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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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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珩!”少女突然从身后探头,辫梢扫到了桌面,杏子似的眼睛明媚地弯着,“想什么呢?人都走没了!”
周珩惊醒,这才发现暮色四合的教室里早已空无一人。
“噢我知道了!”还没等他出声,少女反身往前排一坐,手肘支在他桌面上撑起下巴,“在等我。”
周珩的目光避无可避,轻轻点了点头:“我送你回去。”
“去我家吃饭。今天姥姥过生日。”少女说完,起身大大方方地牵他搁在桌沿的手。
已经是下过几场雪的季节,天黑得早,两人并肩的影子被路灯缩短又拉长。孟晓弦是典型的郁洲姑娘,生得白皙修长骨肉停匀,即便裹在臃肿的高中校服里,动起来也仿佛小鹿似的轻盈。周珩留意到她背后一颠一颠的旧书包,原本红色的帆布已经被洗成了粉色,底部一角的磨损已经从里侧衬了布补好了,大概是她外婆的手艺。
孟晓弦家住在老城区临街的旧公寓,距离学校大约二十分钟路程。楼道里的感应灯反应迟钝,积灰的电缆和缠着防冻胶布的供暖管道压在人头顶,墙壁空隙处全被小广告占领。晓弦牵着周珩的手,三步两步爬楼梯,钥匙转得哗啦啦地响,刚一开门就大声叫外婆,我给你带回来个小伙儿,你看俊不俊!
老人家早就听见动静,背着手笑眯眯等在门口:“都去洗手,今天烀排骨。”
周珩转身默默把自己的鞋子和女孩那双踢歪在一旁的旧棉鞋摆好。这是他第一次登门拜访孟晓弦的家,还是以男朋友的身份……但是好像已经没什么自我介绍的必要了。
女孩轻声哼着歌,打开冰箱拣出几样食材,转进肉香弥漫的厨房飞快地下了一锅青菜西红柿鸡蛋面。外婆年纪大了,按时放学的时候都是晓弦张罗晚饭,不过学校从今天开始给偏科生补习数学,这才回来晚了。三人围坐在点着白炽灯泡的小客厅里吃面啃排骨,唱生日歌的时候周珩有些羞赧,暖色的灯光掩护了他的脸红。
在此之前,周珩心中关于“家”的概念是模糊的。他对父母的印象停留在机场安检通道前的一对背影,以及后来信号不佳的越洋电话里总是延迟半句的声音,因为久违和失真,每回听起来都不太一样。有记忆以来他便跟着祖父生活在渔村里,街坊四邻大多是世代的渔民。渔民凌晨出海,故而滨海的渔村总比城市早醒。周珩因为要辗转去市内上学,也跟着早早起来。祖父寡言,他们对坐吃饭的光景总是沉默而困倦的。14岁时祖父去世,彼时渔村已经被移入楼房,他至今一个人住在那间动迁的小屋里,每日凌晨在四邻此起彼伏的响动声中起身洗漱,转两趟公交车去学校。父母在国外似乎已经分开多年,各自有了新的家庭,账户里每月有数额颇丰的抚养费打过来,他便如他们所愿地一直活得安静。
那天晚饭后,两人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晓弦随口提到她现在跟外婆睡,夜里好照顾她起夜,正说着忽然福至心灵:“反正我房间也空着,你干脆就搬过来好啦,省得你天天早起,咱们也可以一块儿上下学了!”
周珩头脑空白了半晌,被女孩戳了戳手肘,又撞了撞肩膀,终于微微点头。
“你同意了?”
“……唔。”
“你同意啦!”
