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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步之遥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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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26日,长野县春高县大会预选决赛结束,鸥台高中拿下代表长野县出战的门票。
2011年,12月,星海光来又受邀参加长野县高中强化合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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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稍晚了些。
踏出体育馆时,暮色已悄然浸染了天际。
昼神幸郎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和刚刚从外市合宿归来的星海光来一同踏上回家的路。
多亏两家住得不算太远,也算同路——当然,这份“同路”每次都需要昼神幸郎多绕上几道弯。
这也成了他屡屡婉拒星海“要不要来我家坐会儿”这种每日例行邀请最现成的理由。
“喂。”星海光来在分岔路口停下脚步,望着前方径自就要拐向自家方向的昼神幸郎背影。
他的声音里带点舟车劳顿后的沙哑,也有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昼神,你不打算送我回家吗?我可是刚合宿回来诶。” 他把“合宿回来”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在强调某种特权。
昼神闻声顿足,转过身来,那张英俊的脸上挂起戏谑的笑意,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这个嘛——如果你是女生的话,我倒可以考虑送一送。”
他慢条斯理地吐出这句玩笑话,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星海。
“……行了行了,跟你说话真没劲,我要走了。”星海像是被他轻佻的态度戳破了最后的粘性,彻底没了纠缠的兴致。
他带着点气不过的认栽,用力一甩头,自顾自地朝另一边走去。
昼神幸郎立在原地,直到亲眼看着那熟悉却又隐约透着些陌生的背影没入街角,才转身刷开门禁,踏上自家楼梯的台阶。
星海拖着脚步的样子,全无往日那个一往无前、仿佛无所畏惧的“小巨人”影子。
不知为何,这景象让昼神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回到二楼的房间,随手将背包扔在椅子里,习惯性地踱到窗边。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那条熟悉的街道,隔着一段渐浓的暮色,星海光来那小小的身影尚未完全消失,正像个迟缓而沉重的黑点,在路灯尚未亮起的昏暗中缓慢移动。
最近的星海光来,确实变了。
发生那些事之后他情绪不高,昼神可以理解。
但……至于变成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简直像被阳光烤焦的向日葵。
昼神不由得蹙了蹙眉。
那个总是燃烧着斗志、引领着鸥台冲锋陷阵的王牌主攻手,仿佛被人偷换了内核,变成一只畏缩多愁的病猫。
这麻烦事……原本,他是真想躲开的。
可现在看来,“幸好没掺和进去”这种自欺欺人的话,说出来会很虚伪。
放任下去,感觉这家伙整个人都要坏掉了……到时候真闹到不可收拾,星海的情绪怕会直接跌入谷底吧?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角。
昼神幸郎心里塞满了“真麻烦”的抱怨,最终却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有很多的无奈和不情愿,但此刻必须做点什么。
他转身,慢吞吞地走向书桌,拾起静静躺在那里的手机。
冰凉的机身触感清晰。
他的指尖悬停在亮起的屏幕上方,犹豫着。
指关节抬起又落下,在泛着冷光的拨号键盘上方来回悬浮了好几遍,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阻力抗衡。
终于,那根略带迟疑的手指,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缓缓地,重重地按了下去。
轻微的按键声响起,电话,最终还是被接通了。
“……昼神君?”
