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尽人归去》柳木非

85、霓裳之言

　　云山。
　　“傅云，你让开，我要去拿回凤泪石。”
　　傅云见白琁身形不稳，似是要倒，伸手扶住了他。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去得了南离，拿得回凤泪吗？”
　　白琁依旧情绪激动道：“可霓裳为此而死，我若不去，怎么对得起她！“
　　“可你现在去，即便取回了，你以为以你现在的状况，你能修炼那古法吗？你若强行修炼，遭功法反噬而死，你才真的对不起霓裳姑娘为你所做的，为天下苍生所做的。“
　　此言一针见血，白琁无法反驳，又听傅云叹了口气道：”给自己一些时间，也给洛琰一些时间，等他想通了，你再去找他也不迟啊！”
　　白琁良久没有动作，傅云便对一旁，望着二人争执，而呆愣了许久的玲儿道：“玲儿，快扶你琁姐姐回房。”
　　“好…好。”玲儿应道。
　　距白琁醒来，已过去了好几日。玲儿见白琁的状况愈来愈好，心理别提多高兴了。看着白琁服下药，玲儿又同琁姐姐说了几句亲切话，便出了房门去。傅云紧接着入了房来。抬手把脉，便道：”恢复得还不错。“
　　白琁轻轻笑，苍白的脸看来有些无力，道：”又欠你一次。“
　　“你欠我的多了去，要这么算，云仙子还是以身相许好了。”白琁真是连嗔他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连着睡了半月有余，这几日，脑子才清醒些，依稀记得自己昏睡不醒时，模糊中似有人日夜不眠地守在自己身旁，只是，醒来之时，他却不在旁侧。
　　“我的剑呢？”白琁向傅云问道。
　　“那剑虽听命于你，但始终戾气太重，现下得先让它离你远一些。我替你保管着。“
　　”你放心，本大人对这等邪剑毫无兴趣，等你伤好，必会还你。也无需太久，只需待给你换上的心，在你体内多呆上几日，等你适应了，便无大碍了。”
　　白琁听言，没有立刻答话，似是在思考什么。
　　”我记得，你曾告诉过我，我体质特殊，半仙半魔，又修南离功法，无法替我换心。“
　　“是。不过，先前，你让我替你寻解决之法，我想着，首先应当解决的便是此事，便去了南海仙境，没想到让我遇上一海中凶兽，将其斩杀后，我取了它的心。这等凶兽之心，最为强健，可承受住你体内两种血脉的冲击。
　　”对了，这是你回来之时，手中所握的竹笛，上面似还有幻术未解。许是，你说的霓裳姑娘，给你留下的什么话，你现下若有精神，便看看。“
　　“好。”
　　“那，我便先出去，替你看看玲儿熬制的药如何了，一会儿再回来。“
　　白琁略微点了点头。
　　傅云轻轻将门关好，便转身去了厨房，却见方才还满是喜悦的玲儿，现下却皱着眉头，似是在想事情。傅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玲儿的头道：”我家小玲儿这般眉头紧皱，是在想什么。”
　　玲儿撅着嘴，略微厌恶地用手在头顶挥了一下，对傅云敲自己的头的行为，表示不满：“我才不是你家的。我是琁姐姐的玲儿！”
　　“是，是。那玲儿是在忧心琁姐姐之事？“
　　“嗯，”玲儿点了点头，“我是在想，琁姐姐同洛琰哥哥两人，好不容易才和好，却又变成这样了。玲儿知道，琁姐姐是为了帮洛琰哥哥，更为了帮很多很多人，才要去修炼这个讨人厌的法术的。玲儿也知道，洛琰哥哥是担心琁姐姐，才将那玉石拿走。可是，洛琰哥哥如此做，只会让琁姐姐以为，洛琰哥哥不理解她，让琁姐姐难过。”
　　“哦，这么说来，玲儿不反对你琁姐姐修炼此法？”
　　玲儿摇了摇头，道：“说不上反不反对，只是，玲儿知道，无论琁姐姐要做什么，都自有她的道理。玲儿相信琁姐姐！ “
　　傅云笑了笑，道：“你琁姐姐也算没白疼你。”
