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珠》西窗流月

8、第 8 章

　　白露惴惴不安地在家里等到黄昏，忍不住出门找人。沿着栈道走到一半，看见孟冉的车停在路边，人不在车里。她钻进树丛，沿着小路攀上崖顶。

　　孟冉在石头上坐着，目光定在远处某个方向不动。白露顺着望过去，是那片废弃车辆的坟场。

　　“她发现了那里，还说要去找东西。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我没想到她这么敏性，是真慌了。”孟冉在风里吹了太久，声音已喑哑，“好在我一说没有路，她就没再提了。”他忽然笑了一下，“真的是她。”

　　那猝然闪逝的一笑看得白露心酸。她展开卷在手臂间带出来的冬衣裹住他肩头：“对不起。”

　　孟冉一时不解，讷讷地抬眼。

　　“都怪我粗心提错了话头。”若不是因为自己，那禁区便不至于一度被推至泄露形迹的边缘，女孩也不必又滞留一晚，以至到底还是出了岔子。

　　孟冉摇摇头：“昨天不是都说过了，《青鸟》的事是她自己想到的，不怪你。”

　　前一天计划外地把余犀又从“廿五”载回来，他们刚一进书房，白露就自责得险些哭出来。孟冉倒是很冷静，说事已至此，不如直接了却她的心事，省得她心有记挂地回去，万一图书馆里的馆藏过期刊物还未销毁，被她自己查到反而麻烦。而若能从他本人手中接过，她便是再聪敏，也不会想到他说的全部竟然并不是真的全部。

　　“我还要谢谢你的，还有怀章和书问。”他接着说，“我没想过可以再亲眼见到她……她真的过得很好，她十八岁了……”

　　“她当然真的过得很好，真的十八岁了，也真的还会继续长大。”白露接住他断掉的话音，“因为她是《蓬山旧事》的余犀啊，她的十七岁没有那场劫难了，她会平平安安的，像我，像书问。”

　　孟冉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仍是怔怔地望着远处那滩涂。白露忍不住起身绕到他面前，遮断了他的视线：“所以你也回来吧孟冉，别留在那里了。余犀不久会忘记的，晓弦也早就不在那儿了。”

　　“我在那儿，她才可以不在那儿。”孟冉苍白地嵌在暮色里，“我走不了的。”

　　***

　　夜里孟冉发了热。一向体温偏低的人突然烧到40度，昏昏沉沉间竟有种阔别多年的踏实。白露不知他这是单纯受了风寒还是与这几日的事有关，犹豫再三还是给徐怀章打了电话。

　　对方接电话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人。他还清醒吗？徐怀章问。

　　白露又用蘸了冷水的毛巾沿着孟冉的额头颈侧走了几遍，才将手机开了免提搁到他枕边。

　　孟冉微微睁眼，夜灯的弱光也刺得他目眩，只得又阖上：“……怀章。”

　　“你觉得怎样？”

　　上一次这么热已是九年前的事，脏腑里着火，乱梦不断，都是曾经。“还好。”

　　听出他说话里都是轻碎的气音，徐怀章便不寒暄，直切主题：“已经在修正了，不过遇到点小麻烦，你是不是给了她什么跟你有关的东西？”

　　“……”孟冉蓦地睁眼，原本雾蒙蒙的瞳仁里一刹清明，“她要签名。我在旧杂志上留了字……”

　　一旁的白露听了也是心中一紧。虽然已是万般小心，但变数实在太多。女孩当面如此真心相求，他怎么能不心软？

　　“签的什么？”

　　“‘周珩’。签的是‘周珩’。”

　　“怪不得。”徐怀章了然，“问题不大，只是你需得吃些苦头了。”

　　“她还好吗？”

　　“放心。她朋友临走前跟书问正式提了分手，她们与郁洲和‘孟冉’的交集已经彻底断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

　　“……费心了。”

　　“说什么呢。”徐怀章叹气，“明天我去看看你。你这回怕是会难熬，好好养着吧。”

　　“你都要走了，就别管我了，我没事。白露你也别守在这儿，去睡吧……”孟冉心头松下来，意识便又开始模糊，口中喃喃了些什么自己也不清晰。

　　白露挂断电话，无奈地看了看已经昏睡过去的人。虽然高烧不退，眉宇间却也未曾流露一丝痛楚神色。自己认识他的时候，夜夜熬痛的日子他便已独自过了数年，瘦削得像一株新植的银杏树，可但凡起得来身，行止便是如常。他坐在书桌前，轮廓比窗外流转的阴晴和四季还要安静，只将那些日夜磨着他的东西一字一句地弹奏进雪白的文档，像蚌沉在水底无声地吐出气珠。

　　孟冉收留她在身边，却从不准她照料他，炊煮打扫诸事自有用惯的钟点工上门。他盘下“廿五”交给她打理，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余力时也帮他做些稿件整理和对接出版之类琐事。她不敢说自己跟余犀是一样的存在，但她们在某种意义上又确实是一样的。只是她自己因为一个小小的差池，不能像余犀那样自由自主地活在独立自洽的生命线里，她唯有在他身旁可以容身。对此他始终心怀愧疚，而他的愧疚令她心惊。

　　山茶蹲在床下，白露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被它一缩躲过了。她叹口气，这猫跟她总是不亲近。“夜里要是有什么不好，就来找我，嗯？”

　　白猫歪着头，眼睛圆溜溜地看她。

　　白露放下一杯清水，退出卧室关好门，并没有下楼。她已知道他这烧热并非寻常，自己守着确也无可奈何，何况他又不愿她在。但她也不想离开。于是踩着找书用的小木凳，从书架最上层后排挪出一叠《青鸟》。九年前的十月刊到八年前的十二月刊（缺三月刊和四月刊），共十三册。翻开第一册的目录，长篇连载板块下，周珩的名字对应的篇目叫做《蓬山旧事》。秋夜漫漫，白露决定将它再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