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最初一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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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人动心。
理论上，身边的人事每时每刻都在牵动她的心绪，但就实际感受而言，只有偶尔，她的心才会为某个特定的人跳—动。跳动。
莱曼敲门的那下，简正写回信。她写得不慢，写完两个词就要瞧瞧它们的词根和词根的用法。尽管如此，话语也很快要用完了，找不到更多。
“简，你的信。”莱曼把什么东西扔到后头沙发椅，从声音质感看是沙沙的牛皮纸，包裹起一团小小的玩意。他似乎有点生气，语调发利：
“别告诉我你在和几十个陌生人当笔友，简。”笔友那套早就过时了，不是吗？也许莱曼想说文字色/情或网络性/爱。
她懂他的意思，房间安静了会。门后风铃刷啦啦啦哼歌，穿过大格方窗，穿过嫩绿色纱帘，穿过毛毛的脑袋和玩偶的头颅，铃声触动风声，揭起一阵漫长的心声回旋。
简感到好笑，那些句子源自同一个人名，在沙里聚集，在沙里失去。有意义的无意义的，一样在笔端盘绕，唯有延伸开触及的名字是暂时的栖息地，荒漠里漂浮生芽的绿洲。
真是没劲透了。
难道自己的人生里除了她就一无所有吗？简回过神，这种蠢问题，她竟要时间反应。人们总说，离了她也能活下去，可生命如果是场宴席，我只想放下这些汤汤水水和她一块回家。
是的，简戳戳自己的嘴角，它发出一丝不明意义的冷笑。
“你有意见？”
“我的建议是，”简的嘴唇一张一合：“干嘛不把我扔了呢？”
“你真这样想？”“噢——”一声叹气。“可怜的简。”
“谢谢，但你知道我不需要。请继续讲讲扔了你的事。”
“好吧，好吧，好吧。”她们走在黄昏的街道。
广告牌上的明星闪着耀眼的唇彩，巨大纤细的花体字勾连成发丝卷的形状，吹拂过每个行人双颊。风轻轻的。
嘴唇从未克制抱怨：“拜托，大冷天，干嘛非得这时候？”“天亮了不可以吗？”
简捏了它一下：你觉得我等得到天亮？
噢，夸张的恋人们啊。街边商店里的歌声萦绕耳畔，动人的音符、巧妙的旋律，加上那昂扬的鼓点，为何不停下脚步听上一会呢？
“好主意。”简对自己说，她的心跳噗噗响，走起路来有种摇摆感。坐下来才发现袖口尚未抚平整。
那封信是在床上写的，夜深之时，笔头转动的沙沙声，掌侧与右数第二根手指摩擦纸面，沾染些阴影。她困极了，写完也没想再看一遍。只是添句：“略困，很困，极困”，顺便请对方原谅糟糕的书写。
糟糕，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是她还是谁都没有问题？万一我是人工智能怎么办，总会出问题的，偏爱她如全人类？接着毁灭人们也摧毁她？
简摇摇脑袋，舀了半勺，冰激淋并不能带来什么，但显而易见，她全身都在风中冷颤，心反而舒缓下来。
“这到底在唱什么？”唇语。“狗屁不通。”
简想起自己的朋友，她们能说出她无法说出口的词，比如狗屁，如果她们在身旁，自己会不会勇敢一点？把这封信扔到狗屁的行列，然后狗屁的滚回住处，睡上一觉，继续狗屁的生活——有何不可呢？但她还没吃完。
简特意要的青草味——谁知道呢？她从没尝过青草味的冰激淋，仅仅因为它是绿色，给人她的感觉，她就要了。
正在读的人，你应该知道她是谁吧？标个双引号，“她”，简可没法写出她的名字。
“老天啊，你想念出来都不行。”嘴唇倒是语气轻了许多，也许它在等待被抛弃的过程中百无聊赖。“是的。”它知道的很，什么话都要经过它，不是吗。
街上竟然散落着些石子，尖头皮鞋有一脚，没一脚地踢中石块，紧身牛仔裤真的能给人一种紧绷感，简没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事实上，她根本不记得这一茬。
“跟我聊聊吧。聊聊吧。”
好吧。简咬了咬唇，吸口气继续游荡。
名字？简。“你好我是简。”
她对她说的第一句。
嘴唇不说话。它挨着这个人的皮肤，清楚每根血管涌动着点什么，接着它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了。
你很想她吗？是的。是的。
