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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未曾抵达的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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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误会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
一股强烈的尴尬和惊慌瞬间淹没白鸟游,像被灼伤般猛地抽回了挽着北信介的手。
北信介被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了注意,他平静地眨了眨眼,看向神情激动的星海,以及拉着他、表情略显无奈的昼神:“……小游的同学?”
“……嗯。” 白鸟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解释道,“是同学。”
“他没有恶意的,信介哥。”
她飞快地瞥了星海一眼,希望他能理解这个解释。
然而,听完整句话的星海光来,不仅没有被安抚,反而像受了更大的刺激,正对着北信介咬牙切齿地怒目而视,拳头攥得死紧。
幸好,北信介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略过他们,并未在他和旁边的昼神身上过多停留。
“……该走了,光来。” 昼神幸郎的声音压得很低,异常冷静,手上拉拽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必须马上离开,再僵持下去,场面必定失控。
被昼神半拖半拽着离开那片令人窒息的区域,他们还是完成了此行的目的。
抽签祈福。
毕竟再过几天,就是决定性的全国春高赛了。
昼神幸郎抽中了“小吉”。
星海光来看着自己手中那张刺目的——“大凶”。
应景得让人火大。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雪地上,只有靴子踩雪发出的咯吱声。
昼神瞥了一眼身边气压低得能冻住雪花的人,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冰冷的空气中响起:“既然那么喜欢她,干脆就去表白好了。”
星海光来闷着头,依旧沉默。
昼神继续说着,语气带着点洞察一切的无奈:“我说过的吧?那些弯弯绕绕的暗示,对她没用,她看不懂也感受不到。”
他停顿了,像是在给星海吸收的时间。
“真想让她知道你的心意,那就用你最习惯、也是最擅长的方式——”
“用你最响亮的声音,直接去喊出来吧。”
星海光来依旧一言不发。
两人沉默地走到了昼神家附近的小径分岔口。
昼神踏上通往自己家门的那条熟悉小路,走出几步,身后才传来星海光来的声音,不似平时的张扬,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清晰:
“我明白了。”
●
当晚。
窗外的雪映着月光,白鸟游刚回到租住的、尚带寒气的新家,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一条新信息。
发送时间显示是一个小时前。
明明只是冰冷的文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她却感觉指尖下的手机外壳,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一种近乎灼人的热度。
发信人是那个此刻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号码。
信息的内容很简洁:
-尽管这要求很任性……
-但,请务必来看我的比赛。
-比赛结束时,要收到小游你的祝贺。
白鸟不自觉地笑了,笨拙地按动手机按键,回复。
刚从浴室出来的北信介,身上还带着热腾腾的蒸汽,他过来问:“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你在排球部还开心吗?”
北信介想到了前不久发生的事情,那种苦尽甘来的悲伤现在终于换来了笑容:“当上队长了,我挺开心的。”
“那我要给信介哥买礼物祝贺才行。”
“礼物就不用了,我都快毕业了。”
“那怎么行,就是因为快毕业我才知道,所以才觉得一定要送你点什么。”她盯着北信介的眼睛,信誓旦旦道。
北信介是在初三那年知道有白鸟这门远亲的。
自那之后,每逢新年,来往长野探望她,便成了他每年固定的行程。
最初几年,是受奶奶的托付,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随着时间流逝,这趟新年之约的意义早已悄然转变,他早就把白鸟游视作至亲之人了。
“有机会的话,带你去见见我的队友们,” 北信介的声音平和,带着温和暖意,“都是让我愿意夸耀一辈子的后辈。”
白鸟游的眼睛转了转,故意把视线投向窗外落雪的屋檐,语气轻快里带着点促狭:“好啊,那我可得好好看看,有没有——帅哥?”
北信介认真地想了想,郑重点头:“……嗯,他们平常状态下,挺帅的。”
这下子可勾起了白鸟游的好奇心。
她眨眨眼,凑近一点追问:“诶?……那,难道还有‘不平常’的时候?”
