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知》点都

8、下次 没有不喜欢

　　爸爸的车票定在国庆之后，省去了林稀之前无数次经历的送别。向来她在被窝里假装睡觉，听着门外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叮嘱、奶奶的哭腔、婆媳两分别之前的恋恋不舍，林稀一个人在被窝里默默流泪。她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场面。
　　收假那天天气很好，预示着即将迎来一个难忘的军训。林稀爸爸送林稀到学校的时候，也没叮嘱她军训注意事项，林稀也说不出来一路顺风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背着厚厚的新书，和爸爸微笑道别之后跨进了校园。走了几步回头看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有了爸爸的身影。
　　什么目送孩子的身影渐行渐远，到底为什么要把父母的爱说得这么具象，让林稀对这一切有了期待？
　　肩上书包的重量把林稀压的难受，她转身再也没有回头，心里又气又悲。
　　教室里一片军训的氛围，虽然都是叫苦连天，但隐隐还有很多期待的小情绪，林稀觉得学校与家里完全的割裂反而让这里有了一种奇怪的治愈能力，她默默听着图南给她传授军训偷懒妙招，家里的那些烦恼都被锁在了校园外。连手机都不能带进学校的高中生活，真是又单调又专一。
　　张壹一蹦一跳过来搂住林稀的脖子，将手上拿的书重重摔在图南的桌上。
　　是《橘生淮南》！那是林稀看过为数不多的她很喜欢言情小说之一，那时候这本书还没有被影视化，还没有被一遍一遍的翻拍失败。
　　“这是上册，下次给你拿下册。”张壹平静地说道。
　　“特地给我拿的吗？”林稀有些试探性地问。
　　“对啊，上次不是答应给你拿了吗？”张壹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谢谢谢谢！我那回宿舍慢慢看。”林稀转身给张壹一个飞吻，就当这也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其实不过是一次宿舍小说讨论的时候林稀提了一嘴她挺喜欢这本书，张壹说她有实体书，下次带给她。快乐的氛围很快冲淡了这句轻飘飘的话，林稀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其实忘了很正常，但是记得很珍贵。
　　“下次”“下回”“改天”“以后”这样轻飘飘的允诺，一旦在意了就很难收场。只是客套、只是顺嘴、只是开玩笑，其实最后都是一文不值的幻影。
　　林稀妈妈小时候对林稀说考得好就奖励一只大熊，最后林稀高高兴兴问她大熊在哪，林稀妈妈很不情愿地为她买了一只，没有惊喜，全是失望。
　　林稀爸爸有一年说过给她堆雪人，雪落了一地爸爸却说忘了，明天吧。
　　初中的朋友说暑假去林稀家玩，林稀从暑假开始计划到结束，只等来一句算了算了，不来了。
　　……
　　她一直以为是一诺千金，但还是败给了中国人的话术。
　　所以林稀讨厌随便许诺画饼的人，也不再期待一些所谓的“答应”。拿着那些只有自己在意的承诺去向别人索要兑现，本来就没有了意义。
　　张壹很好。
　　王老师进教室恭喜大家终于喜提军训，将注意事项和规则都讲明白之后就在教室来回晃悠，林稀只好将那本书愤愤地塞进书包，在图南不解又鄙视的眼神下翻开本来可以暂时放在一边的文言文。
　　王老师看着教室里一群装模作样的学生也不做反应，就在教室看着大家难受。
　　估计文科班带了太多届，王老师对班上的女生格外关心，什么防晒霜、保温杯、生理期、舒服的鞋垫都一一嘱咐了一遍，对于男生倒是漠不关心，甚至还有些无比嫌弃他们的身体素质太差。
　　一句“□□的男人”让林稀印象深刻很多年，从此王老师班上的男生“顶天立地”，承担起了三年的脏活累活。
　　王老师因为他巨大的老年人格魅力很快大家就私下称呼他“老王”，宿舍里面也经常讨论王老师年轻时候的样子，到底是风度翩翩的风流才子为一人情书连绵，还是钢铁直男温柔转型成佳话？
　　谁也没见过这位师娘，但班级里处处都留下了她的传说，学生时代无穷的想象力除了试卷上到处都留下了。
　　张壹摇摇头，在宿舍斩钉截铁地说：“我看都不是。”
　　“你们看王老师那朴实无华的打扮，那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一看都不浪漫。”
　　“据我估计，就是相亲！”
　　说完还笃定地点点头。
　　林稀暂时没有精力和她们八卦王老师，争分夺秒地品味着北大学霸的爱情故事。她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也没什么话说。
　　第一天军训累得林稀倒头就睡，林稀爸爸那天走，林稀完全没有想起，也没来得及伤感。也许她是真的长大了吧。
　　第一天的军训前，李依作为班长的雷厉风行和体育委员作为正牌代理教官的大权旁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体育委员用尽全力将队伍依然整理的一团乱麻时，李依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面，用两分钟的时间让班级迅速整齐并安静了下来。
　　体育委员尴尬地站在一旁，有一种对大家欺软怕硬的鄙视，有一种对自己权力被架空的无奈。
　　教官对李依班长颇有风范的管理表示了自己的欣赏，李依灿烂一笑，礼貌地鞠躬之后，昂着头走进了队伍，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教官。
　　她有一种足够自我的傲气与美丽，生来就好像睥睨一切。

