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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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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犀帮忙给山茶的碗里添粮,白猫踱过来,先是嗅了嗅她腕上的珍珠手链,兴趣缺缺,这才埋头开饭。她一边摸猫一边看了看二楼。一回到别墅,孟冉和白露便先上去了,半晌没什么动静。白露不止是下属,更是孟冉的助手。刚见了编辑,他们想是有工作要谈。
山茶吃饭慢条斯理,余犀蹲在一旁暂时没事做,便把手链摘下来把玩。是方才特意在中途下了趟车,跑去栈道旁的小摊买的。这种售卖珍珠贝壳制品的小摊贩在郁洲的海边随处可见,项链手镯摆件风铃,琳琅地铺陈垂挂,大多不值什么钱。前几天游玩的时候也见过不少,都囫囵地路过了,今天却忽然迈不动步。孟冉也不催她,随着下了车,默默站在一旁等。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中这条手链,戴在腕上对着光细瞧。那些乍看呈低调米色的小珠子,凝神端详之下内里竟有七彩错落流转,仿佛困着一个小世界。她回头开心地摊开给他看,才发现他唇色有些泛白。她想起他早饭吃得很少,午饭也几乎没怎么动,反而一直在照顾她。她低下头,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点。孟冉神色倒是依旧温和,说这些其实都是淡水蚌珠,海珠在北方很稀少,你若是想要……他没有说完,原本留在店里的白露骑了共享单车追过来,她今天也提前打了烊。孟冉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后面的一段路程便换了白露来开车。
山茶吃完饭,正舔着小爪子洗脸,白露开门出来了。她招招手,女孩和白猫一并站了起来。
白露下楼:“他把当年的《青鸟》找到了,你上来。”
山茶先人一步跳上楼梯,余犀走进二楼书房的时候,猫已经窝进孟冉怀里了。
书房里铺了地毯,靠枕和软垫卵石一样散落在各处,塞得有些凌乱的书架躲在阴影里,明暗交界处摆着一张读书椅,扶手上搭了条米色盖毯,窗外银杏叶间筛落的光洒了一半在上面,暖融融的。
“进来吧。”孟冉抱着猫坐在窗下书桌前,侧过身来说:“不用脱鞋。”
余犀正站在门口犹豫,闻言小心翼翼抬脚。这地毯好干净。猫就不在意,说进来就进来。
“它真的好粘你哦。”
“从小就这样,可能因为我穿得多,它贪暖。”孟冉笑道。他已经换了家居的薄毛衣,松松软软的针脚,吸饱了午后的阳光。“刚捡回来的时候才这么大。”他摊开一只手掌,指骨纤长。这只手点着书脊抽出书本,细细掰开吐司和花糕,更多的时候大概在键盘上弹拨,从白猫的绒毛中抚过。白猫小时候在上面躺过吧,如同一朵玲珑的白色山茶花。现在它在光影里透明地摊开来,像一个邀请。余犀忽然觉得,她可能想牵一牵。
“要抱吗?有点重。”孟冉把怀里的毛团刨起来,端给发愣的女孩。山茶虽不太情愿,但也没反抗,别别扭扭地在女孩手臂间呆了片刻,便扭着身子跳下来,自己找了张晒得着太阳的软垫卧下。余犀有些心不在焉,方才把猫接过来的时候触到了孟冉的手指,他穿得那么暖,手指却是凉的。那沁凉的感触仿佛仍旧停留在自己皮肤上。
孟冉拍了拍放在桌角的一小叠杂志道:“都在这里了。那时候功课忙,写得少。”
九册《青鸟》,封面和纸张显出岁月的磨损。余犀小心捧着,坐到读书椅上翻看,只见其中最早的一期是十二年前的八月刊,最新则是十年前的十月刊。她翻开第一册,在陈旧书纸若有若无的淡香中浏览了一遍目录,正要开口。
“周珩。王字旁一个行人的行。”孟冉已在电脑前工作,回过头来对她笑笑,“不可以说出去。”
余犀心跳如鼓,脸颊都微微烧了起来。周珩。两个字如同咒语倏地撞入心湖,有什么呼之欲出。她赶忙保证。低下头时涟漪仍在动荡: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整个下午余犀都待在孟冉的书房里,细细读完了少年周珩十五岁至十七岁时发表在杂志上的小说。多是以郁洲为原型架空背景的悬疑推理类短篇故事,情节和反转十分抓人,语言的节奏感和韵律感极强,已是难掩的璞玉之姿。她间或悄悄抬头看那人伏案的背影,暗自想象他十几岁时的样貌身形。难得的少年天才,到如今仍在不辍地织着他的梦,当真像个住在秘境里的精怪,心无旁骛地守着一团安静的火。不过少年周珩的文风虽略显稚嫩,但一以贯之颇为稳定,与后来变幻莫测的孟冉之间裂隙太大,乍看之下很难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锦瑟》成书在七年前,也就是孟冉二十岁前后。那么从十八岁到二十岁这两三年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令他的文风发生了这样大的转变?最后一册的故事读完她掩卷陷入沉思,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孟冉撑着额头静静坐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已进入自动屏保。余犀以为他在瞌睡,刚走到近前,他便掀起眼睛:“看完了?”
“嗯嗯,太精彩了!”余犀珍重地把杂志抱在胸口,“原来老师写悬疑推理也这么在行。”
孟冉闻言无奈地笑笑:“算不得悬疑推理,只是些小时候奇奇怪怪的念头罢了。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真的?”
“嗯。”
“那……”女孩的眼睛里亮起星星,激动又小心地问,“可以给我签名吗?”
孟冉一怔,似乎在犹豫。余犀也反应过来,孟冉的书从来不曾出过签名本,更不用说签售之类,这要求怕是不妥,正要收回,却见他拾起手边的钢笔。
余犀赶紧双手将杂志递上。孟冉三两下翻到自己的文章,落笔在页眉,是清逸隽秀的行书:余犀女史指正。
——还是个To签!
正自受宠若惊,又见他笔尖略向下移,继而悬停在纸面上。他侧头看她:“签‘周珩’还是‘孟冉’?”
所赠无非少时旧作,那年月还不曾有孟冉。可女孩喜欢的是作者孟冉,少年周珩于她而言只是个意外发现,所以他想尊重她的意见。却不料女孩脱口便道:“签你喜欢的就好。”
于是手写的“周珩”二字恰落在了印刷体署名的一侧。孟冉有一瞬的恍惚:这两个字,有许多年未曾写过了……
余犀捧着新墨未干的纸页,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册薄薄的杂志,而是一个秘密。这秘密除了他身边的人之外,就只有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他们相识的第一天,他对自己几乎可以称得上知无不言,似乎对分享一事并无抗拒。但他刚刚还拒绝了出售影视改编权,他仍是避世的。徐怀章说,他不在乎钱也不在乎名。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才华能不能、有没有被看见。他住在海角少有人迹的旧别墅里,身边虽有白露,但与白露也并不十分亲近。唯一亲近的,恐怕只有白猫山茶。他说,如果孟冉是假的。
“老师,周珩是怎么变成孟冉的?”余犀抱着杂志,歪头望他,“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外面起风了,树影在窗上摇晃。室内又暗了些,他的唇色变得极淡。她看不清他垂下的眼睛在泄露什么。
“生了场病。”良久,他低声说。无意继续。
山茶不知何时蹑足来到椅边,仰起颈子轻轻咕哝了一声。孟冉垂手摸了摸它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