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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在我能说话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已经昏迷了一个星期。当时我接完电话直接昏死在了高速上,一位年轻负责的交警发现了异常,立即打了车辆所有人的电话,打给了正在超市整理货架的姐夫。

      姐夫当即要求交警前去查看,还要交警帮忙呼叫了救护车。姐夫当时只是单纯的以为我会想不开,但也阴差阳错的救了我一命。接完电话,姐夫立刻回家,带上我姐赶了过来。

      我姐翻看了我的手机,看到了男友大哥发来的信息以及无数个打来的电话,得知了我男友离世的消息,所以开始了寸步不离的贴身陪护。哪怕我还在昏睡的时候,她也是时刻守护着我。

      我能开口说话后,求着姐姐带我回来家,我不想呆在医院,更害怕看到身穿白褂的医护人员。看着他们不停地来来往往,会让我不断地想起那满是消毒液的隔离间,那躲在烟雾中苍白瘦弱的脸。

      那张脸会在我的眼前,慢慢地失去生机,逐渐变得僵硬冰冷。

      姐姐姐夫无法,还是帮我办了出院。一回到家她就拿走了我的手机,塞给我一个平板,说是手机辐射大,不适合我休养,要是觉得无聊就用平板看看电视电影,打发打发时间。

      她的借口笨拙又粗糙,但我也不想同她讨论有关于辐射大小的问题,因为我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只想窝在壳里做一只缩头乌龟,只想闭着眼睛安静地回忆着曾经美好幸福的点滴。

      在我回家三天都滴水不进的时候,侄女趴在我耳边,不停地叫着“舅舅,舅舅”,小宝站在侄女的旁边,也跟着叫着“舅舅,舅舅”,我妈也趴在我的手边痛哭。她戚戚艾艾的哭腔,像是变了调的黄梅戏,抑扬顿挫,清凄哀怨,延绵不绝。

      看着痛心疾首的父母,我也不大看得起现在的自己。想打起精神来安慰她几句,却口干舌燥发不出任何声音。又想起身抱抱伤心的母亲,才发现自己手脚软绵无力。索性也不理会了,继续躺着闭目沉思。

      不如,就让我跟他一起去了吧,心空了,勉强活着,也只剩下了无尽的苦楚。曾经的缠绵悱恻,痴痴缠缠的绵绵情谊,就这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传染病断送,化为了灰烬。

      可恨,当时为什么我要提前回来?
      可悲,当时为什么没把他一起带回来?

      就让我跟他一起去吧,他已经去探路了,没有我陪着他,他不就白白提前踩点了嘛!在樱花盛开的时候,他离开了我。现在花期都已经过,我也该去找他了,不然,他该等的不耐烦了……

      我挣扎地起身,头一离开枕头就晕得眼睛都睁不开,感觉这颗头比广场的石墩都要重上不少。我坐在床上适应了好久,才勉强睁开眼睛,眼前的事物也只清明了一瞬,又变得模糊不清。

      我勉强爬下来床,靠着墙壁挪动到了门边,扭开门锁走了出去。

      坐在客厅里的父亲惊愕地看着我,随后高兴地走过来扶着我,笑着说:“肯起来了就好,肯起来了就好。想吃什么?爸给你煮,只要能吃得下东西了,人就能恢复了!”

      我妈听到动静,一瘸一跛地从房间出来,高兴地说:“厨房有粥!老夏,厨房有粥!”

      我爸扶我坐在餐椅,连忙转身进了厨房,舀了一碗粥放在了我的面前。老妈高兴地坐在了我的旁边,笑吟吟地看着我吃粥。我吃一口,她就笑一声,我再吃一口,她就笑得更开心了。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顺着我的脸庞滴到了我的粥碗里。正高兴得手舞足蹈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的儿子终于肯起床肯吃东西,并不是想着活下去,而是下了殉情的决心。

      一直都以为自己像只乌龟,一遇到什么事情就只会把头缩回去,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看不听。现在才突然发觉,自己其实更像是刺猬,把自己缩起来的同时,还留了一身的刺,不停地伤害着想要关心我、靠近我的亲人。

      可是,现在的我也只能在心里对你们说句对不起了,我无心伤害你们,却又不得不去伤害你们。只是一个没了心的人,还勉强活在这世上,真的是太痛苦太无助了。你们就让我解脱了吧,让我能逃脱这无边的痛苦和钻心的伤痛吧!

