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凤鼓山巅(六) ...
-
(楚国喧州)
“琅哥哥,一切已经准备停妥。只是裴哥哥他,嗯,想来三五日后即可出发。”
“迟几日也好,麟王那边可有消息?”
“松阳离仙州甚远,敏东那边许是已经在路上。月国尚未有消息传出。”
“喧州军道可有整备?”
“那是,喧州有我坐镇,哥哥请放心好了,这回虽是入敏,然,仙州屯兵几近于无,应是出不了太大的乱子。”
(月国苍州)
“通往枫石岭的军道,已清;苍州两成、平州三成、沙州五成的驻兵已调往康州。寻,你准备何时出发。”
“你,莫要在催了,莫要在催了。会去的,无论如何,都会去的。”
(敏东临华宫品风阁)
“大人,王上为您寻了座宫邸,还请您随着奴才前往新的住处。”
暖风坐在窗边,虚空着窗外,声音比以往要清晰,即便是虫草的唏嘘,也隐约可听。他转头面向来人,“劳烦公公,请带路吧。”
挺直肩背,暖风起身,垂落身侧的五指张开,他将气鼓于掌中,缓慢搅动周遭的风:难道,连光也感知不到了么?好黑,这么多年,原以为,能够再次习惯这样的世界。
一路跟着那个太监,左五百鉴、前五百鉴、东北方一千鉴、路过有一片湖、不是南湖、不是流沙湖,北向,大约八百鉴。前方的气流,回面宽厚。应是,到了。
踏入第一重,暖风鼓动微风欢舞,他眉头皱起,这里,醉莲摇曳,水榭亭阁。第二重,那若有若无的味道是,清雅竹韵,密草灯蝶。第三重……
锦麟转过身,他看见暖风踏入门槛,晨光透过窗纱,平行侧照厅堂。凉风袭入,柔软的丝薄,仿若鼓起的帆。
锦麟步子很缓慢,他搅乱周遭的气流,嘴角饰着浅笑。
阳光与阴影交替,立于其中的暖风皱着眉:气流很乱,甚至可以说,跳动的很欢,附近有人武功很高,这个人的心情,复杂而兴奋。
锦麟走至暖风身后,手隔着一点点距离,绕过他的背,他的肩,隔着那么一点点距离,将暖风圈在怀里:就这样抱一下,抱一下就好。
唇瓣颤动,贴近后背的温度,醉莲的暗香。
锦麟将交叉的手指慢慢松开,他走至暖风面前,划开青色的衣带,“我知道,你能知晓。”青衫落地,置着中衣的暖风更显消瘦,“常溪于我说过,诸沃有一种果子,每七年吃一颗,吃够三颗,便可打通筋脉,重生脏腑。所有恶疾不药而愈。”锦麟跪在地上,双手触着暖风的小腿,站着的人肌肉紧绷用力挣脱,却也躲不过温热的手掌,一圈一圈,松开束腿,他依次抬起暖风的脚,扯下袜袋,退下深衣。“生来有眼疾的你,少吃一颗。”他站起身,将暖风的青衫叠平整,放于一旁,“即便目明,也不见胜得了我,更何况现在。不可赢时,不做抗争,你一项如此。”气流跳动,锦麟抖开一间明黄莲纹长袍,阳光滑动中,丝线的光泽跟着流动,“你所有的青衣,我都让人毁了,今后衣饰,均由宫里置办。”暖风退后一步,锦麟用力拽住他的胳肘,拉扯着给他穿上了一件衣袍。“你不愿的,我不强你,唯有一点是我的底线,这一世,留在我身边。”
暖风的拳紧紧握着,睁大着眼,眼角红丝混合着一层看不清明的水汽,徜徉着眼眶:“困的了我一天,却困不了一年。如今的你,已经不需要同伴了,你只需站在尸堆中做一个帝王。”
“随你如何想。”锦麟慢慢走出,殿门扣合,只留那一人守着空旷而安静的厅堂,阳光温洒,只是又有几人能够体味。
一出来,一众人跟在身后。北相上前小声的说:“整备妥当,可随时启程。不过,常溪果然死不了,药晕后,万般方法都试过,脖颈割不断,心挖不出,伤口复合的很快,取出内脏,又可重生。”
沉沉的叹口气,“罢了,一直药着吧!若是从仙州回来,他想走,就放他走。”忽而,锦麟转过身,严肃的脸上,透出几分红,他低声对北相说:“夏暖风也一同药着,我一走,怕他把这殿给掀了。”
几盘小菜,气味清淡,暖风喝了一口杏仁粥,她放下调羹“加了泉草?”锦麟还真是花了心思,阻的光明正大,也罢也罢,总不能不吃饭!
很久,没有日落而息了,暖风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明儿个去酴醾园弄些东西来,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岂不可惜!
自那日后,锦麟没有出现,妍泽也没有。即便沉得住气的暖风,也诧异了许久。宫女太监对他恭敬有礼,依旧叫着,身着女装的他为“大人。”每日闲来,除了吹风还是吹风。
暖风低着头,看着手中一种叫做蓬和的泥土,这种泥土乃是蓬草的根茎混合了酒糟腐朽而成。暖风缓慢的将这些泥土,抹在静脉汇集处。泉草这种东西,不太好解,却也并非没有办法,只是自己的动作越来越大,东锦麟还是没有任何强硬措施,实在是奇怪。
又是一个早上,离最后一次见锦麟,已近七日,暖风出门,两个宫女、两个太监紧随其后,听的出来,都是功夫不弱的人,而树上、庭院边、房梁上,估计三十鉴之内,不少于五十人盯着。三十鉴之外,声音太微弱了,分不清明。人守每日都有变动。就像锦麟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的他。然,倘若锦麟真在这里,那么一个守卫不加,想出去,也是不易的。
一身冷汗。暖风转头问身后的宫女:“我在新的殿邸已住了好些日子,还不曾知道它的名字,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明,所以想问问?”
