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珠》西窗流月

4、第 4 章

　　“不可能丢在那里。”

　　“为什么？”

　　“你没去过。”

　　“你怎么知道？”

　　女孩目光灼灼，看得他心悸。“因为没有路。”

　　“没有路？那废弃车辆是怎么运送过去的？”

　　“用船。”

　　“……哦。”她终于泄了气。

　　孟冉看了眼太阳。此时日上中天，栈道也渐渐热闹了起来，风里时而传来笑语声。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和缓：“我和编辑约了在‘廿五’见面。一起过去吧，你上次说想要的书，白露找出来了。”

　　余犀一听，顿时就把什么走路还是坐船忘了个干净。心想这一场雨淋可真没白挨，不但见到了孟冉，甚至连他的编辑也得以一窥真容。

　　孟冉从出道至今一共出版过五本书，这五本书的责编全部是一个叫徐怀章的人。想来二人合作多年，必定交情匪浅，甚至这个徐怀章很可能就是当年一手发掘了孟冉的伯乐。余犀也曾不止一次地对着版权页上的名字发呆，想象这三个铅字背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在如今这个人人都恨不得站到舞台中心奋力吆喝的年代，竟能够顶住营销压力，将旗下作者查无此人的状态保护得这般完好。

　　从崖顶下来，孟冉带着余犀在栈道旁的共享单车存放处停住脚步。余犀还未及开口，却见他只扫了一辆，轻拍后座：“来吧。”

　　“我确实不会骑单车。”余犀两手客气地虚虚拢在他腰侧，忍不住好奇，“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一路随着盘山公路流畅的弧度稳稳下行。“芸峣人会骑单车的很少吧。”

　　芸峣山多平地少，上坡陡下坡险，故而自行车这种平原地带几乎家家必备的交通工具，在芸峣却碍于地形缘故甚少用武之地。于当地人而言不会骑单车实属正常，但到了大学，则往往遭致外地同学的一脸难以置信。“你去过芸峣？”

　　“大学时候去玩过。”

　　果然。余犀在心中默默推算，他大学的时候，自己大概还在上小学。也不知有没有曾在哪里与他擦肩而过？“都逛了哪儿呀？”

　　迎面有上行的私家车辆，孟冉贴向山体一侧，稳妥地避过。半晌才答：“就那些，旅游攻略上的热门景点。”

　　“哦……”余犀笑道，“旅游攻略还是不如靠谱的地陪，你有空再来，到时候我带你，保管又好吃又好玩又便宜又不排队。”

　　“这么靠谱？”孟冉话音带笑，正欲再说什么，却被风呛得低咳了两声。

　　余犀不敢再逗他说话了。秋风沁凉，掀起骑车人衣衫上若有若无的洗衣液香气，她见一路风景沉默流转，心里十分安宁。

　　***

　　“廿五”的门随着风铃声开启又闭合。客人依旧不多。白露正在整理书架，抬头看见孟冉带着余犀进来，便示意他们，人已经到了。

　　编辑坐在最靠近书架区的沙发上，闻声回过头，清朗的眉一扬：“哟。”

　　“你是孟冉的编辑？”余犀震惊，“你就是徐怀章？”

　　这、这不是晚晚男朋友吗？！

　　晚晚男朋友的职业是编辑，这她是知道的。这人原本在东韵出版社的袤原总部工作，是旗下文学杂志《青鸟》的现任主编。《青鸟》创刊已逾百年，历尽风雨硝烟，是个从近代史课本里一路飞进现实的活化石般的存在。它有一个专为新人作者开辟的板块，被一代代心怀文学梦想的年轻人视为神圣的起航地，事实上许多后来颇具声名的文坛大家当年确实是从那里迈出第一步的。晚晚从高中开始坚持给《青鸟》投稿，一来二去，两人便认识了。十二岁的年龄差在她们看来倒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晚晚刚到袤原上大学，对方便因为工作调动去了郁洲分社，两人刚刚确定恋爱关系便成了异地鸳鸯。晚晚牵头这趟郁洲之旅，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好好想一想还要不要将这段感情继续下去。结果他一路殷殷相陪，将几人照料得无有不妥帖之处，闺蜜团对他的评价实在不错，晚晚不禁更苦恼了。余犀平时不太看《青鸟》，只听晚晚喊他“阿问”，倒不曾特别留意他全名叫什么。

　　徐怀章闻言倒是也小小吃了一惊，转向孟冉感叹道：“真不愧是你的书迷，连编辑的名字都逃不过她眼睛。”

　　孟冉不理他，却对余犀温言道：“他是徐怀章。但前天陪你们来玩的人不是他，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徐书问。”