“嗯,这种时候还挺多的。” 北信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常识,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不过,总归有我看着,都能搞定。”
这份奇特的自信,常常让白鸟游感到些许困惑。
毕竟她未曾真见过他在球场之外统领“群狼”的模样,但她莫名地感到安心。
“总之,”他声音里带着实实在在的自豪感,像打磨光亮的暖玉,“他们都是好孩子。”
“我为他们骄傲。”
话说完,一丝倦意悄然爬上眉梢。
北信介没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向白鸟游示意:“我回房休息了。”
“嗯,晚安。”
白鸟游会意地点点头。
看他身影消失在客房门口,白鸟游也没再耽搁。
她利落地收拾好客厅桌上残留的杯盏,轻轻关掉顶灯。
温暖的黑暗降临,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落雪无声。
白鸟游也转身,走向自己安眠的角落。
●
风从指尖穿梭,鸟群急速滑翔,划破气流。
这里是东京。
白鸟请了一周的假,专门来看比赛,她确认比赛地点的坏境,再去找旅馆。
她是不想遇到北信介的。
如果碰到他,肯定会挨一顿骂。如果他的队友还都在的话,那就更糟糕了——被围起来,痛骂一顿。
只是想想这种情况发生,白鸟游她都觉得头皮发麻,十分丢脸。
附近的旅馆不少,大部分都被订满。
她在找到旅馆落脚时已经是比赛准备阶段了。
白鸟游原本的打算,是放下行李后立刻搭车赶往赛场。
可当她拖着箱子刚踏进旅馆大堂,迎面就撞上等在那里的北信介。
她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对不起,信介哥,我错了。” 一个标准的土下座,干脆利落,再无半句辩解。
北信介沉默地俯视着她伏低的背脊,片刻后,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稳稳地将人带了起来。
“……走吧。” 他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不由分说地拉向寄存处,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多次。
放好行李,他转身看她,语气不容置喙:“一起去赛场,校车上还有位置。”
“这样……不太好吧?” 白鸟游小声地试图推辞。
北信介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温和,甚至听不出责备,却像冰层下流淌的压力河:“那逃课偷跑来看比赛——你觉得就很好?”
无形的压力陡然而至。
白鸟游默默转开视线,看向旅馆门外渐亮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校车旁,队服醒目的金发少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北信介身边多出来的陌生女孩。
“北前辈——” 宫侑拖着尾音,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白鸟,“这位是谁啊?”
北信介和白鸟游同时回头。
北信介回答得简明扼要:“我的表亲。”
“她想去赛场看看,麻烦大家了。”他微微欠身,补充道。
“麻烦?怎么会麻烦呢——” 宫侑像是听到了有趣的笑话,夸张地拖长了调子,眼底却掠过不易察觉的谨慎,“能和可爱的女孩子同车,是我们的荣幸才对吧?”
那句“荣幸”被他说得像陈述事实的装饰词。
“北前辈,”宫侑迅速作出决定,笑容不减,语调轻快,“让她坐我旁边吧?”
“我看阿治挺想跟您坐在一起的。”
北信介的目光在宫侑那张笑意盎然的脸上一顿,随即点头:“嗯,拜托了。”
说完,他率先登上了大巴。
并排坐定后,宫侑并没有急于攀谈,毕竟两人素不相识。
白鸟游则微蹙着眉,似乎对车厢里闷热混杂的气味不太适应。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请问,可以换我坐靠窗的位置吗?”
“没问题。”宫侑爽快地拉开安全带卡扣,动作利落地和她换了个位置。
系上自己这边的安全带后,他才开口,带着股自来熟的热情:“我是宫侑。”
“你呢?”
“白鸟游。” 她报上名字,下意识地想为这场“搭车”解释一二,“麻烦你们让我坐车同去了,这次来看比赛,我会为稻荷崎加油的。”
“噗……哈哈哈!” 宫侑忍不住笑出声,手肘随意地撑在车窗边沿,指尖轻点着自己的下颌,自信满满,“当然会赢啊!”
他侧过脸看她,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你在哪儿念书?”
“…长野鸥台。”
“鸥台?”宫侑的眉梢瞬间挑高,兴趣盎然,“诶~那你不该给自家学校加油吗?”
