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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建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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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37岁预备父亲的求助】
“啊——”
“建国!快!诶呦……我快不、不行了…”
女人挺着个大肚子,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扭曲着脸。
“这次必须得…”
她疼得几乎要昏过去,渐渐没了声,将全部精力用于抵抗疼痛。
男人在床边徘徊,“栀子,你别急!俺这就叫燕大哥来送咱去医院,到了医院肯定没事儿了,啊。”
他的手不像说出的话那么笃定又自信,在空中微微颤抖着。
是夜,固定电话拨号响起的机械声音夹杂在女人痛苦的叫声中,在林子里一遍遍回荡。
女人叫陈栀子,35岁,即将成为母亲。
“喂!燕大哥!”
燕灼的声音沙哑,像是才被吵起来。
“咋了小杨,大半夜不陪媳妇?不是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吗?”
杨建国瞥一眼栀子,转头低声回道:“大哥,栀子她,她现在就难受的厉害,俺……俺怕再出什么事儿。您行行好,捎俺们去趟县里的医院吧……”
燕灼闻言便不再多说。
“10分钟,等我。”
如今的塞罕坝已经修了路,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车;即使有了车,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开车。
燕灼是辈分够了,而且职务也重要,需要联系各方,上面才给他配上了辆吉普车。
没人有异议——
几十年来,燕灼自虐式的为塞罕坝的建设而付出着。即使到了冬,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了,他还在这里守着。
说起来,今年的冬天,就要来了。
一波又一波人,来了又去,更新迭代……树还是那些树,人却不再是原来的人。细细算来,已经有三代人在这座大坝上耕耘过了。
第一批人,要么是已经故去,要么身体不硬朗了,各回各家。坚守到现在的人少之又少,燕大哥是其中之一。
他终身未娶妻生子,有人说,每棵树都是他的子,这座坝就是他的妻。
无论是新人旧人,只要在这坝上呆过一天,见过燕灼一面,都无一例外地为他的品格和能力深深折服。
众人甚至提议把自己的工资每人分点给他,好让他早日退休,颐养天年。故而,即使上面给配了辆车也没人眼红——相比于他的付出,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燕灼已经直不起身了,但行动依旧轻盈。耷拉上厚重的衣服,转头就闯进夜里,火急火燎发动车子在林中穿行。
塞罕坝的夜很凉,也静。
前些年,入夜后除了狼嚎再听不见其他声音,早上醒来,眼睫毛和眉毛上都会挂满白霜,叫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吉普车的俩大眼睛发着光,在冰雾里凿刻出两个发白的三角。
这条林子里的公路,他少说也走过了几千次,再怎么七拐八弯,燕灼也门儿清。在茫茫黑夜中,他追着光,光也跟着他,不分伯仲地直奔向杨建国的楼去。
人未到声先至,关切的声音与刹车的声音同时响起。
“——建国啊!你媳妇儿啥情况了?”
没有回音。
“建国,建国?”
门是虚掩的,大抵是为了节省点救人时间。不过,怎么没人回应?
燕灼身子一侧,闯进楼内。只见女人平躺在床上,不声不响的;男人站在床边,也不声不响的。
一人睁着眼,一人闭着,两人双双失了魂魄的样子,让燕灼急得不行。
“建国!栀子怎么了?…哎!你快说话呀!”
杨建国突然从呆愣中惊醒,茫然地看向燕灼。
“啊,燕大哥…”
那健壮的男人在这片土地上受了多少苦也没落过泪,如今却带上了哭腔,“俺媳妇没动静了,咋…咋办?”
二人同时慌了神,燕灼理智迅速回笼,一狠心,往胳膊上使劲儿掐起一撮肉。
疼痛刺激着大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栀子肚里还有孩子,这时候千万马虎不得!
他上前去,陈栀子浑身都是汗,床单被浸湿了大半。夜里的凉气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女人,汗涔涔的、秀气的脸如今已经微冷,燕灼想扒开眼皮看一下,却因汗液太滑而以失败告终。
他借着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女人脸上的汗,右手扒开眼皮,左手拿着手电筒——强光一照——那一刻,杨建国觉得眼前的老者不再是一辈子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而是他不懂的那些菩萨上帝耶稣神明的同类。
燕灼心中一喜:瞳孔缩小了!有救!
“还有救!小杨,快!你抬那边,我抬这边,稳着点把人送车里去!”
“诶…诶!!”
这时候,只由几块木板拼凑而成的简陋的床架子成为了救命稻草,平时再怎么嫌弃,现在也只剩庆幸。
燕灼脱下碍事的大衣,给陈栀子盖上。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换睡衣,背心上破了几个洞,在室内惨白的灯光里明晃晃挂着。
“一、二、三——起!”
