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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他只是笑了笑,又哑着嗓子接着说:“昨天我也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俩成了头发发白的老头。我杵着拐杖,你扶着我,两个人慢慢悠悠地沿着江边走。你看着江面对我说‘老东西,我们死后,把骨灰洒在江里吧’。我不同意,我说‘我还是想和你埋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你笑了,脸上又出现了少年时的红晕,在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也非常的好看。”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得更弱了,只听见他断断续续说着:“星仔,我的星仔,我可能真的…要走了,没能和你…共度余生,没能…和你…到白头,对不起,对不起,星仔…星仔…我不想死啊…我舍不得…你。”

      他每说几个字,就得深呼吸一次,看上去非常的痛苦。就像是被麻绳吊在悬崖之上,脚下悬空,只有双手死死地拽着头顶的那根生命之绳,才能得到一丝丝的生存之机,一刻也不敢松懈。

      看到他难受痛苦的样子,听到他几乎要消逝不见的细弱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地哭了出来。边哭边骂:“你这个骗子,你失信了。你答应过我的,以后要死在我后面,要抱着我的骨灰思念我的。你个大骗子,我不允许你死,我不要你离开我……你骗我,又骗了我……”

      男友本就呼吸困难,现在又急又痛,一下子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停顿了好一会,才又断断续续地接着说话,那声音根本就不能叫‘说’了,更应该叫呻吟。他呻吟着:“对不…起,星仔,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着,别…犯傻,星仔,星仔,我好想…好想再…抱抱…你,星……”

      之后镜头旋转,屏幕只剩下了一片白,然后就是医生护士混乱的嘈杂声。我听着那一片混乱,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在等着天神给出审判,哪怕我已经猜到了结果,但我还是不相信,我不信也不接受这个结果。

      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手机突然被一个护士拿了起来,她穿着防护服,我根本就看不清她的脸。我只听见她的声音穿透她身上的防护服传了出来,她颤抖着说:“病人彭少杰于2020年3月12日,下午3点42分,经抢救无效,逝世于雷神山医院!”

      神给出了它最后的审判,但不是我要的那一种。

      这一句话,简简单单的几个汉字,在这一刻像是复杂又繁琐的经文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努力地侧耳去听,去分辨,就是理解不了。直到那头又传来了声音,还是那位蒙面的护士。

      此时在我眼里,一身白衣的医者,根本就不像是人们所赞扬的天使,反而更像是来自地狱的白无常。她的声音似乎带着凶狠和冷血,她又把刚才的那段话说了一遍:“病人彭少杰于2020年3月12日,下午3点42分,经抢救无效,逝世于雷神山医院。家属请节哀!”

      紧绷的神经瞬间崩塌了,像是生命之索被猛然割断,属于身体里的那根弦也断裂破碎了。血液倏然变得冰冷,也感受不到自己心跳的搏动,手脚也失去了动弹的权力,大脑已然空白一片。

      紧接着我只觉得头晕目眩,头疼欲裂。双眼突然失去了焦点,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处,更不记得自己当时正停在应急车道上。一阵钻心蚀骨的刺痛之后,只觉得世界变得更加苍白,随后就一无所知了。

      之后,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又很美好的梦。梦里的我又变成了18岁的模样,第一次坐火车到了那座城市,转了好几次公交才到达母校。

      我拖着我的行李箱,行李箱上还绑着一个厚厚的麻袋,麻袋里装着我妈给我准备的大棉被。当时我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背包,里面装满了衣服,其中还有一件是冬天穿的大袄。那件大袄就占了我大半个背包,夏天的衣服才带了两套换洗的。

      我至今都没明白当时我妈为什么非得要我带那件大袄,而当时的我也并没有反对。那件大袄,我也只有在冬日里的半夜起夜的时候披过,平时都没穿过。因为嫌弃它的款式老旧,颜色也不符合我的年龄。

      我紧张又兴奋地走近了校园,拒绝了校园门口迎新的学长,独自走进去了老远才打算找个人问问路。这一找,我就看到了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下的人。那个人长相不错,身材高挑,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带着一股气质,好似翩翩佳人。

      只见那人风度翩翩地向我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然后接过了我手中行李箱的拉杆。他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百花齐放一样,鲜艳夺目,灿烂阳光,让人一见就忘了挪开眼。

      只见他朱唇微动,轻声说了句:“你也是新生吧!住几号宿舍?”声音清亮爽朗,如春日初化的清泉,空灵生动,沁人心脾!