陈词滥调。但谢谢你，我想说这个：
“想你，每时每刻。”难以止渴。
唇很想叫停，它要占据这个人类的头脑：醒醒吧，宝贝，这可不是某出戏，不是玩笑，不是排练，是真实和生活。你怎么敢做出轻率的决定？
“你怎么能这样做？喜欢她是个错误，结果就是你要扔掉我。”在人面前，嘴唇的诘问仅作无力陈述。
她们一块走到某个路口。简对红绿灯一直有种畏惧的心情，毕竟人们的行进与停止靠肉眼可见的灯光，谁能保证自己所见是真，世界在绿灯亮起的那刻寂静无声，待她经过呢？除非有同路人。她会是吗，她会有吗。
心情糟透了。她穿过马路，带着唇瓣来到阴影边。简讨厌自己没法真的讨厌这一切。
光秃秃的树枝，夜里既没月亮，也没什么星，云彩也许在墙纸似的天后翻滚吧。她蹲在阴影和路灯的交映线。
“喂，宝贝。”唇开口：“想点别的吧，好吗。”或许应该回去写点东西，超市买罐可乐喝到午夜，拖延一会直到黎明，睡与不睡，在想她这件事前都没有关系。你理解吗？没有关系。
简一只手撑起半边脸。眼泪似乎在凝聚的边缘，有些危险，流泪从不是最好的那个选择。
她拿另一只手抹了抹。
“你知道我干嘛要扔掉你吗？”简问。
“你想她，但又不想想她。”唇答。“有太多但是了，作为一只唇瓣，我只挑取最靠近的答案。”
问题来了，她知道你曾无限接近她的嘴角吗？
对她来说，这不是问题。简和她的嘴唇彼此心知肚明。
问题只在想要更多的那个人，心里，嘴边，手指画圈圈都能想到对方。
“抱歉，”简说得冷冰冰的，“心脏不跳动我会死，只好把你先扔了。”
“没事。问题是扔在哪呢？”
她们一起商量着。
“首先，得是一个下雨天，最好是午夜，凌晨也行。”
今天会下雨吗？简抬头，没有答案。
“你要把我丢进下水道里，街上爬着亮闪闪的水流，我啄你一下就飞走了。”
简摸着唇角，没有作声。
“喂，你该不会舍不得我吧？”
简笑，唇也笑，它知道她放不下的是她。
“要不去试试吧？”
夜深了，过往的车辆折射出一二光线，路灯昏黄着拢住半边脸。简闭眼，听唇说：
“要不去试试吧？”
只要一个吻，就能把所有的问题解决。
唇是这样想的。“让我去试试呢？一个吻，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碰触，跟她说，只要一个吻，就再不纠缠。”
“一吻永逸。”
简嘲笑自己：“你的守护神是摄魂怪吗？一个吻就足以吸走所有的纠葛。”
深蓝色的天空倒影在地，映照明晃晃的人心。她撑起身，趔趄了下。不，事情不会糟糕下去的。
“嘿，要不先找个地方把你存起来怎么样？你觉得呢？”
唇说没问题。
“让我看看，艾尔森家的树丛底下？”她掏出一卷城市地图，“不，不，蚂蚁会把你啃坏的！”
“西区，第七大道，埃舍街38号？尼夏的甜品屋，那倒是个好地方，屋顶的红白砖格漂亮极了。每天看着鸽子和日落，你不会孤单。”
“不行，不行，鸟屎会把你覆没，黄昏的景象会把你吓死的。”
“唉，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唇从没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明明是你拿不定主意！”它叫道：“我都说了，去试试！去试试！”
“那好吧。”
简把纸片塞回口袋，根本不存在什么城市地图，她所在的只是一个小小房间。
睁开眼，尚未写完的信还躺在那儿，掌侧的墨痕模模糊糊。
她看了一会，起身，走到沙发椅后头。
没什么好找的，它就在那里，裹着沙沙作响的牛皮纸，小得可怜。
简打开包裹，把自己的嘴唇重新装上。现在，一切都和原先一样了。
“你扔不掉我的。”它说。“你想扔了我吗？”
我试过很多遍。你怎么还是这么问？
“你扔不掉，”它重复的说，“你想吗？”
这没后悔药，你知道——
“去试试，去试试。”
唇喋喋不休：“去试试吧。”
想念、亲吻、后悔和放弃，都去试试吧？
房间安静了会。她懂自己的心意。风声敲击铃，发出丁零丁零声，简无法克制地想起那首题目里同样有零丁的诗，一晃而过。
扣扣，是莱曼，门外扔进一样物什，留下气冲冲的回音：“别告诉我——你在和几十个陌生人——当笔友——”
简继续写自己的回信。
这不是她第一次对人动心，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最初一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