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知》点都

7、该死的沉默 高中生活烫

　　时间不温不火走到了国庆。
　　林稀所在的这个高中每个周末放半天的小短假，一个月放三天的小长假，对于林稀这种家比较远的同学来说，开学这么久还没回过家，不过虽然开学之后有些时间感觉不适应，但林稀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想家的念头。
　　不知道从何想起。
　　国庆放假的前一天晚上，林稀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当得知爸爸要来接她回家时，她还是以最平淡的语气表达了最激动的心情。
　　她习惯了不表达自己的情绪，到了最后已经真的表达不出口了。
　　最后一节的教室十分的躁动，收拾书包的声音大到让那个本来就懒散的历史老师做起了“甩手掌柜”，直接把后面的二十分钟课程改成了自习，自己坐在讲台上一边叹息一边摇头，又要无奈地笑笑，然后隔一会儿看一眼时间。
　　“我的历史书就不用背回去了，太重，反正你们也不看。”
　　“还有好几分钟呢，不要太着急。”
　　“也不要太高兴，来了反正还要军训，恐怕军训完我就认不出你们了，嘿嘿。”
　　“好了好了，一分钟倒计时……”
　　他在讲台上自说自话，也不需要同学们回应他。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他在同学们心中的威严感几乎是所剩无几，俨然是这个班级最逍遥自在的老师了。要是说这个班是被谁惯坏的，他一定要记在功劳簿上的头一笔。
　　林稀觉得历史老师很有趣，总之，比之前初中的老师可爱多了。
　　要是在之前，这样的行为只会得到“你们什么时候安静我们什么时候放学”的回应，想来也真是煞风景。
　　林稀可是在昨晚就已经为自己制定了充实的国庆学习计划，她几乎是把所有的课本都装进了书包，装历史课本的时候确实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最后装上了。
　　事实证明，这个愚蠢且自负的决定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此后的每个国庆，她要是多装一本书，就得打自己一巴掌，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林稀拖着重重的书包快步向校门口走过去，身轻如燕的陈野从后赶上来，经过她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和她并排走了几步之后一句话没说就只是看了看她的书包，又转过身学着历史老师的样子摇摇头，几步就迈出了校园。
　　林稀虽然冲的他的背影诅咒了几句，但心里却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
　　林稀的爸爸朝她招招手，她屁颠屁颠的往他面前走，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和悲伤感。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稀罕这种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的关爱了，但是朝他走过去的瞬间，还是觉得好幸福。
　　林稀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没出息。
　　她明明知道这只不过是开学的福利。
　　从小开始就没怎么享受过父母陪伴的林稀，已经把自己武装成为了不需要照顾的坚强的孩子。连自己的爸妈都经常说：“这孩子，从来都不想我们。”每当此时，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上小学的时候，她在学校获得了表彰。第二天那个就算在家也不会去接她放学的爸爸居然破天荒出现在了校园门口，她坐在爸爸的摩托车后座上有了一种只要她好好学习天天都会有爸爸接的错觉。