他可太记得去年的高中杯了——对上鸥台的那场苦战了。
要不是对方那个难缠的副攻因伤下场。
稻荷崎想赢?很悬。
白鸟游唇角微扬,抿出清浅却坚定的笑容:“……但这次,我相信他们的王牌会赢的。”
“小巨人。” 宫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飞快,带着某种了然的兴味,“鸥台的那个星海光来,对吧?”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捕捉到白鸟游瞬间细微的僵硬。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两个音节:“嗯…嗯嗯。”
“那正好。”
宫侑身体微微前倾,那笑容倏地变得极具侵略性,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好好看着吧,看我如何在你的注视下——”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精准扣下的棋子,落地有声,“——彻底碾碎他。”
……
但是,光来不会输的。
这个念头在白鸟游心中无比清晰。
宫侑将那瞬间的沉默尽收眼底,满意地将身体靠回椅背,笑容又恢复成一贯的张扬狡猾,像只逗弄猎物的赤狐:“刚才那个嘛……就算是我们的约定哦。”
他侧过头,目光锁住她有些紧绷的侧脸,慢悠悠地,却又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补充道:
“我会当着你的面,打败你的学校。”
车轮滚动,车厢轻轻震动。
白鸟游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反问,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天真:
“唔……宫侑同学,这算不算是在挑衅我呀?”
●
大巴终于到站。
“小白鸟,醒醒,到了。”
宫侑站起身,看向还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白鸟游。
她最后一个下车,脚刚落到最后一阶台阶,宫侑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这个微小的动作,刚巧被不远处的北信介捕捉个正着。
北信介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扫了个来回,眼神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趁着队伍短暂休整,北信介不着痕迹地引开了宫侑,迅速回到白鸟游身边。
他开门见山,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内容却直指核心:“侑很强,打球天赋异禀。但在这之外,尤其是在对待关系上……有失轻浮。”
“信介哥是担心我会对他…?” 白鸟游瞬间领会了他的潜台词。
“嗯。”
白鸟游差点笑出声:“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
“那就好。”北信介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又快要掐起来的宫家双子,神色稍缓,从口袋掏出一个新口罩递给白鸟游,“我们要去休息室放东西,然后是开幕式。”
“之后的时间,你可能要自己先去观众席了。”
白鸟游点点头,很自然地与队伍分开行动。
●
开幕式后,第一场比赛的哨声即将吹响。人群喧嚣中,白鸟游心存一丝微渺的期盼,或许能偶遇光来?不管怎样,比赛总是要看的。
她拿出手机想分散注意力,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屏幕清晰地映出一条被遗忘的未读信息——是星海光来的那条短信,她根本就没回!
白鸟游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合上手机盖。
糟糕。简直糟透了。
第一天的比赛结束,白鸟游竟不知何时在喧嚣散场的观众席上睡着了。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天色已暗,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运动外套。
她抓起来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是鸥台的队服!
她慌乱地将外套从身上扯开。
“小游。”
熟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星海光来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眼中努力想藏住什么,低落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白鸟游瞬间想起被他遗忘的信息,巨大的尴尬让她僵在原地,喉咙像被堵住。
星海光来开口,声音干涩:“走吧……我送你……”
“回旅馆。”白鸟游立刻抢答,“我定了旅馆。”
走出体育馆,夜晚的空气沁凉了不少。
白鸟游想着再不回去,北信介的电话怕是要追过来了。
“你……往哪边走?” 星海光来问。
白鸟游指了个方向。
星海光来脸上的阴霾一下子被点亮,他立刻笑了出来:“真的?我们队定的民宿也在那边!”
“嗯?是吗……”白鸟游先应了一句,紧接着,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来面对他,语速飞快,声音带着点豁出去的颤抖:
“……那个!对不起!信息没回不是……不是故意不回!是因为那天家里突然来了客人,特别忙,然后就……就真的一下子忘了!对……对不起!”
星海光来静静地看着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完,脸上紧绷的神情反而松弛下来,甚至漾开轻松的笑:“没关系的,我真的不在意。”
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又抬起,眼中没了新年参拜那天的尖锐敌意。
“其实……幸郎之前还吓唬我说,我可能被你讨厌了呢。不过……”他呼出一口气,笑容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现在看,我果然没被小游讨厌吧?”