“回大人,大人的殿邸名为华莲殿,华字取自“风华”,莲字乃是王上的号,前不久才取的,等隔了这几日,敏东就正式改为莲国了。”
暖风柔柔一笑:“你可知,华莲殿之前的名字?”
那个宫女耳根不自觉的涨开,心跳加速:“奴婢不知,奴婢是新选入的宫女。”
“噢!这样,那我去问问颜太后,或者其他的嫔妃?”暖风作势要向前走去。
宫女急急拦住“大人,王上说,您眼睛不好,不易走动。”
暖风停住脚步,无神的眼却发出有神的光,“我知道了,在去酴醾园转转,我们就回去吧!”
宫女的肩膀放松下来“好的,大人。”
暖风一边走,一边用力听着周围的动静,凡是靠近的宫女、太监、嫔妃,都会被那些暗卫拖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无星之夜,月缺,风止。一只小动物扑扇着翅膀,从开着的窗溜进了暖风的华莲殿,它歪着脑袋,小小的白色身子只有拇指大小,翅膀内侧却长有五种会发光的绒。小东西黑溜溜的眼珠子滚动的欢畅,蹦跶的间隙用它那尖尖细长的喙,梳理着羽。
那一年秋天的松阳,在莲国开国之际,民间流传着一个传说:一天的夜里,天上的五彩星星,全都下了凡,遮罩着临华宫,那是天神的旨意,一统三国,结束战乱的人,就在那座宫殿里。
暖风脱下内衣,赤着身子,丛林深处的彩蜂,一群群的飞来,尖尖的喙,狠狠的刺入血脉,贪婪的吮吸着红色的血液,那一夜暖风的屋子飞满了五色的光,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所见之人,却穷其一生也无法忘怀。
夏暖风消失了,妍泽也消失了。一个宫女小声的说道:“知道么,那座宫殿不吉利,里面,留不住主人的。”
“姐姐说的是哪座?”
“哝!就是酴醾园边上的那座,最早,好像叫做流沙殿的,空置了十多年,改做了明月殿,前几日,改成华莲殿后,主人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可是宠姬,明月?私里下流传她是妖精,宫里正气太盛,她受不住,逃回山上了。”
橙色的土地上,枯叶覆盖了浓厚的一层,高大的丹树下,两人背靠着赭色的树干。
暖风嘴唇苍白,脸颊不染丝毫血色,他偏头寻问坐在另一侧的妍泽,“你怎样了?”
身着白色中衣的妍泽遥遥头:“不好,东锦麟很是毒辣了些!你呢,彩蜂吸血,滋味不好受吧!劝你还是赶快逮些动物,吃些肝脏补补,失血太多,我恐你走不出这林子。”
暖风用力砸开一个丹果,将一半递给妍泽。那男人将头扭开:“不要,味道太臭,我不吃。”
暖风不理他,自顾自的吃了整个:“明月不在宫中,我找遍了,她不在。”
妍泽不吭声,秋季的夜晚,风冷飕飕浸入骨肺,他触摸着自己的心,稳稳跳动着的心,生命所在,比昭昭日月宽广,比江河海浪狂放,无穷无尽的味道融汇其中,即使心酸悲苦,即使举步艰难,却仍要感谢天地,感谢这好不容易得来一次的人生。他取出一个香囊,从里面拿出一颗红色的果实慢慢揉碎,粉末飘散在空中,化为虚无,“我知道,我知道明月不在宫中,暖风,我要去救她,你们两个,都不能有事。”妍泽仰头靠着树干,他看着这葱茏夜色,唾液滑动,“事情过了,我便送你们回诸沃。现在,你有理由跟我走了吧!”
暖风悠悠一笑:“我当你这辈子都不回去了呢!你在怕谁呢!我师父么?放心好了,惹了他,顶多抽你一顿,死不了的。”
妍泽嘴角上翘,他望着犹如千年前一样明亮的残月, “嗯,死不了得,至少,我还有一汪明月。暖风,我真正的名字是,望月。唯有你一人知道的望月。”
暖风的眼睛慢慢的合上,他迷迷糊糊的说:“我知道了,望月,你的身上,有红荚的味道,红荚。”
男子呆坐在暖风的身旁,他回转眼眸看着熟睡的暖风,伸手触摸自己的眼眶,这个就是,泪?他苦涩的笑,胸口揪的生痛,他将头靠着暖风的肩,小声的在暖风耳侧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东锦麟的小伎俩,又哪里能伤的了我。打我知道,他要用明月代替你的时候,我便隐忍着等着机会,等着你那一时的松懈。对不起,对不起,明月不能死,她是我一手养大的明月,是我一直仰望的明月呀!我不过想找个知心的人儿,一同过着平静的日子。但是,只要你在,一切都没有完结的时候,诸沃的誓,我不可违。唯有你,可解所有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