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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昏后 ...

  •   周日到周六,玛丽收十七次快递,点13顿外卖,在暴雨天气出门,晾衣杆上眺望黄昏。

      “宝宝,日出公园的鱼群飞起来特靓。”

      id星际杀人犯(在逃)还是魔力酱酱蛙,玛丽管每个网友都叫宝宝。

      宝宝,今天猎的肉咋样?

      宝宝,今天的活好做吗?

      宝宝,酱要麻辣or甜辣?

      市中心的公园每天都要有鱼群表演,雨水悬置天底于下午三点准时开始,持续到银鱼飞升的那刻。

      三点钟整,玛丽准时从她的草绿色破洞皮沙发上起身,边套鞋看门口铜锈挂钟走到2,拧着伞顶冲向暴雨。
      暴雨、暴雨、暴雨。

      玛丽用她的蛙绿雨鞋踏出一个个水坑。鞋子是一个宝宝送她的。对方自称见习女巫,喜食蛙,钟爱甜辣酱,曾给她邮来整整一尺蛙皮。
      宝宝很贴心,玛丽觉得标本恶心坏了但剥下来的皮就不,滑滑的,软软的摸着很舒服。不像博物馆里展览的灭绝种,斑斓的蝴蝶如此时此刻的路面,涌起坑似的伤痕。
      只可惜皮是浓绿墨点。
      她更想要浅色。

      玛丽双手顶着伞梢,齐耳卷发牢牢吸附脑袋,蛙绿鞋底绣了魔法阵,但无法阻挡雨水从宽大的口里倒进。□□又涌起那种感觉。
      她没来过月经,但很明显,人类女性由于月相和潮汐的变化起伏身体反应的莫名其妙——正是她,一条上岸人鱼褪去尾巴二次生长的双腿,面对潮湿雨水的熟悉感。
      水、水、水。

      玛丽翻了个白眼,企图像幼时挥动三叉戟那样,闪电划过天空,伞骨咔咔折了一条。

      她继续走。
      离公园的路很近,但她走得不快,不过刚刚好,那群银鱼还傻乎乎地拱来拱去,在泡泡里打转呢。

      公园里没一个人,每一个想要观赏“暴雨中银鱼群升天到底是鱼命由鱼不由天还是由天不由鱼”的公民,都会乖乖待在家里。打开直播,连哪条鱼吐的泡泡可以连串都一清二楚。
      玛丽对傻鱼的泡泡不感兴趣。
      她像一个无所事事收看直播的闲人,顶着山一样的雨和风,等待鱼群升天的那刻。

      还剩一点时间。
      她点开青色辣酱蛙的头像,正在输入中…

      (魔力酱酱蛙:/\\:)
      “嘿Mary你在看鱼吗?”

      玛丽把话删掉,再答:是的,宝宝。

      “待会还要看夕阳吗?你们那的太阳真的太好看了!”

      是的,宝宝。

      “我的蛙怎么样?她还好吗?”

      是的,玛丽抬起脚,拍给她鞋尖沾满雨渍更深的颜色。
      宝宝,她说,你想看鱼吗?
      它们马上就要升天了。

      “想啊亲爱的,”正在输入中,“等会回去还想看你做尾巴。”

      玛丽仰首,伞檐带起一点风和雨水。她把右手中指扒拉在外,攀着伞面,游走的通讯设备飞快记录下画面,传至另一颗星球。

      “好酷。”酱酱蛙总是语气很轻,仿佛确定些就会被成精的蛙祖宗抓走剥皮。

      不知名的银鱼透过显示屏,焕发出镜一般的光彩。它们撂在一块,亲密地嘴接着尾,尾追着嘴,团成风暴的姿态。另一场风暴正于上空等待。

      玛丽被伞遮住的脸往右轻撇,脖子朝里收了收。

      雨水沿指头哗哗淋下,浸没掌根。一些细碎的语气如泡如梦溜过她眉边。

      “不,不能吃。”

      “玛丽,说了多少遍,银鱼又臭又硬,只有鳞片算得上光彩夺目。”

      “别小瞧它们,银鱼能在暴风雨中跳起求偶舞,那可是海里离天空最近的生灵。”

      她心不在焉地敲着鞋跟,耳边粗犷的水流砸成风响,老祖母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她身上海葵花的味道,玛丽多年后被雨水沾湿双腿还能想起。
      她举高伞看眼天,蠢鱼们已经在池子里打着旋,等它们升空。再落下,就是一池子的尸体,闪亮亮的鳞片。

      “嘿Mary你在想什么?”