　　军训把林稀本来“见光黑”的皮肤晒得更加一言难尽，陈野不止一次嫌弃地问她能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抹点防晒霜，被林稀瞪过之后他悻悻地闭嘴。
　　陈野以为他失言了，触碰到了林稀难以启齿的经济状况，不再敢提。
　　林稀每每看到陈野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她都想叹气，回到宿舍照镜子看到自己非时间难以修复的肤色，她知道陈野是真的在关心她。于是林稀第二天拿着防晒霜在确保陈野可以看到的情况下抹到了脸上，告诉他真的只是肤质问题。
　　陈野在林稀这一举动的“感召”下，也不操心林稀的皮肤问题了，绞尽脑汁夸林稀是一个不“肤浅”的人。
　　林稀十分满意她这一新的品质，表里如一！
　　对于肤色这个话题，林稀倒也从来没有忌讳和在意过，以前班级的同学都争着抢着要来“观摩”一下林稀特殊的肤质，对于这些善意的玩笑林稀向来大度且珍惜。
　　要不是赵琳时不时在众人面前暗示自己皮肤很好，晒不黑，林稀的心情都能一直不错。
　　林稀忍她，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琳有意暗指林稀，林稀靠女人的直接和赵琳看向她没有感情的眼神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假装看不见她的炫耀。
　　林稀只敢在解散后冲着赵琳后背骂骂咧咧，当她用眼神刀赵琳正起劲的时候，陈野在旁边凑过来嘲笑她有贼心没贼胆，林稀冲他死亡微笑。
　　林稀坚决地从内心把陈野划分到了她的战队，警告陈野不许对比，陈野欠揍地高昂着头，飘出五个字——
　　“事实如此嘛。”
　　林稀懒得理他，他也不在意，陈野内心无比笃定自己还没有到达以貌取人的年纪。
　　“你就因为她现在比你白不喜欢她？”陈野试探性地问。
　　林稀一时气结，就要给陈野打一套军体拳。
　　“我有这么肤浅？”
　　陈野赶紧拉开距离，连连摆手，憋着笑说“你不当然不肤浅，她最肤浅。”
　　林稀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也黑了一个度的陈野被阳光照得半眯着眼，脱口而出：“你会不会第一眼就不喜欢一个人？”
　　陈野愣了一秒，开始糊弄林稀，“我这么善良友好，怎么可能会有不喜欢的人？”
　　“我不信。”林稀一口否决了陈野的信口开河。
　　“你看看，你明知道答案还在那问我。”
　　林稀语塞，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别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肯定没有不喜欢你。”陈野突然开始不正经。
　　林稀像被戳了一下，赶紧赏给陈野一个滚字，急匆匆跑去找张壹，陈野站在原地望着林稀嫌弃又尴尬的背影，心里觉得莫名的高兴。
　　为了答谢林稀带给他的好心情，他特地当着林稀的面笑话他初中三年的同学赵琳“肤浅”，被赵琳好一顿拳打脚踢，又在赵琳他们值日的时候使唤她擦黑板倒垃圾，让图南一度感激涕零，据说在球场上愿意多捡几次球报这份大恩。
　　在赵琳冲着陈野兴师问罪的时候，陈野无辜地对赵琳说：“你们组只有你是我的老同学，我叫别人多不好。”
　　林稀对此握拳表示佩服，面对他给林稀那邀功中带着挑衅的眼神一向视而不见，只是有时在扫视教室看到他的后脑勺时默默地觉得很爽。
　　林稀和陈野越来越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如果不是心照不宣的话，那林稀也是单方面的很信任他。
　　很多次和张壹走在陈野他们身后，林稀会观察同样校服里的男生女生，很奇怪，为什么即使连发型都大同小异，还是能在人群中就认出谁是陈野，谁是图南，谁是那个果然在第一次月考中拔得头筹的赵骋。
　　图南总是和别人勾肩搭背，陈野大多数情况下话不多，逐渐树立起那种劳动委员任劳任怨却不是很热情的形象，甚至满意地收下了赵琳对他“简直是直男”的评价。
　　不是很热情，但也不是很高冷，符合林稀的第一印象，不过那种高高在上经常让林稀吃瘪的陈野到底又是哪冒出来的？
　　关于第一次月考的大换血，张壹愉快地交出了年级的第一把交椅，退居大后方，任前方如何血腥厮杀，她说她要做扫地僧；赵骋众望所归焊死在了第一名的宝座上，成为了各科老师相见恨晚的宠儿，老师的偏爱也是一样的喜新厌旧；图南懒得看他那倒数的成绩，除了喜欢的地理之外都那么一言难尽，林稀相信他是真的聪明但又真的不愿意去花费时间；林稀也算是稳定在班级前十，排名的落差带来的冲击也逐渐被时间冲淡，不知道是习惯了没那么出彩还是喜欢上了自在，因为没有人给她设定预期目标所以显得一切有那么一丝丝惬意；陈野和林稀差不多，那个被劳动委员职位限制了发挥的同学即使没有踩狗屎运也有努力加持，终究还是想要把学霸的头衔放在劳动委员之前。
　　林稀逐渐真正适应了高中，成功将班级每个人的名字和脸匹配成功，在紧锣密鼓的课程中忙里偷闲，一如既往地抱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