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珠》西窗流月

7、第 7 章

　　园中的银杏一夜黄尽。

　　白露一早起来，惊慌地跑进二楼卧室的时候，便看见女孩跪坐在床前，淡淡晨曦披落在她背脊。原地定了定神，白露上前在女孩纤细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对方才讷讷回过头来，睫上挂了露水似的晶莹。

　　余犀跪坐了一整夜而不自觉，双腿一时动不了，被暂时安置在一旁换了个坐姿缓着，心有余悸。直到海天交接处的墨色开始变浅的时候，孟冉浑身的寒战才渐渐平息，整个人虚软地卧下去，连呼吸都脱力。他一夜未能再开口，此时才终于又吐得出字来，被灭顶的倦意攫住之前撑着一丝清明劝她去休息，女孩自是没有听。

　　被女孩拢了一夜的手虚虚搁在床沿，白露拾起数了数脉搏，小心地塞回被子里去。孟冉没有反应，侧身埋在枕褥间呼吸轻浅，猫从背后紧紧贴着他。薄明的天光又亮了一重，她看一眼敞开的窗帘，忍住没有将它合拢。沉默地帮女孩按摩了一会儿小腿，待她能够走动，便携起她出门下楼。

　　“他这样很多年了。”白露扶着余犀在沙发坐下，捞起一条盖毯披上她肩头，“每天一到夜里就冻到失温，浑身的骨头疼得动不了，保暖热敷都没有效果，医药更是无用，只能熬到自行缓解。短则几个小时，长则一整夜，熬过去才能入睡，所以作息才会异常。要是逢上雨雪，即便是白天也会发作。”

　　余犀听得困惑，恍惚接道：“所以第一天才没看到他。”

　　白露点点头。女孩初来那日，她在店里眼看着突降暴雨，知道他必定又熬着寒痛，急着要赶回去，却惊骇地看见昨天来店的女孩去而复返。正盘算着如何是好，孟冉的电话打了进来，白露不由一怔。一般这种时候他连开口都几乎做不到，怎么突然打电话？她接起，孟冉在那头拼命连掇着完整的句子，声音都在打颤，说徐怀章刚刚联络他，余犀突然脱队独自往月明湾来了，这么大的雨……白露赶忙安抚，说人此刻已全须全尾地坐在店里了。孟冉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接着半天没有动静，直到白露开始担心，他才接着说，带她回来。此时他说话实在太吃力，白露只得先应下，转而打给徐怀章。前一天见那一眼已是冒险，而且事实证明对女孩的影响出乎意料地大，不然也不至于横生这事端。眼下更是竟要往家里带，两个人正式面对面相处，这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几乎不敢想象。不料徐怀章的回答却很是笃定：单是见一见人问题不大，毕竟余犀不是孟晓弦，她根本不认识孟冉，即便有所感应也不能够分辨。从中轴上旁逸斜出的线自会渐渐被常理所修正，于她只会比其他事件更快地被淡忘，事后想来只如一场幻梦。他说：况且满月前后几日，许多事本就容易说不清。白露这才心中稍定，想是怀章已经跟孟冉保证过了，不然他断不可能同意把女孩接回家里，他连对她的事都一向慎之，更何况是孟晓弦……不，余犀。

　　“吓着了吗？”白露抬手刮了下女孩红红的鼻尖，“快别哭了，他醒来会自责。他这样的时候从来不让人靠近，都是一个人忍着……哦，只有山茶例外。”

　　原来猫总往他怀里钻，不是因为他身上暖，而是为了暖他。

　　“我……”像星火跳跃的引线，原本笃定地在冥冥中蜿蜒游走，却在终点呼之欲出之时戛然灭断，余犀张口结舌，“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

　　“不会。”白露帮女孩将鬓角的发丝理到耳后，望着她玲珑的左耳垂，神情柔软，“能见你一面，他再开心不过。”

　　***

　　余犀的行李箱在伙伴那里，随身只带了一只挎包，包里塞着白露给她的缺页的《半岛纪实》和孟冉所赠九册《青鸟》，撑得鼓鼓的。她最后一次透过车窗眺望月明湾的风景。风从海上来，卷得碧波如碎雪，扬起群鸥似飞屑，停云叠嶂，松涛泼墨。孟冉在一旁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尽管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他下楼来时已看不出异样，唯有脸色仍苍白着，显得神情略萧索。他穿得比前日还要厚实些，已有越冬的架势。在她的家乡，深冬时候偶尔也会下雪，零星地于半空中浮现又消泯在落地之前，几乎称不上雪，最多只是几粒雪的精魂。她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北国冬天，想象不出他行走在漫天大雪中的样子。

　　“寒假可以再来看你吗？”余犀开口问道。

　　孟冉只看着前方，半晌才答：“冬天没什么好看。”

　　“那，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

　　“我可以记得你吗？”

　　车驶出月明湾，市声渐渐熙攘，去往高铁站需得横跨整个城区。不知是专注还是回避，他不再开口应答。

　　黄金周即将结束，道路被返程的车流挤满，他们频频地被阻在路口的烤乌贼摊前、高架下的环卫工具车旁，梧桐树斑驳的树影下与外卖小哥的摩托并行一段，又听本地老人哗啦啦地拖着带轮采购车从菜市场归来。郁洲站那透明的高大建筑映入眼帘之前，她几乎沉醉在市味之中，忘记此地关山万里，非是吾乡。

　　徐书问和晚晚一行人已等在人潮涌动的候车大厅门口。她最后望一眼身旁依旧沉默不语的人，道别下车。

　　“余犀。”孟冉仰起脸，透过敞开的车窗看她，“一路平安。”

　　她扬扬手转身跑开，背包的金属肩带在阳光下一闪。孟冉眯着晃得发疼的眼睛，一路目送女孩奔向同伴，活泼泼地言语几句，并肩走入大厅。

　　余犀悄悄回望的时候，天光下只余车流和人海。她神色黯了一瞬，继而恢复神采，回到伙伴们热闹的讨论中：“嗯！就是‘廿五’的姐姐家呀，她住上面那片别墅区……哎呀就是那儿呀，房子样式有点旧但很漂亮的那里，姐姐人超好的，带我玩了两天，她还养了只大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