　　然而她天真地问爸爸为什么会来接自己，爸爸只不过是毫不在意地说了一句顺路，林稀在后座泪流满面。也许从那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失望了，那转瞬即逝的幸福和扑面而来的失落这么多年在她心中都挥之不去。
　　林稀，真可怜。
　　她还是多此一举地冒出来一句“书包好重啊”，虽然她极力克制自己期待的情绪，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地希望爸爸会温柔地接过她的书包，询问她新学期在学校过得怎么样，问她饭好不好吃，在学校适不适应，老师怎么样，上课听不听得懂，那她肯定滔滔不绝，也许连点外卖被批评这件事情也会事无巨细告诉他。
　　可是没有啊，林稀爸爸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他甚至都不和林稀一起走。
　　林稀觉得很失落，她还是不够习惯这个家这么多年的疏离。
　　她一向觉得，家里的感情稀薄的很。父母常年在外两地分居，到底有多少夫妻之间的感情她不知道，反正她是这份感情中重要的联结，但林稀从未因此感到开心；奶奶是林稀童年时代很多珍贵回忆的来源，一次家庭争吵过后，奶奶说过一些让林稀永远都没办法释怀的话，那些关于小时候的滤镜也永远停留在了过去；林稀见过让她窒息的婆媳矛盾，清楚这个家庭所有的破碎。
　　她很烦在家里生活，但又一次次期待回到那里。
　　她无比想长大。
　　超市里，爸爸说想要什么自己拿，林稀什么也没买。从小到大，林稀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家里没钱，于是她从不伸手拿超市的零食，从不表达自己对某一件衣服的喜爱。
　　她从不表达喜欢。
　　她收获了很多的夸奖，夸她懂事，夸她体贴父母，可是长大才知道，她没吃过糖。
　　林稀爸爸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林稀看到袋子里新鲜的排骨，知道爸爸肯定在她国庆之后又要外出了。她没什么感觉。
　　自然是家里千篇一律的土豆炖排骨，仿佛世间排骨只有一种做法，奶奶照常问林稀好吃吗？林稀还是一样点头微笑，她丧失了和奶奶撒娇的能力了，所以也从来不挑剔家里的饭菜。林稀还是十几年如一日地将不吃的葱花和蒜苗堆在碗边，一顿饭吃的冷冷清清的。
　　林稀透露给家里唯一的喜好应该就是不吃葱姜蒜和洋葱了。
　　“还是不吃这些？”爸爸好像活跃气氛一样说道。
　　“吃不下”，林稀挤出笑意，连亲戚都知道的东西有什么稀奇的。所有人都说林稀不挑食，但林稀只是从来不会在明面上表达讨厌。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你爸爸过几天就走了。”奶奶打破了沉默。
　　林稀发现爸爸在看她，简简单单的哦了一声，没抬头。
　　她也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了，之前每次不是还要问“舍不舍得爸爸妈妈走”这样催人泪下的话吗，要等林稀哭得眼泪鼻涕横飞才善罢甘休吗？这次怎么不问了？
　　林稀莫名火大。
　　她不是失望这个家不富裕，而是这个家里虽然大家都用尽了全力却依然不幸福。
　　奶奶在厨房收拾碗筷的声音传过来，她一辈子都是家庭主妇，她很嫌弃自己。
　　爸爸在客厅里玩手机，抖音里面的配乐传到林稀的耳朵里面，格外刺耳。曾经那个还算意气风发的男人已经被生活磨灭了所有的棱角，变成了只愿意在空余时间跟抖音相依为命的中年大叔。林稀知道，他也很难。
　　可是，林稀认为这些理由不够。
　　她打开手机，加入新的班级群，看着李依在班级群和大家聊得风生水起，张蕴更是时不时弹出几条消息，林稀却从不愿意在班级群里面说话。
　　看到张壹也在群里热聊起来，她刚想加为好友，林稀妈妈的电话打了过来。
　　“新手机看了吗？”林稀妈妈在那边大声询问。
　　“什么新手机？”林稀的心情被激动覆盖掉，但她努力压制语气中的兴奋。
　　“我让你爸给你买了一个新手机，他还没给你说？”语气中有些不满。
　　“我去问问啊！”林稀打开房门，蹦蹦跳跳跑到爸爸面前，伸出一只手——“手机呢？”
　　爸爸微笑着从架子上拿过来给她。
　　林稀迫不及待要打开，将电话免提放在桌上。
　　“喜欢吗？”妈妈问。
　　“喜欢喜欢。”林稀注意力都在手机上，心里翻腾起对爸爸妈妈的爱和感激。