双臂发力,燕灼到底是年纪大了,一时间有点喘不上来气。
“呼…赫……走,建国,车就在外面。”
冷风没能透过厚重的大衣去纠缠女人,倒是应着那几个大洞的邀约,呼呼往燕灼背心里灌。
他正紧绷肌肉——自己老了,不像杨建国一样年轻力壮,轻轻松松就能扛起女人。此刻,燕灼的血液沸腾,大脑却叫嚣着寒冷。
燕灼觉得身体忽冷忽热,自己的手臂倒只是由酸到麻,无奈这老腰是真受不住了。
他的腰本就天天都疼,在转身开车门的时候,一阵由骨至皮的刺痛突然从腰间传来。直到安置好栀子,还是没缓过劲儿来,一阵儿一阵儿地折磨人。
“哈…建国,会开车不?”
“叔,俺,俺手抖,现在脑子也白,全忘了路。”
燕灼扶着腰摆摆手,叫他赶紧上车。
夜色中弥漫着不安,窗外肆意呼啸的、独属于塞罕坝的狂风正敲打着燕灼腰部的神经。
疼、真他娘的疼!
燕灼冷汗冒了一身,却不敢迟疑减速,直直杀到急诊门前。
“…快去!送你女人进去,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杨建国满眼都是陈栀子,应了声诶就匆匆跟着一群白衣走了。
弯弯绕绕的道路楼梯,永远拥挤悲伤的人群,刺鼻诡异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让杨建国有些怀念那个破旧的、安静的、有着沁人心脾的树的香气的小楼。
陈栀子被推进一个地方,杨建国想跟进去却被拦在外面,大门轰然关上,上面红灯亮起。
那位拦住杨建国的人拿起了笔。
“大夫,先生,老爷,俺女人不能有事啊,她不能出事啊……”
“还没到这一步,但我先提前问问——”他安抚性地拍了拍杨建国的肩,“如果只能保一个,保大的还是保小的?”
笔在空中悬着,等待着他的答案。
杨建国仍喘着粗气,头随着胸腔起伏一点一点,僵着脸四处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医生的位置,目光落在白大褂上,嘴唇颤抖:
“……俺要俺女人。”
笔尖轻轻往纸上一划,那白大褂转身离去了。杨建国想不通,一个人的命运怎么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一笔带过。
门前有椅子,他不坐,只蹲在门缝前,双手环膝。
浑浑噩噩,浑浑噩噩,他越抱越紧,像是自己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或是进到了陈栀子的肚子里——
让俺替她们谁死吧,行吗?
门突然被打开,杨建国猛地站起身,头上晕乎乎的,眼前一片白。
医生的嘴张张合合,蹦出来几个专业的词儿。他没什么文化,遇见听不懂的,只能死背下来。
只觉得这些个词儿被白大褂说出口,像是什么判词一样。
“这情况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你别在这待着了,回去准备准备,明天早上…一切都会落定了。”
他懵懵懂懂跌出楼,跛着脚往来时停车的地方走。
——是了!燕大哥什么都懂,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到了地儿,见着了车却没见着人,一个小护士正在旁边站着。见杨建国呆愣愣走来,上前拽住他就又折回去往院里跑,边跑边骂:
“瞧这没良心的!你爹都晕在这儿了,您还慢悠悠地晃悠来?赶紧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杨建国闭着嘴,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机械地跑着。
……这世界怎么了?
燕灼躺在白床上,闭着眼,弯着腰,像离开水的虾米一样。
那神明一般的老者,又变成了杨建国眼里的可怜老人。
杨建国双手拍拍大腿。
“完啦。”男人说,“哈哈,全完啦。”
他只觉得头晕眼花,自己也该躺一躺了。旁边的护士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道:“什么完了没完的,老先生没什么大碍,就是腰不行,给疼晕过去了。”
她把一张纸儿塞到杨建国手里,“你这话说的,倒真像他快不行了,不会盼点好的……”
她远去了,只留下那张纸。
杨建国看着单子上,还是没几个认识的字——不急、不急,燕大哥没事就行。
燕灼突然“哎呦”一声,杨建国也跟着“哎呦”一声。
“建国,栀子呢?她咋样啦?”
杨建国摇摇头,把白大褂的话又说了一遍,什么“堕胎”,什么“无疑死”。
“燕大哥,这些都啥意思啊?是…是俺想的那样不?”
燕灼张了张嘴,心里发酸,什么也说不出。
“建国,建国。”
声音终于冲破他的喉咙,燕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直愣愣盯着脚下,说到:
“建国,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