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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眠河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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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舟浩歌起,
鱼尾虾脚游。
去年柳岸春情在,
今夏孤身望凉松。
远处,黑色幽州狼拨乱厚重的尘烟,逐战向前。王魈从战台上转身,冰冷的心轰然暖起几分温度,“说是断了消息,由且使我担扰了几分,正要冲河,时间赶得是刚刚好。”他挥下手中的令,几步走向战鼓前,鼓点变化,号调随之高升。
听见对面急剧变化的鼓音,看着穿梭运行的士兵,浮羽知道,生死一瞬,冲河即显眼前。只是前来的,究竟是谁?仰头望天,卸下战甲,一口浊酒,笑葬天下,“残木,拿来。”
身旁的士兵后退几步,拼命护住抱着的小箱子:“将军,夏相说过,无论如何,您不能在用残木了。”
体态均匀的男子,身着白色单衣立于眠河岸边,他巧妙使力一息抽取,悠悠转身对向河岸,“日照正盛,易洒酒祭天,我乃神弓浮羽,不用残木,又当用何?”
微低下头架起肩膀,浮羽用左眼瞄准眠河对岸,四指拉扯,细弦入木,噌哄一声,凤鸟惊鸣。王家攻羽的黑色方阵顿时缺失一列,那残木所经之处,穿透万物。
浮羽眯起眼睛,晴空风起,白云成絮。
他空视着前方,又抽出一木,朗声高吟,“天门广开兮,吾乘祥云。回翔以下兮,逾空四方。吉日良辰兮,轻歌飞扬。阽身危亡兮,绯音安康。”噌——噌——噌——,接连四声凤鸣,眠河对面一列列缺失,阵型顿时混乱不堪。正在此时,身后赶来的两百量冲武战车冲向眠河岸边,紫色云旗、黑色狼旗在眠河以北相互交错。惨叫不断,车马嘶鸣。
浮羽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一口鲜血喷出。神弓断裂,残木悲鸣,他直挺挺向后,倒地的一瞬仰望那抹蔚蓝。
王魈愣住了,他看着本应是己方的幽州战车,就这样突然的冲向了攻羽队,退后,再退后。然而,北边是黑色的战车,南边是莲州军守。这一万攻羽,两万步兵又该何去何从。然而,灾难有如饿狼,总是接踵而至。沿岸东、西两个方向,漫天的骑兵举着枪矛、寒剑奔涌杀来,场面混乱不堪。王魈涨大了瞳孔,僵硬着脸面:怎么……,会有骑兵呢?
环顾四周,士兵们踩踏着眠河寻求生机,奔腾的马儿之上,刀枪挥舞。厮杀,从此时开始。本是想要全心全意活一次的人们,在这里迎接仅有一次的终结。一寸一寸,一步一步,被困于其中的士兵,仿佛等着宰杀的牲口,腥臭的河水将天空染成赤红。
曾经骨子里带有几分狂傲的男人,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看着没有一丝光能够透过的深渊: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罪,几丛重;奈何,几步遥;
红色宝石一般的颗粒,悬浮在空中,混进血液,宛若罂粟。王魈操着一把刀,感受利刃划过皮肤的脆弱。他的嘴角,竟然嗜着微笑。
血的涂鸦,兽性挥发,赤红羽翼,华丽砍杀。
“将军,将军,”
“是谁?谁在叫我!完全,听不清,为什么,都是红色,到处都是闪着金光的红色,……”
“将军,将军,快停下来,是自己人,您杀的…是自己人……”
是谁,谁在叫我。好…痛……,发生了什么。
王魈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眼前的幕帘慢慢拉开,他终究清醒过来。只是这到底,是好是坏。
“他…他们…是我杀的?”询问周边的士兵。却无人应答。“只要抢到战车,就可以冲出去,将军,还有九万士兵在等着您。”男人苦笑,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抬眼看着远方,持续的杀戮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晚昏,红色鱼鳞割裂的天际,海市蜃楼中满园红红绿绿,小树裹华里,白衣淡妆,素手捻琴,风来一拂,若有余音。“我在这里等着你,等着你的约定,最后一次的出征,最后一次的杀戮,之后我们一起,偿还曾经的罪孽,做可以做的事,救,能够救的人……。”
“浅予…浅予…,你,是浅予么?你可还愿意碰我,我这双手,已经太脏,脏道没有资格再站于你身侧,脏道再也碰不得你的衣角。你可知道,和你相伴的每一刻都像花儿一样美好。我的心,因你的庇护而安宁。曾经犹如梦一般的场景,今日看来,确使我疼痛,使我辛酸流泪。浅予,请原谅我们曾经命运相连,请原谅,我所带给你的残酷。那时你在徐府,我在云都,很多个日日夜夜醒来,自心底涌出的不可名状的恐惧使我知道没有你的夜晚是如此的苦涩。所以请在我还有些许自尊的时候,允许我,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想念你,至少现在,请不要厌弃我。只要这一刻,你还在想着我,就可以了,便已经足够了。浅予,请原谅我,连许你来生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些罪孽,且让我一人背负,你,莫要在这么苦了。”
“小姐,现在就给姑爷做冬鞋?会不会太早了?”