　　“这是你上高中给你的奖励”，声音从手机中往外传，“手机也给你换新的了，在学校更要好好学习！”
　　“好！”老一套了，林稀胡乱应付。
　　“你看，家里是不是只有老妈对你最好？”这句话在林稀小时候或许当做妈妈表达爱意的方式，但是现在听来却无比刺耳。她沉默着没说话。
　　林稀爸爸几乎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掐了手中的烟。
　　“你爸爸能给你买个啥，又抠门又没品味。”妈妈喋喋不休。
　　林稀奶奶面露不满，嘴角扯了扯。
　　可是声音一直往外传，“以后长大了，第一个就要对你妈我好，我可等着享清福呢。”这些林稀自己都没敢画过的大饼一张张挡在林稀的面前，怎么都甩不开。
　　林稀放慢了捣鼓新手机的动作，不耐烦地答应着。
　　“你现在话说得好听，以后指不定冲着我说这是哪个老太太，认都不愿意认。”世间最不好笑的玩笑莫过于此了吧。
　　“你从小到大，我们什么都没亏过你，对你够好了吧？想当年，我们小时候……”
　　“我一个人在外面背井离乡的，还不都是为了你，你知道我在外面有多不容易吗……这个新手机花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要不是你爸爸没本事，我也可以一天在家享清福……我当年就是瞎了眼才嫁给你爸……”
　　林稀觉得手里的新手机突然很烫手，她连免提都不想去关，这些话谁又没听过呢？从之前的动容到厌烦现在到了麻木的境地。
　　没有人脸色好看，爸爸抖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奶奶将遥控器摔在了茶几上。
　　林稀讨厌这一切，讨厌自己能将家里每个声响和脸色都了如指掌。
　　最后林稀妈妈沉默了一会挂掉了电话，林稀已经越来越不愿意假装开心去说一些妈妈喜欢听的话了，谁都会累。
　　沉默，这该死的沉默。
　　林稀抓起手机回房。
　　QQ联系人那一栏突然多了好多新朋友，她一个个通过。
　　赵骋居然主动加了她，林稀受宠若惊。
　　看了一圈，没有发现祁如的好友申请，林稀在班群里找到她之后立即点了添加。继那一颗糖的风波之后，林稀一直都和祁如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却没有更进一步。反正，林稀肯定会永远喜欢祁如，何必一定要做名义上的好朋友呢？
　　赵琳的好友申请出现在林稀手机屏幕上时，林稀犹豫了一下，通过了，她是没有那个魄力对一个只是心里不喜欢的人冷眼相待。
　　陈野加了林稀好友之后就再没了下文，林稀还有点失望。
　　跟大家都寒暄完毕之后，她打开手机翻一些无聊的书打发时间。
　　她从来想不起来要听歌，确实因为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天赋，打开歌单的时候居然都是一些动画片、电视剧的插曲，不过她向来觉得这些歌很好听。她从来没痴迷过哪个歌手，偶尔想到了听音乐就打开随机听听，遇到喜欢的就加入歌单，从来没有标准。
　　随缘吧，林稀常常标榜自己是一个非常注重感觉的人。
　　她没了解过周杰伦，也没怎么听过他的歌，但一点也不影响她觉得周杰伦很棒，这也就够了吧。
　　欣赏艺术也是需要天赋的。
　　反正又不是只有她这么从艺术的世界路过。
　　第二天从一早开始，林稀就陆陆续续收到新旧同学发过来的国庆祝福，她都一一回了。
　　群发的祝福她一向觉得廉价，连文案都没有改动，不过新的班级里收到这样即使连对叫啥都不清楚的祝福，她还是很开心的。
　　很多年之后，大家为了表达诚意，都会在简单的节日祝福后面加上收信人的名字。这种逢年过节的友谊，随着林稀之后逐渐转到微信，也逐渐和学生时代的很多人失去联系，大家也越来越不屑于这样的社交，节日祝福也越来越少了。
　　所以当陈野那和别人复制粘贴一样的文案跳出界面的时候，林稀居然有些失望。她从心里觉得陈野与众不同。
　　她赌气一样不想回消息。
　　犹豫了一会也只是回了一句同乐就退出了聊天框。
　　陈野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林稀也没有对此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