　　“其实，小玲儿也不必多想。虽说，洛琰拿走了凤泪石，可或许，他也并不是真的要阻止你琁姐姐。若当真要阻拦，他早便将那凤泪石毁了。怎会如此费事，还亲自将那石头带走。洛琰怕是知道，若他真将此石毁了，白琁便当真不会原谅他了。而且，洛琰也知道，你琁姐姐要做之事，没人拦得住，若此石毁了，她只会不要命地去寻其他之法，到时只怕更危险。洛琰如此做，大概也是想着，能拖延几日是几日，这样，你琁姐姐也能多些日子来修养身体，恢复法力。否则，依白琁的性子，现在便会强行修炼法术，到时，可就无可挽回了。这些，白琁并不一定不知。”
　　玲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摇着扇子，轻轻扇着熬药的炉火。
　　白琁背倚于床头，观摩这手中竹笛，做工不算精细，但也不算粗糙，想是出自霓裳自己之手。毋庸置疑，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玖魔的请君入瓮之计。依玖魔之计策，霓裳本应做的，是要将自己引入山洞，发现假的卷轴，最后中毒身亡。只是，这虽是玖魔之计，却也是霓裳的计中计。霓裳受玖魔之令，假作是为了子衍，不得已而为之，实则是为助我取得凤泪。我们一行三人，去魔境之地的路上，老鸦一直紧随其后，霓裳不得已，只好假作依玖魔之意行事，却偷偷将那竹笛交与我，又在容儿要杀我之时，抢先一步，将我推下三途河。
　　所行路上，我虽从点点滴滴，看出了霓裳的真心，放松了警惕，但中毒之时，又实是想不通霓裳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直到被推下三途河，发现凤泪石，才恍然大悟。
　　说来倒也奇怪，她既交给我能在三途河下呼吸的竹笛，又将我推下水，定是知晓这凤泪石在水下，可她是如何知晓这些的呢？
　　白琁吹响了竹笛，面前忽得出现了一个人的幻象，是霓裳！
　　与霓裳相处时日不多，却是头一次，见她这般面容平静，神色温柔的模样。听她道：“白琁，你见到这幻象之时，我想我已不在人世。抱歉，我引你入了玖魔的陷阱，可玖魔早知你要入魔境之地，寻那古法，若不如此做，便无法成功。自子衍离我而去那日，我留在魔族便只有了一个目的。我想要寻到一个方法，能结束这一切，能平息这场已持续了千万年的正魔之战。幸好，玖魔并未找到真正的古法。幸而，是我先找到的。”
　　“我自小便是孤儿，是无痕将我捡回了魔族，他给了颠沛流离的我一个安身之所，给了我一条命。他告诉我，我要留在魔族，就必须有一样别人所不能的本领。我不愿杀人，但也不能让别人轻易杀得了我，我便习了幻术。许是上天垂怜，我的幻术日渐精进，魔族之内无人能比，无痕便将我留在了他身边。他告诉我，待到魔族一统三界，才是魔族盛世。我便选择，一直去这么相信着。直到遇上子衍，我才明白，我一直都错了。与子衍相处的日子里，每每见他带着喜悦之颜，描述他心中的盛世之景，我便不由得跟着向往了起来。有些可笑吧。可就是他，才让我知晓，所谓寻常之幸福是为何物，才让我想要拼命去守护。我从子衍那里听来了这些上古传说，又多次深入魔族禁地，寻找那些被关押已久的魔族弃徒，希望从他们的口中能获知更为详细的消息。总算让我遇上一人，他虽已意识混乱，却还是能从只字片语中找到线索。这人，便是那日，在禁地，死在你面前的那个疯子。他对玖魔之恨，从未消弭，只听我要寻打败玖魔之法，便激动地以混乱的言语，将所有的一切告知于我。我知晓了，黄泉是神魔大战，最后一战之地，我便在三途河边寻了又寻，直到我下到三途河下去，才发现这颗，应是上古离玉上神所留下的凤泪。可不知为何，我却无法将这石头，带出三途河，每回我要去抓它之时，它都会消失不见，我便明白，只有你，才能带走它。却在我苦苦愁思要如何让你知晓此事，玖魔便布下了一个局，要我引你入黄泉。后来之事，即便我不说，我想你也应当明了。“