“……嗯。” 白鸟游认真地点头。
她终于明白了,他之前那些别扭的敌意和此刻小心翼翼的期待,源头究竟是什么。
气氛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们并肩走在去旅馆的路上,星海光来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她。
那双总是盛满灼灼斗志的眼睛,亮得惊人,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
“小游,接下来的比赛……”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定要好好看着我拿下冠军!”
他笑了笑,仿佛胜利已被他握在手心。
“这样你才不会白跑这一趟!”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最让人操心的,却总是想着让她安心。
任何耀眼的荣誉,在白鸟游心中,都抵不过眼前这个生机勃勃、无所畏惧的小巨人。
看着他熠熠生辉的侧脸,暖融融的情绪悄然充溢心间。
白鸟游不自觉地也跟着弯起唇角,眼神温柔而笃定:
“嗯,我知道,光来是最棒的。”
●
在与一林学院那场惊心动魄的半决胜局,星海光来的状态几乎燃烧到极限,拼尽了每一分力气。
最终,鸥台还是以一球之差,惜败。
刚结束这场恶战,星海光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球衣,浑身蒸腾着热气。
他顾不上擦汗,带着迫切和不易察觉的焦虑,眼神快速地在喧闹的观众席上搜寻。
栏框边,白鸟游安静地站着。
她的身影,终于在混乱的人群中被他的视线牢牢捕捉。
她望着他,没有动作,似乎在等待他走向自己。
星海光来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拨开零散的队员和工作人员,直直地朝她走来。
观众席的嘈杂似乎都被隔绝在他们之外。
他在她面前站定,异样的沉默笼罩着两人。
突然,就在白鸟游想开口安慰他时,星海光来猛地伸出手臂,用力鞠下一躬。
仿佛此刻这片喧嚣的球馆只剩下他们两人。
汗水的湿气,剧烈运动后的灼热体温,决绝的气势。
昼神幸郎停下了动作,抱臂观望着,面带笑意。
这家伙,终于要行动了吗?
星海光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双闪耀着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睛,声音洪亮到足以穿透周围的小范围喧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冲击力:
“我喜欢你!白鸟游!”
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从高一到现在!将来也一定是!我星海光来喜欢你的这个事实!绝对绝对!不会变!”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却异常坚定,继续拔高音量宣布道:
“所以——请你和我交往吧!无论如何!!!”
这哪里是表白,这分明是扣球得分的宣告!
是向世界昭示主权的冲锋号!
过于“星海光来式”的,气势汹汹又笨拙至极的告白,让昼神幸郎瞬间破功,忍不住低笑出声。
白鸟游的脸颊早已红透。
她轻轻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伸手,牵住他的掌心,小声又清晰地吐字:“好。”
星海光来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巨大的狂喜几乎淹没了他。
“光来——!!!”
昼神幸郎适时的高喊打破了这黏腻的氛围。
“快点准备一下!”
他的声音带着看戏的调侃。
“???”
星海光来脸上的喜悦凝固了一瞬,迷茫地转过头看向昼神。
昼神幸郎看着他这张写满“现在是什么情况”的脸,感到荒谬的好笑。
“准备什么?” 星海光来完全在状况外。
昼神幸郎挑眉,笑容更大了,用一种“你该不会真忘了”的惊奇语调提醒。
“哈?当然是准备下一场比赛啊!——今天下午还有季军决定战要打呢!”
他盯着星海那张迅速褪去血色、变得一片空白的脸,慢悠悠地,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怎么?该不会是因为在这么多队伍面前,发表了那么惊世骇俗又羞耻满分的告白,现在就想假装失忆,用这种烂俗剧情蒙混过关吧?嗯?”
嗡——
星海光来,完全,彻底地,石化了。
刚刚还在天堂云端飘着的心,瞬间坠入冰窟,被粉碎性打击得连渣都不剩。
人生第一次当众表白。本想帅翻全场,结果现在只落得被一堆竞争对手“刮目相看”。
更糟糕的打击还在后面。
当天下午,鸥台对阵稻荷崎的季军争夺战。
因着某位王牌选手灵魂出窍般的恍惚状态。
鸥台与奖牌失之交臂。
宫侑与白鸟的赛前约定,终究是以这样一种令人错愕的方式,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