      玛丽搓着指尖,把伞拢了大半,像一只长条帽落在头顶。

      想你,宝宝。
      “真的吗?”

      是的,宝宝。
      暴风雨开始了。
      天空变成一只悬置的碗,风张着爪闪过激流,切断了雨水,吹连起更多的白雾,缀在蟒似的大波上。
      鱼像小小的石片,扑腾的浮沫细如碎沙。它们围着接天连地的水柱旋转,一遍又一遍,直到生命的终点。
      当然,它们还跳了舞。

      玛丽用肩头撞门,留下深深的水痕。一怀抱死掉的银鱼,被丢进盥洗池,溅出人工降雨的酸味。
      拌进柠檬青柚的洗液香气,她只嗅了一口,便蹿到阳台。

      玛丽扒拉全身衣裳,赤条条地站在花床单后。
      这个点,邻居睡觉的睡觉,干活的干活,没什么人会探头看窗外——有什么好看呢?下午四点半,雨后天晴,如出一辙的美丽。
      美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谁要为讨好别人的美丽付出眼光?

      (魔力酱酱蛙:)(:)
      “Mary你好像忘了关共享…”

      不好意思。她掐断链接,捞起中指,上头尚遗粘腻的液体,大概是摸到了哪只银鱼。
      这些蠢鱼,玛丽在心底冷哼。鱼们一天就能被催化剂喂到发情期,今天下的卵,明天升上天。

      什么离天空最近……只要有腿,哪不能去?
      她骂骂咧咧,老祖母那股冷冽的海葵气味一直未能消散,算是某种惩罚。给她换腿的黑心巫师说,每个部位都有记忆,舍弃它,寄存于此的记忆也会以别的形式,变本加厉,缠绕更深。
      那新生长的记忆又是什么?它躲在哪里呢?
      玛丽拿指甲扣进腿侧,掂了掂软肉又放下。

      “你在想什么Mary?”

      想你,宝宝。玛丽转回室内,哔哔一阵,抖落刀身水珠。
      先跺鱼头,她受不了上边风平浪静下边血肉淋漓,只好先让它尸首分离。玛丽转着手肘,以便对方能看清她的每个动作。
      刮鱼鳞的过程很像去除某种恶疾,假设每枚鳞片都有对应的记忆,她现在手中拿的藏着什么?公园池子的大小,腾空飞舞的快感,还是瞥见的人类身影。
      桌上堆满了各式塑料骨架,粉粉绿绿,粗重得像深海巨兽的脊柱。

      玛丽的工作是收集鳞片,糊了胶粘在上头,制成的晶亮鱼尾远销各大星球。上至沃浓拉族老奶奶,下到人类5岁小男孩,用了都说好的。

      她曾经给对面这个蛙蛙宝宝寄去一副。用非常浅绿的塑料颜色,每一枚鳞片都被拨弄过,以确保完好无比。最后喷了点香水。
      “这是不是海葵花的味?”
      是的,宝宝。海葵花是我最爱的味道。

      每时每刻,玛丽都为适应陆上生活努力。说谎是其中最重的一项。她从没碰见这么难的事。
      比当时褪掉鱼尾还折磨。

      “来,跟我念,宝宝——”

      黑心巫师边点手术费,边漫不经心地教她:“说谎是世上最容易的事。宝宝,你想在陆上生活,就得学会它。”
      您指说谎吗?
      “不,是宝宝——啦,宝宝——知道吗?”“这比说谎更让人着迷一万倍。”

      在巫师靠一张嘴让她掏出三倍的资费后,玛丽明白了一点。
      宝宝。她试着张口,啊啊地唤,嗓子难听得很。这个黑心巫师不像别的海巫,要用歌喉、行走于匕首的痛楚作为代价,她只爱钱。
      但长出双腿后,玛丽的魔力逐渐消尽,最终连人鱼标志性的嗓音也失去了。
      “你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类。”
      巫师把她逐出洞穴前,说:“欢迎你来到这里,玛丽。”

