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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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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犀夜里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孟冉静静听她说话的样子。一双眼睛乌沉沉的,专注地望着她。记忆里似乎也有一双眼睛曾这样注视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仿佛久远到超出自己的年岁,一切漫漶不清,唯这双眼睛明澈。起初她以为这只是他的习惯,或许作家天生都有一双比普通人更幽深洞彻的眼,那目光冉冉地扫过来,任谁都会误以为他对自己好奇甚至深情。可后来她发现其实不是。她忆起白天,孟冉与白露、徐怀章交流的时候,几乎很少有恒定的目光接触,眼睫总是黯黯垂着,整个人透出水洗过一般温和的倦意。甚至连温和都是淡的,更多是疏离。
白天在书房她对他说,其实她之前也尝试过写小说,还试着给《青鸟》投过一次稿,虽然石沉大海,但也算一星半点地体会过写作这件事。“要把一个世界从‘0’里抓出来实在是太难了。”她说,“才稍微触到一点皮毛,我就发觉自己那点心血简直是杯水车薪。所以就放弃了,知道自己没这个天赋,还是当个读者比较快乐。”可他却是天赋者,似乎也因此失去了放弃的资格。他就做着把世界从“0”里抓出来的事,一个接着一个。
沙砾在软肉里磨,蚌日夜不得安。漫漫光阴绵延痛楚一层一层包裹,终于看不出那本是它的病。余犀将腕上的珠串戴了又取下,掌心里莹润的一握。这感触又让她觉得熟悉。就像第一眼与孟冉目光相碰以后,所有蓦然撞入她脑海的莫名亲切与怅然若失。她为这直觉所吸引,兀自从规划好的旅程中偏离而出,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其实她也不知道那“丢了”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房门口轻微的响动惊扰了她。她撑起来一瞧,被黑暗里山茶幽绿的双瞳吓了一跳,门竟被它碰开了。“山茶。”她抚着砰砰直跳的胸口,轻声唤它。
白猫却没有像先前一样乖巧地踱来,反而扭头咚咚咚地朝客厅跑去,紧接着便传来上楼梯的动静。余犀想起晚晚那只捡来的三花猫,偷偷养在宿舍未足三天就因为半夜跳上蹿下被楼下宿舍告状给了宿管,只好手忙脚乱地领养了出去。这白天里悄无声息的小天使,到了夜里神勇得简直判若两猫。余犀赶紧掀了被子下床。下午她在书房的时候就已看出孟冉难掩疲倦,她想起白露说过他作息特殊,那这一整天说不定是为了招待她这个不速之客才勉强调整的,更不用说他还早起亲手做了早餐点心。这会儿夜深了,不能让小猫吵了他。
余犀一路追到二楼,果然见书房的门被碰开了一条缝。她小心入内,只见月光满室,不见白猫踪影。书房东侧套间便是卧室,余犀定睛见那房门微欠,暗自跌足,山茶显然是已经溜进去了。她原地犹豫片刻,还是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卧室的窗帘未曾合拢,月色透过落地窗洒了一室,整个房间宛若水底。窗外高悬着十七夜的孤月,细看之下右角已有些虚了,仍银白不减清辉。海水映不出月影,粼粼地将之摧散。
山茶立在床脚。她屏住呼吸潜入,矮下身无声地把猫哄过来,刚要抱起却突然发现孟冉竟没在睡觉。他半靠在床头讶然回顾,一双眼在月色微茫的暗室里亮得惊人。
余犀被那双眼定住,山茶从怀里溜走也顾不得了:“你……还没睡?还是我吵醒你了?”
孟冉没有回答。僵持片刻,她发觉他的呼吸不太对。是在竭力压抑过的。但此刻太静,轻促阻滞的气息还是泄露了端倪。余犀碰亮了床头的灯。
眼睁睁看着女孩怔了一瞬,接着慌张地抢到床前,孟冉无法阻止,近乎绝望地阖住眼。灯光很淡,仍是害他无所遁形。
灯下的人在发抖。原来他不是不回答,怕是根本说不出话。不知道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多久,整个人唯有眼尾还剩些血色。
“你觉得冷?”余犀跪坐在床前的地毯上,焦灼又困惑。室温安适,她穿露着手臂和小腿的睡裙亦很自如,而他埋在松软厚实的被褥间,怎会这样?
“做噩梦了?胃疼?发烧了?”她伸出的手在空气中犹豫须臾,还是继续探向他的额头。他躲不开,冰凉的体温暴露在她掌心。“我去叫白露姐姐。”余犀霍地站起要走,却被叫住。
“别去。”孟冉挣动。
“可是你……”
“没事。”他抖得牙关咬紧,说不了长句,“会好。”
余犀仍站着,担忧又为难,眼睛竟是红了。
孟冉闭目攒了会儿力气,也下了决心:“你过来。”
余犀只得回来,重新跪坐在床前,忧心忡忡地看他忍得极尽辛苦,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他稍微舒服一些。不止是冷,他还在疼,她一时看不出他具体是哪里在痛,他几乎不能动。
“每晚,都这样。习惯了。天亮……就会好。”孟冉勉力出声宽慰,愈发透不过气,“别哭了。”
不是她想哭的。她就在面前看着他,却仿佛隔着红尘千帐灯看他,看这个人的寒冷和痛楚,心头竟涌起近乎无望的思念。可以碰一碰这个人吗?可以吗?哪怕只是帮他再坐起一些,被子再拉紧一些,她就这样做了,触到他藏在被子下的手,冰冷得像真正的精怪。
“孟冉……”她酸楚地拢住那团冰凉,“我是不是认识你?”
他眼尾的薄红愈发深了。
“我应该认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