　　“白琁，同你的短短几日的相处，我便知为何那上古预言会如此说。虽都是半仙半魔，但你二人完全不一样。人心本就是爱恨交织，可玖魔固步自封，心中为怨念所填满，只一味地选择恨。但，你心中虽也有恨，却依旧愿意选择真心，选择爱意。这世上，若还有人，能阻止他，便只有你了。”
　　”我知道，此行，我必死无疑，即便侥幸逃脱，玖魔同无痕也不会放过我。我想，我若死在无痕手中，也算是还他一条命。我给你的白色瓷瓶，其中有一封信，还有一幅画像，是他为我所画，望你能替我转交给子衍。若一切结束之后，他还是放不下，替我告诉他，此生，是我对不起他，许了他终生，却无法相守。“
　　”我同他终究是有缘无份罢了……“
　　话音未落，霓裳的幻象已消失不见。白琁伸手去抓，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忽得，一人迈入门来。
　　“看完了？”傅云将手中药碗递给白琁，“先将药喝了吧。”
　　白琁将苦涩的药水，一口饮尽，涩了嗓子，引起轻微咳嗽。
　　傅云拿过碗，无奈道：“这药又没人跟你抢，你急什么？”
　　“她可说了什么重要之事？“傅云又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将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下。只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
　　傅云见她忧思的神情，忽从袖中幻出一物，白琁抬头，竟是那卷轴！
　　“你放心，上头的毒皆已被我除去。”傅云道。
　　白琁接过了卷轴，拉开，其中内容确是练功心法无误，乍一看还似上乘心法，可仔细辨识，便会发现，这心法中暗藏杀机。这心法，在不易被人发现之处，有许多错误之言，似是被人刻意为之，导致整个功法颠倒错乱。若习之虽会一时功力大涨，可待真正动用真气，必将功力反噬，走火入魔而亡。
　　”其中怪异之处，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傅云道，”此物，当是离玉同仙翁藏于黄泉之地，用以作障眼之法。怕的，便是有心人要寻这练功之法。想来，玖魔寻得此物之时，便已发现其中诡异之处，才想出此计，以此物为诱饵，将你骗去。“
　　“幸得，霓裳寻得了真正的心法……“白琁言道，却是满面哀愁。
　　”若非这霓裳姑娘，同离玉上神一般，习过幻术，那藏于黄泉底的凤泪倒真是难寻。”傅云又道。
　　“可是，她因着此事，却也……”白琁暗自握紧了拳。
　　“她同子衍师兄才复相见，便又成了绝决。”
　　”自古，正魔纠葛不断，情缘亦不断。”傅云忽叹道，”按你先前所言，她应当是知晓自己必死无疑，便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使出了蝶舞惊鸿之术，救了你们一行人。此法为幻术中极难之术，也是代价极高之术，是为了实现，施术人濒死之际，未了心愿，而产生的。“
　　”你也莫要过分忧心。我曾听闻，此法虽代价高昂，但因施此法之人，都还有未了之愿，若是执念足够强烈，她便可转世化蝶，而后轮回几世，再同思念之人相见。”
　　“你所言当真。”白琁突然便坐立了起来，急言道。
　　“你先莫要激动，这些只是传言。未习过幻术，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怀着一丝希望，总是好的吧。”
　　白琁未再言语，是啊，怀抱一丝希望，总是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