      成为普通人的玛丽,撒谎如炙尾的玛丽,管谁都叫“宝宝”的玛丽。

      如果玛丽肯回忆一下那段糟心的术后恢复经历,就会发现,黑心巫师挥别前可没叫她宝宝。

      宝宝,是只有恋人交换的爱称。
      那位双生子的两个脑袋相互蹭蹭,眼中再无旁人。

      玛丽歪过身,撞上一只蟋蟀,手里捏着个草精灵:
      宝宝?我管我的宠物也叫宝宝。
      它晃着小精灵大摇大摆走过去。

      飞鸟短暂驻留:你说宝宝?我有八个孩子,它们都是很可爱的宝宝。

      ……太粗率、太轻浮!这位小姐,有教养的人从不使用不严肃的称呼。
      ——玛丽谢过沃浓拉族女士,抬首又见一朵云覆过她的影。

      “噢,我能看出你曾经是条人鱼。”
      那只奥拉拉开口,也许它已经在大陆上方云游了好几百年,见识颇广。

      “是的,宝宝。”

      “宝宝!”奥拉拉扭动了下身子,爆裂开彩色的絮条,“我喜欢‘宝宝’!”
      “你是怎么想到的?”

      “呃,一个巫师?”玛丽狠皱眉,事情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是她告诉我的。这之间存在一点问题,对吗?”

      见多识广的奥拉拉笑了笑:“不,亲爱的,它确实能施展出非一般的魔力。巫师说得没错。”

      “可我已经是个普通人了。”除了伤心流泪变珠子。

      “不,不,”奥拉拉拖曳着云气儿,绕她转了两圈,“那个巫师没跟你说吗?从鱼变成人说的第一句话,决定了你今后魔力的形态。”

      假如开口是“亲爱的”,她得通过亲吻爱人来汲取源源不断的魔力。
      如果是“长琅虫”“扁嘴鸭”之类的,就得一辈子和它们打交道。

      “很霸道不是吗?”奥拉拉叹了口气:“但魔力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要有一个机会。”
      “你当时说了什么,宝宝?”

      玛丽和它吻别,后者变成奥拉拉的第一句话正是亲爱的。
      “再见。亲爱的。”

      她去了一颗星球住下来。
      这里只有一座岛屿,一所城市。
      公园每天都直播银鱼群的求偶、□□、死生,雨水、舞蹈和大众的狂欢。
      玛丽住格子公寓,以制作鱼尾谋生。

      数十条漂亮的尾巴被晾上夹子,像她的姊妹长辈躺在光滑的礁石边缘,裸身为海水舒展湮没。

      玛丽靠着衣杆,风梳开纠缠的鬈发,抹过锁骨,烙下沉甸甸的清凉。
      她换了个姿势,让额角抵住金属,温久了,连铁都比风烫些。

      -Mary,太阳很快掉落了。
      “是的,宝宝。”

      玛丽对酱酱蛙的初次开口。
      据说,第一印象很重要。她想,心里涌起欲望。蝴蝶是怎么制成淡紫色标本的?
      对方没了声响,粗哑的嗓音在通讯器间回荡,发出螺钿一样的柔光。

      她有些无聊了。赤裸的足踮地,腿侧蔓延起潮潮的涨痛。她触去,没有血没有粘液,手上空空如也,翻过看,竟蹭了片小小银鳞。
      扯它,没掐动。
      再发力,留下一整块红痕。

      玛丽有点头晕。
      这是她的鳞片?她的皮肤?还是某只傻鱼的记忆以这样的形式存附她身?
      它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摸上去有点凸,让她想到前两年初上岸,迷雾萦绕的洞穴外跌的一跤。

      “宝宝,这是怎么了?”黑心巫师翘着嘴,显然以为这位客户留了一手,尚有余资。
      她靠在门角,抬出磕得血肉模糊的大腿,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那些石子跟海荆棘似的,扎得生疼。
      对面翻了个白眼,但没把门带上,玛丽见状,跟在身后。

      她对腿的掌控还不完全熟练,药擦得哆哆嗦嗦,青草色的汁液滚落其间,像新添的伤痕。
      海巫无法忍受浪费,她一撩袍子,蹲下身,“给我。”
      边上药边骂:“不是说人鱼很聪明吗?怎么就碰上你这个缺根筋的笨蛋!走路还能摔着,以后你是要靠双手在陆上游吗?”
      “雾大不知道点灯?石头扎脚不懂穿鞋?宝宝你背的行囊是摆设吗?”