昼神幸郎的目光掠过窗外天际最后一抹红晕,沉默像薄纱笼罩了片刻。
他微微启唇,声音透着点无奈的倦怠:“……明知故问。”
“哈哈,”电话那头的白鸟游传来短促的笑声,省却寒暄,单刀直入,“那你特意打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的,你向来不会做无谓的联络。”
话筒里短暂的电流杂音仿佛被拉得无限绵长。
这通电话的时间感竟显得如此黏滞。
昼神收回目光
窗外的景致无法抚平他心绪的褶皱,他索性盯住房间里一处虚无的角落,眼神放空。
“……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终于开口,问得突兀,却也异常直接。
听筒里传来白鸟游的轻笑,浅浅的,隔着电波都似乎能想象她唇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没有太多意外,倒像是一切如期而至。
“不喜欢,”她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对你完全没什么——”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留下微妙的空拍。
“——感觉。”
紧接着,她的语气沉了下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坦诚,也有一丝防御:“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知道我所有不堪的过往。说实话,我一直害怕你会以此为谈资,和别人揭开我的伤疤……”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审视这个念头,“但理智又告诉我,过去的那个昼神幸郎,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你维护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决。
“但是,那种‘喜欢’的情感……我和你之间,一直是不可能的吧。”
她说得清晰、直白,不带半分暧昧。
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霜雨雪,那么多的支离破碎,她早已被时间的洪流推着前进,无法停留。
与其说她变了,不如说她是不得不拔节生长。
“呵……”昼神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更像喟叹。
“真是,败给你了。”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身边不再会有白鸟游陪伴的现实。
昼神收敛起玩笑的腔调,语气变得认真,甚至有些语重心长:“我之前,不断地跟你提星海那家伙的好,说到底是希望你别让那小子第一次开窍的结果太难堪。”
“你也知道光来那家伙,总带着点没来由的狂妄。好在——”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肯定,“他的本事,配得上那份狂妄。”
“……等等,”白鸟游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困惑,“你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即使昼神之前也曾说过些似是而非的话,她都当成了无意义的耳边风,从未深究。
“意思就是,”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个核心的事实,用最简单,最直白的句子抛了过去,“光来喜欢的那个人,是你。”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那家伙就……栽了。”
嘟……嘟……嘟……
听筒里瞬间传来断线的忙音。
昼神握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手机,一时无言。
电话是被猝然挂断的。
这毫无预兆的截断,不亚于一颗石子被用力投入平静的心湖,荡开的涟漪激烈而混乱。
白鸟躺在自家的床上,单手捂住通红的脸。
●
这几日,当他们的视线不经意相撞,星海光来敏锐地察觉到,白鸟游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一种怯生生的疏离感。
星海光来被这变化搅得心头发闷,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不敢靠近。
却又无比渴望她的接近。
他心底泛起苦涩的泡沫。
如果白鸟游是翅膀承载着风与自由的海鸥吧,他可能只是她漫长迁徙途中偶然停驻的无数片海域中的一片。
也许谈不上举足轻重,但他希望自己这片浪花翻涌的蓝色,能在她的记忆中留下点独特的波澜。
那份名为喜欢的躁动,早已在他年轻而炽热的血液里生根发芽,勃发的生命力时刻沸腾喧嚣着,不容忽视。
但理智的弦始终紧绷着。
他明白,白鸟游和他不一样。
她的世界,似乎笼罩着无法轻易触及的薄雾。
春高,那场决定性的战役正步步逼近。
训练馆里挥洒的汗水浸透了空气,可星海光来眉宇间凝聚的沉闷,昼神幸郎看得分明。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那番刻意的推波助澜,看来终究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能翻出来。
学校生活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弥漫着解放的躁动与淡淡的离别感。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教室窗棂,染上温和的金色。
星海光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向正在收拾书包的白鸟游。
“小……小游,”开口的瞬间,声音竟有些不稳,“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好不容易开了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后面真正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没勇气吐出来。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睫毛在光线下扑闪了两下:“嗯?”
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距离。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用力地送进夕阳里,期待着能被清晰地接收到:“新年……我想,和你一起去新年参拜,可以吗?”
白鸟游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拒绝吗……其实心底深处并非没有期待过与他同行的画面。
可是,新年那几天,北信介会来她这边小住。
这是一个理由,却又绝非唯一的原因。
再次迎上星海光来那双充满期待的、清澈得近乎坦率的眼睛,昼神幸郎那句犹如惊雷的话瞬间在她脑海炸响,清晰得刺痛耳膜。
喜欢?她,这个才刚笨拙地开始理解“喜欢”二字重量的白鸟游?