周珩满手泡沫打滑,险些跌了盘碗,苦笑告饶:“小心……”
晓弦八岁时父亲南下务工,从此杳无音信,母亲前往寻找,竟也一去不返。不知是不是跟着老人长大的缘故,晓弦身上总透着种乐天知命似的松弛劲儿,没有多余零花钱跟同学一起去喝奶茶,她就一个人逛书店也十分惬意,一来二去发现经常在店里碰见的隔壁班男生就是在《青鸟》发表短篇小说的周珩,也只犹豫了三秒便决定开始追他。先是拿着《青鸟》大大方方上前确认,接着递了篇关于最新一期所载小说的八百字读后感,后来便在体育课、食堂、大课间逮着他聊天,从小说到喜欢的作家和书到路边摊的烤乌贼到老巷子的流浪猫,到后来若是偶尔没有这个小姑娘在耳边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周珩反而觉得安静得有点不习惯。他默默记下了许多。比如她希望有朝一日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小猫,白的叫山茶,黄的叫木樨;比如她喝豆浆喜欢加许多糖;比如她对学校附近的书店颇有微词,时常美滋滋地做做自己当老板的梦,都要些什么什么书,怎样怎样摆……他也发现她其实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她不会骑单车,她左耳有一个不太显眼的耳洞……他开始对她心软的时候,她说了喜欢。无论是告白还是拐回家,都是这么一以贯之地直球。
就像把手探进微烫的水里,起初末梢神经会报警,本能地想退出来。总得反复几次,才渐渐感到温暖和舒适,皮肤在水波深处泛起薄红。爬到凳子上贴春联的时候,周珩已不再会觉得烫了。
“你别出来,外面冷。”周珩按着春联,低头对门缝里露出的圆眼睛说。
孟晓弦不听,灵巧地闪身出来,绕到他身后:“歪了歪了,右边高一点。”
“……这样?”
“低一点低一点。”
“……?”
“再高一点……你看我干嘛?”晓弦上前拍拍他,“要不你下去我来!”
周珩不动,挑了挑眉毛。
“往年没有你,都是我贴的。”女孩细细的眉毛也跟着一轩,有点骄傲地望着站在高处的男孩。
周珩心头掠过微不可闻的叹息,眼角软出一汪笑。他垂手拨了下女孩晨起未及梳好的麻花辫:“把你厉害的。”
初四刚过,学校便开学了。早上天还没亮,周珩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有动静。他有些意外,人也清醒过来。他多年来起早的生物钟仍在,因此住进孟晓弦家以来便负责每天的早饭,这时间晓弦和外婆理应还没起。他走出房间,发现厨房的灯竟亮着,一缕香甜的蒸汽徐徐飘来。
晓弦回过头,脸上还蹭着一抹面粉:“早呀。”
“蒸的什么?”
“花糕。”
周珩见蒸锅已在均匀地吐着白汽,和面的桌案也收拾干净了,一本卷边泛黄的《面食烹饪大全》摊开在角落里。“你几点起来弄的?”
女孩不答,笑着朝他眨眼。他不解,抬手想要帮她把脸上的面粉抹去,忽然被抱了个满怀。
“生日快乐阿珩,生日快乐。”
毛茸茸的鬓发蹭得他直痒。周珩满眼迷惑,他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从来没有人给他过生日。
晓弦是个知己。直到她拿着《青鸟》直直撞入他视界的时候,周珩才第一次意识到“读者”的存在。在那之前,所有的故事于他都只是自言自语的回声。有时他会分不清故事与现实,它们彼此隔着次元抽出互相缠绕的藤,他看一眼就会生长,寂静又喧嚣地织成一颗透明的茧,将他与万事万物联结又区隔。晓弦出现之后,他仿佛被她牵着落了地,世界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将他拥入——耳边的声,指尖的热,口中的甜。因为她的缘故,他竟也有了一个“家”,不完整的结构下,完整的温情。
【新篇已拜读,节奏紧凑叙事流畅,情节设计一如既往引人入胜。本篇的故事背景被设定为与郁洲相似的滨海城市,是你第一次尝试现实题材写作,完成度颇高。角色塑造比以往更具立体感,心理刻画和情感表达方面有了很大突破。作为你的编辑,深感欣慰的同时真诚发问:少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周珩一口水险些呛住。平复了一下心情,默默关掉了徐怀章发来的新邮件。
“怎么了?”正在一旁苦战数学题的女孩抬头问。
“稿子过了。”周珩靠向椅背,笑道,“咱们又有活动资金了。周末想去哪里玩,水族馆?还是新开的海洋世界?”