      “嘶——”巫师揉了揉手腕。
      玛丽重新按住乱动弹的腿,头埋得不能再低——

      “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有屁用啊?”满意地看到玛丽眼圈变红,海巫刷刷多下抹完了药膏。也给自己来了点。
      “到底是你欠我还是我欠你啊!”

      玛丽在窄小的沙发椅上躺下,视野里只有几片盐水晶散发出淡淡光亮,她拉了拉毯子,把整个肩头裹进去。
      “宝宝……”
      低微的呢喃,末了一颗珠子啪啦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她感到泪水重新变得坚硬,拧成一枚枚滴形珍珠,离颈侧最近的自颌骨滑下,凝作硕大的圆粒。魔力溢出眼眶,话语仿佛青烟,萦绕在幽蓝的穴室。

      “这些都给你,不要让我走。”

      巫师被噼里啪啦的弹叫吵醒,走近瞧见玛丽泪眼婆娑,还有满地溜达的珍珠。
      她捡起一颗珠子碾了碾,面上流露出奇怪,片刻后像被什么踩了一脚,跳开一大步。“你——”

      “你什么?”玛丽的珠子还在掉。

      “我——”
      巫师咬牙,压下惊慌失措,换上凶狠表情。
      “你不要哭了啊!再哭就把你赶出去!”

      玛丽安心地睡熟了。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在陌生的街道,离那处海边洞穴有几个中转星球的距离。

      噢,玛丽。她像初生的雏鸟,毫不知情地抛在这片陆地。

      玛丽一点也不想知道,宝宝这句话到底拥有怎样的魔力。

      总之,两年过去,她把每个网友的备注都添上“宝宝”,类似一勺蛋清加入水泥。牵扯不清、吞噬不尽。得了吧,事情就是这么奇怪。

      她掰开膝盖,一点痣正对着小块颜色更浅、表面光滑的假肉,它似乎越缩越小,也没消失。想到巫师被踹的那几下,还是想笑。

      玛丽看着日头降下去,笑起来。

      她用劲搓了搓,粘胶被撇落了,鳞片不翼而飞。
      但那股痛觉还在继续。像一只手推进她的身体,顺着小腹、肝肠往上,翻开心,捏紧了所有神经,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对面还没回话。话语隐没在她的膝肉里,附在飘飞的鱼鳞,从血黄的日暮越升越远,气球似的最终扎破心间。“噗。”
      玛丽能听到真实的一声。噗。

      心绽成碎片,比海葵花的气味更细碎。

      说谎什么时候变成不可或缺的一项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海葵花。”玛丽想。她是什么时候发觉的?一天,三天,两年?

      爱和喜欢像藏在皮下的结晶,哪天摸到蒂似的凸起,仿佛预测重大病情的直觉,同样向自身宣告了她的存在。
      把血放光,把皮剥透,把肉剖开也不一定能找到——她与记忆寄存于不同的地方,通常,银鳞和膝伤并非相连。

      只有一个人例外。

      玛丽接住双眼迸出的珠子,圆润可爱,手感合适三四颗正好盘着玩。
      说起来,人鱼的眼泪会变珍珠,这背后什么魔力机制,莫非人鱼脑袋都是蚌腹不成。
      她叹口气,酱酱蛙怎么会是黑心巫师?不如真的找头蚌撞死。

      黄昏,黄昏,黄昏。

      玛丽叫过很多网友宝宝,这是她目前生活中最重要的谎言。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得到魔力反馈,但这不重要。
      宝宝才是世上最容易说出口的话。撒谎叫她上瘾。

      酱酱蛙怎么不会是海巫?
      黄昏一直蔓延到天际。她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珠子啪嗒啪嗒掉。

      在海里看,日落是巨兽,溶着火。在阳台看,太阳就只是太阳,一颗比任何事物都要遥远的星辰。
      但从洞穴的小窗眺望,天和海,日和星都没有太大的区别,黄昏过后,迭起的迷雾里,月亮无比接近。
      近到玛丽伸出手,就能牵住对面人的袍角。

      “宝宝?”巫师是行走的月亮。她还要离天空近得多。

      玛丽的嗓子不能讲话。她把身体缩在毯子下,只露一根手指搭在黑色的衣角。

      “你在想什么Mary?”通讯器那头,声音覆上旧影。

      “想你,宝宝。”
      在黄昏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黄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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