“闲来无事,便慢慢做起来,想是隔上几个月。他便能穿了。”
浮生梦,水一流。
“莲安?”
“回夏相,莲将军已帅三万骑兵赶去喧州与一万先锋汇合。”
“我,知晓了,你们先回青稷,我随后就到。”
“夏…夏相,你也莫要久待,快要起夜了。”
“嗯。”
夜色暗沉,莲州剩余的五千士兵接连赶回青稷,孔武有力的将领和能够打仗的四万骑兵,均向着紫国边境开进。
暖风一人站在眠河岸边,灯蝶依旧不知疲倦翩翩飞舞,好似白日的血腥,丝毫没有打扰它们的诗情画意。暖风对着这倥偬而做,穷不尽的朵朵垛土,于空悲叹:真像是一出戏。锦麟,可还记得,你我在这眠河岸边,夜色也如今日这般,只是,即使河水西流冲刷尽满地污浊,可这穷不尽的冢,又要经几时才能抚平成空;白骨,又需多久才能化为尘土。誓言真或假,借口不过是虚空。即使用我这双染满鲜血的手掌承担所有的责任,即使千古骂名由我来背,我依然不悔。
锦麟,你可知,其实我从未太过在意常溪,我只是不知怎样面对,背弃着自己,为你而战的事实。
(莲州青稷城)
“浮羽怎样?”
“大夫说,五脏六腑都破掉了,恐是过不了今晚。”
沉默中的沉默,夏暖风突然有几分失措,那个一直少言寡语坚强的站在自己身旁的人,“我,去看看他。”略一斟酌,补充道:“王魈的尸体,送回紫国吧!”
夜色很暗,初夏植物葱茏,气息交错却并不难闻。暖风推门而入,屋内几人抬眼看见来人便匆匆退下。门扉扣合,药味重重,床上男子脸色苍白,眉头紧促。
暖风推开窗,坐在临近窗台的椅子上,看见有摆放的茶杯便很顺手的自斟自饮。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这个男人的存在一直是如此透明,好像除了军议厅和点将令,从未有过更深的交集。他的脾气、他的秉性皆不清明。只是从看见他的第一眼,便觉得此人值得信任。他也一直惟命是从,从不踏出左右。知道他有一支弓,如同回屏木一般,伤人的同时自损自分,便让他不要在用了。只是,这唯一的一次不听从命令,却…。
暖风喉咙有些嘶哑,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灌下一杯茶水,缓缓说道:“你且安睡,我会一直在这里。”床上的人听到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紧促的眉头渐渐松解下来。
满室寂静,暖风虚望着窗外的夜色,始终没有转头看一眼他的脸。夜里的风很冷,回过神来发现,启明星已在浓绿的天空中弱弱闪光。扣下茶杯,推椅起身,跨出门栏的一瞬,星陨如雨,或长或短,千万不止。守在门外的人涌上前。
青衣蓝眸面如平湖,嗓音却干燥沙哑,几次张口,终于吐出了三个字:“葬了吧!”众人停住脚步,站在门口哽咽起来。
暖风一步一步,沿着长长的回廊孤身向前:“我不能哭,绝对不能哭,身后还有五千人,我必须守住他们,一个不差的,守住他们。”
【《天公异象》(节选)】
凤鼓四年玖历七月末,微曙起,有星南流,光彩应接,多坠莲州。
【《四国通史——凤鼓本记.战争篇(译本节选)】
凤鼓四年玖历七月末,眠河之战。前东左相夏暖风屠三万五千紫国士兵。前东名将、紫国攻羽上将:魈自殁。
战中,大规模骑兵,火攻,首次显于世。之后,围紫救敏,战火北引。为麟军前攻松阳创造了安定的外部环境,同时阻住其他三国于蚩尤通联的可能。
此外,“间”计,“诱”计,“佯”计为板型的古代谋略基本形成,后世八百年间的战争谋略基本以此为原型。
眠河之战是东末第一谋臣夏暖风的转型期,在凤鼓的舞台上,栾王从一位相才走向了将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