      吃完粥,我又回到了房间,拿出了那本尘封已久的日记本,翻到了空白的一页,开始了时隔十五年没写过的日记。我怕以后没人会记得我和他的故事,而我又没有了继续怀念的勇气,所以我想留下点什么,能代替我继续怀念下去。

      我拿笔写下了我们的相遇,记录下了我们缘分的开启。平时甜蜜的点滴,彼此的爱恋相思,在我的笔下拥有了实质。在樱花满园的初春,我们俩手牵着手踏春而行。在荼?花谢却的晚夏,我们俩在落日余晖的江边并肩游玩。在凉风逗玩落叶的深秋,我们俩坐在月下举杯对酌。在大雪飞扬的寒冬,我们俩窝在被子里一起看着最新的电影。

      两个人在一起时,无论做什么都变得有意义。我煮菜,他洗菜。我洗头发,他负责吹干。我负责逗樱落,他负责喂食铲屎。一点一滴,两个人早已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

      现在,我身体的另一半不在了,剩下的还怎么活呢?活不下去了呀!

      我写着写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晕开在我写的字上,黑色的笔墨像游离的魂魄般,向四周蔓延开来。在微微泛黄的日记本上,那些墨点像一颗颗黑黑的肉痣,一眼看去,格外的醒目。

      写了一下午,我姐终于回来了。我问她要回了我的手机,躲到房间拨打了男友哥哥的电话。电话没多久就接通了,我刚一开口,鼻腔就被堵住了,努力地吸了吸鼻子,才问:“他的骨灰安葬在了哪里?”

      大哥沉默了片刻,低沉地说:“前几天一直联系不上你,我们也是蛮担心的。你…还好吧?”

      还好吗?能怎么好呢?心死了的人,如何能好?

      我仰头吸了吸鼻子,仍旧问道:“他的骨灰安葬在了哪里?”

      大哥不明所以,迟疑了一瞬才答:“墓园!”

      我释然一笑:“还好,还有骨灰在。大哥,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大哥警惕问:“什么请求?”

      我闭上眼,让眼眶的泪水流了下来,“我想跟他合葬在一起,最好是放在同一个骨灰盒里。还得麻烦你把他先挖出来……”

      大哥错愕地劝慰道:“你在说什么呢?你不要做傻事,小杰也不会希望你做傻事的。你听大哥一句劝,千万别冲动啊。你还年轻,人生还有可能。”

      “大哥,四月已经来了,樱花花期也要结束了。我也不能让他等太久,太久了他就没耐心了,他孤单了,就会找别人做伴了。我不能去的太迟,不然,我怕他会忘了我,他下辈子就不会记得我了!”

      我哭着哀求道:“大哥,你答应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你一定要答应我。那天,我求他别死,他不肯应我,现在,你可不能再拒绝我了。大哥!我求你,我求求你了……”

      大哥在电话的那一头手足无措,惊悚无比,心疼又无奈地说:“你?这要我怎么答应你呢?小杰也不会答应的。大哥现在求你,好不好?大哥求你别做傻事,你都还没见过他的阴宅,怕你也找不到。”

      我没接话,只是愣愣地听着。这是我一贯的作风,听到不爱听的话,耳朵会自动屏蔽掉那些信息。这个坏毛病我已经好久没有了,现在它又找上了我,它知道我又需要它了。

      突然,大哥的一句话触动到了我,他说:“星星还等着能出门了,就去找你们的。现在他爸爸没有了,连你也不打算要他了吗?”