      他接着说:“哦,我忘了做自我介绍了。”说着伸出一只手放在了我的面前,“你好,我是新入学的新生,我叫彭少杰,85年属牛。生日是新历7月17日巨蟹座的。”

      我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翩翩少年,不禁噗呲一笑。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腹诽:哪有人一见面就自报出生年月日的呀,这人干嘛不把出生在哪家医院也一起说出来呢!

      我本想打趣他几句,可一低头就看见了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宽大厚实,手指纤细修长,手指关节并没有太过凸出,手指甲也修剪的平平整整。看上去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清爽,温暖阳光。

      我神志丧失,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只好看又温暖的手,正如想象中的一样,让人感到很温暖。话不过脑地回答道:“你好,我叫夏又星,跟你同龄,月份比你小,是农历11月19的,也是今年的新生。”

      然后我就鬼使神差跟着他走了,一路走到了宿舍楼下,在上楼梯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一路都没放开他的手。我见状连忙用力挣脱,却没能将手抽出来,因为他把我的手牢牢地抓住了。

      他用另一只手提着我的行李箱,一阶一阶的往上走,然后不经意地说:“你的手牵着很舒服,就让我多牵会吧,就当是我帮你搬行李的报酬。”

      之后惊奇地发现,我和他居然是同一个宿舍的,他就睡在我的对铺。他非常顺手的帮我铺床,整理行囊。然后还约着我一起去吃饭,顺便买些洗漱用品回来。

      他似乎对这所学校很熟悉,一路上他就像个导游,边走边跟我介绍校园里的一草一木。他熟悉的带着我穿花过柳,带我去看的鲜花正盛的花圃,看千鸟飞过的密林,看澄净如镜的湖泊。

      我好奇地问他:“你对这里很熟啊?”

      他笑容和煦地看着我,摇着头说:“不熟,只是提前了两天过来报到。”

      我疑惑地问:“嗯?所以呢?”

      他看着我的目光温和如水,脸上依旧挂着迷人的微笑,上扬的嘴角像是调皮可爱的上弦月。“所以我花了两天的时间,熟悉了这座校园。现在才能充当导游,带着你游玩校园。”

      我心里狂喜,还是试探地问:“那你明天打算带着谁游玩呢?”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弹了我一个脑瓜嘣,深情又宠溺地说:“我不是导游,但我可以做你一个人的专属导游。以后无论你想去哪里,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先探好路,再带你去。”

      看着四周蓬勃生长的绿植,看着精力充沛的小鸟展翅高飞,看着眼前这个满是柔情蜜意的阳光青年,不知为何突然悲从心来。我的头突然好痛好痛,痛得我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挣扎,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我不要你做这些,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永远也不要离开。”语气由暴躁变成了哀怨请求:“别离开我,只要你不离开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离开我,别离开我,算我求求你……”

      一阵痛苦折磨后,我清醒了过来,我的美梦,也跟着散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心如明镜。我清楚的知道他不会再来找我了,也明白他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到我身边了。

      四年多之前,我失去了他,但我知道他在哪里,会做些什么,还能有所期待,期待着他哪天来找我。现在,我也知道他在哪里,可他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再也不会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焦急的姐姐姐夫,他们的嘴巴不停地张合着,但我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见姐夫慌张地跑了出去,姐姐还俯在我的上空,不停地说着些什么。