老水族馆历史悠久,在城市宣传广告片和画册上蓝莹莹地登场,曾是郁洲的象征。几乎每个市民的童年相册里都有一张跟水族馆门前巨大虎鲸雕塑的合影,爸爸妈妈领着去的。晓弦和周珩两个人都没去过,他们没人领。春光冉冉夏树荫荫,每逢周末,周珩便骑车载着晓弦去城市的各个角落转悠,爬山赶海,吃她好奇的食物,去她惦记的景点,像外地来的游客一样,向家乡投出问路的石。
作为推动旅游城市建设的一环,去年市政投资新建了规模更大的海洋世界,以丰富多彩的动物表演项目吸引游客,老水族馆的人气已大不如前。不过晓弦不喜欢动物表演。那个周末,她也拥有了一张跟虎鲸雕塑的合影。虎鲸的白肚皮已经泛黄,背上的黑漆也有些斑驳,少女亭亭地站着,伸直手臂在头顶比着“耶”,笑靥灿若芙蕖。
到了高三的秋天,两人已几乎将城市的巷陌走遍。课业收紧,原本的双休日即将被压缩到只剩半天。最后一次出行,他们将目的地选在了月明湾。当年的月明湾还未铺设栈道,崖高水深,罕有人至。发现听澜园别墅群的时候晓弦很兴奋,攀在园区的铁艺栏杆前张望了许久。
“住在这里的人天天看海,说不定真的可以看到虎鲸。”女孩意犹未尽地回到单车上,重新环紧周珩的腰。
周珩曾告诉她说,渔村里有人在月明湾一带看见过虎鲸群,至少七八头,大的小的都有,高崖下碧波间纵跃嬉戏,搅碎月影,弋弋朝南去。
“就是太寂寞了……”她回头,看听澜园在身后越退越远,耳畔除却风声便只余松涛海浪。她把额头轻轻贴向男孩的背,自言自语道:“得有人陪着。”
回到晓弦家楼下已是皓月初升,两人也不上楼,坐在花坛边说话。晚风有些凉,晓弦的手插在周珩的衣袋里,触到了什么东西。她抬头看他,他一怔,继而竟羞赧地垂了眼。这惹得晓弦好奇心大起,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包糖果的玻璃纸。便宜的糖果,她从小吃到大,也经常分给他。可是这一枚里面裹着的好像不是糖。轻轻展开,躺在掌心的是一粒玲珑的珍珠耳钉。
晓弦十分意外,小心地捻起耳钉对月端详。这颗珍珠不同于常见的米色或彩色淡水珠,反而通体洁白剔透,恍若凝了一滴月光。
周珩将她左侧鬓角的散发理到耳后,露出左耳垂的耳洞。造化神奇,晓弦的耳洞竟是天生的。学校纪律严格,她从不敢戴耳饰,但这耳洞也不愈合,像一颗淡淡的痣,影影绰绰地藏在碎发里,鲜为人知。
“给我的?”
“嗯。”
“这……这得多少钱?”
“不是买的。珠子是我爷爷有次出海带回来的,银托是从我妈妈的旧首饰上拆的。”周珩的脸颊有些烫,幸而月色解人意,“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女孩猝不及防地捧起他的脸亲了一口。女孩把下颌搁在了他肩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是开心的:“可我不敢戴。”
“等毕业,到大学再戴。”
“阿珩。”晓弦顿了良久,才接着问道,“你要出国吗?”
他提到妈妈。升上高三后,他收到过几次国外的联络。她没问过,但有所感知。
出乎意料地,周珩回答得很干脆:“不会。”
“真的?”晓弦坐直了身子。
“嗯。”周珩看着她,“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我想考袤大,去袤原。”
“好,那就去袤原。”
“你怎么这么听话?”
“我乐意。”
晓弦低了头。忍住眼中涌动的热意,她默默把珍珠耳钉戴了起来。再抬头又已是笑盈盈。
“不是不敢戴?”
“没关系。”她迎向他,“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