　　余犀已经懵了。竟然是双胞胎？面前这个人跟晚晚男朋友实在太像了，她根本分不清。就算是双胞胎，成年以后也多少会有些差别吧？

　　“书问他们今天在城南，说晚上要去吃海胆火锅，嘱咐我一会儿捎你回去汇合。”徐怀章有些憋笑，似乎觉得女孩的反应煞是好玩。

　　孟冉叫他稍等，自己带着余犀来到书架前：“午饭就在店里吃吧，白露烤的披萨很受欢迎，你也尝尝看。”他朝白露点点头，白露会意转身离开。

　　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来，孟冉接着说：“这边两排的作者大多还没什么名气，不过写得很有意思。比如这个人，他从小在渔村长大，家族里往上三代都是渔民，他是全家第一个大学生，水产养殖专业，结果考试经常不及格，因为实践经验太丰富了。”他看她神情，跟着弯了弯眉眼，又抽出一本，“这个人是个斫古琴的琴匠，业余时间喜欢研究历史，他觉得古时候传说中的蓬莱仙洲其实就是郁洲，于是写了这本书来考证。”

　　余犀这么听着他接连又介绍了几本书，注意力不知不觉地跟着转了过来。

　　“那，你先自己在这边玩一会儿？”“嗯嗯。”

　　孟冉安置好了女孩，才携了徐怀章去最里面的沙发坐定。余犀远远看见徐怀章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两人开始说话，从这边听不清楚。余犀观察了半晌，收回目光。确实不是同一个人。外貌再像，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徐书问腼腆温和，身上有股书生气，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甚至跟小十二岁的晚晚站在一起竟也并不违和；徐怀章则显得开朗许多，言笑晏晏的，更像个游刃有余的职场人。余犀想把新发现告诉晚晚，掏出手机，发现仍旧没有信号。奇了怪了，莫不是电话卡坏掉了？

　　翻了几页书，余犀渐渐有些心不在焉，视线又朝两人的方向飘去。她忽然想到，徐书问托徐怀章捎她回去，说明显然他也是知道孟冉的。那不知在《锦瑟》出版之前，孟冉是不是也曾在《青鸟》发表过文章？

　　“想什么呢，”白露拿着一本包好书皮的书走过来，笑问，“是不是被双胞胎的事惊到了？说实话，前天你们进来的时候我也愣了一下。先前只是听说过他有个弟弟，真人我也是头一次见。喏，你那天说想找的书。”

　　余犀接过，翻开内封，只见是《半岛纪实——二十年新闻现场摄影见闻录》。“呀，谢谢姐姐。多少钱？”

　　“送你的。可惜品相不太好，有些折角缺页，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余犀把书抱在胸前，“说起来，我开始喜欢读地方民间故事和社会纪实类的书，还是因为孟冉老师的缘故。他书里但凡写到一个地方，哪怕是架空背景，也都会描述得特别生动细致，读完之后就仿佛自己在那个地方生活过一辈子似的。对了，孟冉老师经常到处旅游采风吗？”

　　白露摇摇头：“他几乎不出门。”

　　“就一直在郁洲？”

　　“准确地说，是一直在月明湾。”

　　……困、困在这里？？

　　白露眼见女孩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不由得笑起来：“他懒得动而已，不是精怪，不是地缚灵。”

　　脑洞被看穿了呀……余犀暗自吐舌。

　　“不过据说他大学时候倒是走过很多地方，通常整个寒暑假都在外面。”

　　那就是了。她想，去芸峣也是他大学时候的事……她忽然捕捉到一个用词：“据说？”

　　“嗯，我来得晚，是听徐编辑说的。他们十多年前就有来往了。”

　　“《锦瑟》果然不是孟冉老师的处女作吧？”余犀眼睛一亮，“十多年前他还是个高中生……他是不是也在《青鸟》杂志发表过作品？”

　　“……”白露神色一滞，“可能有吧。”

　　“好想看！”女孩激动地凑前一步。

　　“十多年前的过刊怕是……不好找。”

　　“哦……”余犀心中失落，低下头若有所思。

　　“家里好像还留了几本，不过我得回去找找。”孟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要看么？”

　　白露想说什么，被孟冉无声制止：“去看下烤箱。”

　　“要要要！”余犀开心得猛点头，“我不吃海胆火锅了。”

　　“真是耽书成癖，煮字疗饥啊。”徐怀章也跟来打趣，“那今晚你的份可归我吃了。”

　　“你跟书问说一声，明天上午我直接送她去高铁站。”

　　徐怀章点头，熟稔地在他肩头拍了拍：“大纲的修改意见你回去再细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还有改编权的事，再认真考虑一下。”

　　“……这个回头再说。”

　　他在回避。徐怀章看出来了，但没理会：“节后我就回袤原了，带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当是临别礼物，收下呗。”

　　孟冉眼中有疑惑，不明白对方为何偏要在这时候同他僵持：“你知道我不图那些。”

　　“知道，你不在乎名也不在乎钱，但是孟冉，”徐怀章少有地正色道，“你是我带的作者，我希望你，你本人，也能过得好些。”

　　余犀听得不明所以。她看孟冉，发现对方竟也正看向她，目光一触即收。

　　改编权？孟冉的书要拍成影视剧了吗？说起来，如今IP这样热，不乏好的影视改编与原著互相成就，既提高了原著的关注度和影响力，也给原作者带来相当大的财富收益的案例。而孟冉的作品似乎从未曾出售过影视改编权。

　　“披萨好了。”白露在备餐台扬声问道，“一块儿吃了再走吧？”

　　“不啦，我得留着肚子吃海胆。”徐怀章笑着扬了扬手，这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