      我动了动僵硬的手,抬起来拍了拍姐姐的手臂,示意她安心。然后精神不支的我,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又陷入了一片昏暗。

      随后,我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场景是我跟男友表白的那个夜晚。

      那天,我约他一起吃烧烤,中途各种试探他,还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经过一番观察过后,我信心倍增,自信地认为表白成功的几率很大。所以暗暗下定了决心,等下一定要找机会跟他表白。

      回去的时候,我四处打量,最终选中了适合表白的地点。是一棵梧桐树下,那棵梧桐树很大,完全可以挡住一个人的身影。当时已是深夜,路上的行人只有零星几个,且都行事匆匆,根本不可能看到这边。

      当我鼓足勇气准备开口的时候,他先说话了。

      他笑着问我:“你今天问了我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又一直盯着我看个不停,到底有什么企图?”

      没想到被看穿了,我一时语塞,连忙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没有,我刚刚…刚刚只是……”

      他目光深邃,低声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的脸腾一下变得通红,紧张无措地争辩:“我只是…我没…我……”

      “其实我今天也有话要跟你说,我想说的是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不是那种同学之间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发自身心的喜欢。我想光明正大的拥抱你,而不是借着同学的幌子,我还想牵你的手,摸你的脸,亲吻你的嘴唇。就像现在这样。”说着他突然抱住了我,把我抵在了梧桐树上。

      我心里小鹿乱撞,一股无言的喜悦从紊乱的心跳处升腾而起,全身都舒舒麻麻的,特别的舒坦。然后我看着他的脸越靠越近,近到鼻子相抵,只需再靠近一点点,两个人的唇就能相贴在一起。

      “所以,我现在可以亲吻你吗?”他话语轻柔又绅士,但他的动作却一点都不绅士。他刚问完就亲了上来,根本就没打算听我的回答。或者是,他早已洞察到了我的心,知道我不会拒绝。

      隐藏在树叶之下的路灯,窥视着这一切。它阻止不了,只能尽量地让自己变得更亮一点。树下的人没精力去注意到这一点,一不小心被路灯曝光,在地上投下了一道交缠在一起的黑黑的人影。

      之后我们俩手牵着手回到了宿舍,宿舍里老大还在打游戏,听到开门的声音就往门口看了一眼,随后吐槽道:“怎么没想到给大哥带点宵夜?你们两个缺心眼的小弟!”说完又带着耳机继续加入了战斗,完全没注意到我们俩牵在一起的手。

      我们俩就这样偷偷地谈起了恋爱,每天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吃饭。成了别人眼中形影不离的室友,也是别人口中的好兄弟。

      梦里的片段零零碎碎的,跳跃性也很大。一会儿是两人上课时的情景,一会儿又是两人在黑暗的江边游行,一会儿又是宿舍里四人在一起玩地下城。时而寂静无声,时而甜蜜幸福,时而吵吵闹闹活力四射。

      那时的日子轻松快活,每天都过得像是细腻美好的诗,百转悠扬的歌。让人时常以为日子就应该是这样美好的,就应该是卧榻之处有人陪,转身之处有人等,开心喜乐之时有人一同欢笑。

      忘了时间在悄悄飞逝,岁月在不断流淌。忘了年岁在逐渐增长,青春年华在慢慢消逝。忘了生命之轮不可逆,生老病死才是人生常态。也忘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当我再次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我听到了我姐姐的哭声。我想跟她说别哭,可怎么也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那感觉让人难受,却又觉得难受一点也挺好的,自己也该体验体验生不如死的感觉。毕竟,男友曾经也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痛苦挣扎。

      我知道他躺在那里不好受,我不敢问,他也不愿意跟我说。

      我不问,是不想他在告诉我的时候,回忆起痛苦的经历。他不说,是怕我听了会难过,会哭,会做一些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傻事。

      两个人能将两颗心脏变成同步共用,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啊,同时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为他的心成了灰,我的心也跟着死了,碎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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