,不该挖出这块石头。”

      “如果它还在这里,你会动手么?会自己动手么?”

      ※梦外

      刻刀惊醒,她看见卧在一旁的悠悠,稳定住急喘的心神,“悠悠,不痛不痛,刻刀不会挖了你的心,刻刀死都不会让悠悠受到伤害。”

      那只煞,慢慢的转动脑袋,猛烈的风拍打着窗面,细细的缝隙透进惨白的月光,潮湿的木屑气味弥漫着小小的屋内。

      一点点的光,足以戳入残酷的真实,当谎言揭穿,又该如何直面——
      那披散着的黑色的鬃,华丽却诡异的黑色眼眸。

      ※是谁?

      “你,是谁?”惊恐的刻刀,看见紫光中走出身着白衣的男子。他一步一步慢慢向前,唇缓缓张合,无声的说:“我,是,悠,悠。”

      刻刀向后挪动,她抵住墙,摇头,使劲的摇, “你不是,你不是,你是那些会吃人的煞,你是怪物。”

      璇玉黑瞳逐渐扩大,纷纷扰扰的水雾,起伏流转,他长长嘴,拼命想要吐出声音,嘶哑粗糙中,无力的放弃。

      他抬手,她躲开。

      男子转身,背对着床上用双臂遮住脑袋的女子。他垮落着肩膀,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一滴,一滴,跟随缓慢向前的脚步,地上晕开,透亮的晶莹。

      屋外风止,坐在木桩上的男子,双手掩面,五指的缝隙中,却我是悠悠,陪了你十世的悠悠,只是你把这个名字,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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