      我想到了那个快要六岁的孩子,那个长相神似他父亲的孩子,情绪瞬间崩了堤。那个活泼可爱的人还惦记着我,那个可怜又可悲的人刚刚痛失了父亲,又不得不接受他喜欢的叔叔的离去。

      我哭着说:“我们有一笔存款,也不少,足够将他养大成人了。到时候还得大哥你多上上心,平时多管教管教。叔叔阿姨毕竟年纪大了,会溺爱孩子,还得麻烦大哥你敲打敲打。我们不奢望他能成为国家栋梁,只求他平安顺遂,以后能有一份谋生的工作。”

      大哥还是苦口婆心地劝着我,我只简单应着,直到他找不出说辞了,才挂断了电话。

      我想说的话,也已经全部说完了。我知道,大哥不会拒绝我的,他一定会随我的心意,不会忍心将我们俩分开的。大哥明白自己弟弟的心意,也不舍得让亲弟弟难过。

      打完电话,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最后几行字:
      两人于2004年8月27日初见,一见钟情,到2020年3月12日彭少杰先生逝世,双向恋情结束,时经十五年零六个月又十六天。彭少杰先生,三十四岁零八个月。我,夏又星,三十四岁零三个月。

      生命有限,真爱无限!

      事情安排好了,我又躺回了床上。因为害怕吓到年迈的父母,也就不敢伤害自己的身体,又没有太多的力气出门,家里也没有大量的药物,所以只能重新躺回床上断食断水。

      姐姐由之前的软言相劝变成了现在粗鲁暴躁地怨骂,发现通通都没用后,只能和腿脚不利索的母亲抱头痛哭。姐夫没法,请了镇上私人诊所的医生,来家里给我输葡萄糖,延续着我的生命。

      我可真是自私,伤害着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亲人。

      如此过了一个星期,男友哥哥带着星星突然来到了我家,出现在了我的床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来这里的,我只依稀听到了他们的哭声,以及星星哭着叫叔叔的声音。

      大哥哭了一会,按着星星趴在我的耳边,强制地要求星星改口。大哥严厉地说:“星星,以后他就是你的爸爸了,不能再叫叔叔了,以后得叫爸爸。”

      小孩不愿意,挣扎着叫到:“他是叔叔,不是爸爸,我爸爸不是他,我爸爸已经死了,他是叔叔!”

      大哥泪流满面,仍旧严厉大声地说:“你以后就得叫他爸爸,他也是你的爸爸,你快叫!”

      星星依旧不愿,大声地哭泣着。惹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抬手擦泪。

      我妈年纪大,内心柔软脆弱,听不得小孩哭,哭着制止道:“别为难孩子了,别把孩子吓到了。孩子还小,月月,快把孩子抱出去,给他弄点吃的。坐了一路的车,怕不是又累又饿的。”

      姐姐把星星抱了出去,姐夫和我妈也跟着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男友哥哥。

      大哥说:“你赶紧好起来,以后星星得交给你了。我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还有自己的小家要照顾,实在抽不开身去管教星星。再说了,我这性格,偶尔带带女儿还好,要是要我带儿子,怕是带不好。”

      大哥也不管我有没有回应,接着说:“现在我父母年纪大了,又经丧子之痛,早已是风烛残年。小杰也不会同意我教育星星,所以还得麻烦你来带。我不清楚小杰临死之前跟你说了些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他绝不会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你说呢?”

      多日不曾进食的我,此刻也说不出任何话语,甚至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觉得早已空洞的胸口此时一阵抽痛,凄凉之感遍布全身,眼角不受控地流下热泪,灼烧着我的眼角。

      之后的几天里,每次到了饭点,大哥就会端着葡萄糖水,以及其他的汤汤水水过来喂我。我要是不吞,大哥就会要星星过来看着。

      他还告诉星星:“你不叫他爸爸,他都不肯吃东西,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天他就会和你亲爸一样,死掉了。你要不要叫他爸爸,你不叫,就看着他慢慢地死去吧。”

      星星清楚地明白‘死掉’的意思,他也很害怕我会像他爸爸一样,永远地离开他。所以他听话地站在床边哭边叫:“爸爸,爸爸……”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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