一股莫名的慌乱和涩然翻涌而上。她微微侧开了视线,声音有些发紧:“对不起,光来。”
轻轻吸了口气,语调平复些许,却依然清晰:
“新年……我有约了。”说完,她低下头,迅速而利落地将桌面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
没等星海光来再说什么,或者,大概是害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她便拿起书包,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
夕晖里,她的背影迅速融入走廊喧闹的学生人流中,没有半分停留。
星海光来独自站在原地,那句被拒绝的话语还在脑海中打转。
教室里喧嚣的谈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框,夕阳最后的光线仿佛一点点沉了下去。
……
●
“什么叫做有约了,太气人了!太气人了!”
星海光来确实想不明白为什么白鸟会拒绝他一起去新年参拜。
“因为人家还没完全喜欢上你吧,白鸟和正常女生不太一样。”
他的意思是想让星海光来意识到不同类型的女孩身上会有不同的复杂。
“我觉得她挺好的。”
“你没救了,星海光来。”
昼神幸郎的脚步加快。
“快点表白吧。” 他来到家附近时拍了星海光来的肩膀后推门而入,不给星海光来回答的机会,“不说明白的话,她可能以后都没有办法知道的哦。”
看着星海光来陷入自己的思绪,昼神幸郎这次没有急着介入。
偶尔也该让他独自面对这份情感的重量。
毕竟,再没有谁比白鸟游,更能在他心头凿下那样深的一道印记了。
昼神幸郎的目光落在远方,某个唯有他自己知晓的旧日角落。
那个名字——星海光来。
如果不是他带来的光冲破了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此刻的自己,或许仍被沉沉的执念裹挟着,沉在冰冷寂静的深海。
●
一月初,北信介抵达长野。
电话里刚说到“在你家门口了”,白鸟游就应声拉开了门。像是要驱散冬日的寒气,她雀跃地跳起来给了北信介一个短暂的拥抱,随即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
“一起去新年参拜,好吗?”刚放好行李,白鸟游便发出邀请。
北信介不动声色地环顾了整洁的居住环境,心底那份对她生活的担忧,终于悄然落定。
他太清楚她的处境了。
这些年过去,她唯一能依靠的近亲,也只有远在兵库的北家。
“当然。”北信介鼻尖被寒风冻得微红,他拉高围巾遮了遮,声音温和却肯定。
屋外是与往年无异的、静谧平和的年节气息。
并肩走在覆雪的路上,白鸟忍不住问:“信介哥不用去准备春高吗?。”
北信介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刚好提前从这边过去,住在旅馆就行。”
他语气里有着笃定的信任。
“况且,我相信我的后辈们能自己乖乖坐巴士到旅馆集合。”
“是吗?”白鸟游若有所思,“如果有空……说不定,我会去给信介哥加油的。”
北信介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师长的严肃:“学校,不用上课?”
“呃……”白鸟游的目光心虚地飘向路边积雪的灌木,“嘛……偶尔……任性一下也可以……吧?”
“学业为重。”北信介虽然这样说着,语气却并未苛责,反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至于加油的心意,我先领了。”
抵达神社时,参拜的人群熙熙攘攘,香火缭绕。
白鸟正挽着北信介手臂,随人流缓慢移动。
耳畔突然炸开熟悉又震惊的声音:
“小游!!!——这就是你说的‘有约’吗!?”
白鸟游循声猛地抬头。
几步之外,星海光来正瞪圆了眼睛,满脸写着难以置信,手指几乎是颤抖地指着她和北信介挽着的胳膊。
他脸上那副被雷劈中的表情,简直把上个月以来的所有闷闷不乐都烧成了灰烬。
他几乎要像颗炮弹般冲上前质问,却被身后及时伸出的一只手牢牢揪住了后衣领,是皱着眉、一脸了然的昼神幸郎。
“男朋友……” 星海光来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受伤的难以置信,“你居然……是在陪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