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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余犀夜里兴奋得失眠,直到凌晨才伴着雨声朦胧睡去,再一睁眼已是天光大亮。迷迷糊糊打开客房门,只见客厅沙发上坐了个人,却不是白露……她登时清醒了,脑内几乎响起一声尖叫,光速退回房间。

      再度开门亮相的时候,余犀已经在客房卫生间里洗漱清爽,睡得毛蓬蓬的头发重新变回两条麻花辫,乖巧地垂在肩头。整顿好心绪,她迈步绕向沙发正面,打算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早……”“安”字没来得及出口,被她慌忙咽了回去。

      孟冉坐在沙发角落,竟是倚着一侧的靠垫睡着了。衣物松软地裹着他,猫卧了满怀,半张脸浸在墨绿色灯芯绒里。他被来人惊动,握在手里的书册滑脱落地,这才彻底醒了。两人一站一坐,一时间都有些懵。
      山茶轻轻跃下,径自踱去。

      “早呀。”孟冉坐直,睡意从眼中散去,却还未从嗓音里褪尽,“昨晚睡得好吗?”

      “好……”

      “白露去店里了。”他捡起书,示意站着发愣的女孩去餐桌,“先吃早饭吧。”

      余犀顺着一回头,才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豆浆、糕饼和几样小菜。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孟冉老师,我是你的书迷!”“没想到您真人这么年轻!”“冒昧上门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不过请您放心,我绝对不会把老师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的!”……昨夜在脑子里翻滚吵闹的无数版本的开场白此刻一一被她按回了脑洞里。

      孟冉先进了厨房,很快回来,往桌上搁了一只白瓷调味罐:“这个是白砂糖,你自己添。”

      豆浆温热,糕饼香甜,小菜爽脆。这早餐配置竟跟家里的十分相似,余犀一坐下来就觉得饿了。老余擅长早起,余犀吃惯了爸爸每天精心准备的早餐,到了大学忽然换成从宿舍到教学楼半路上匆匆叼进嘴里的包子或面包片,多少咂摸出一丝漂泊滋味。没想到在离家几千公里外的旅途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竟把她送到了一张熟悉的餐桌前。她把喜欢的砂糖搅进香气扑鼻的现磨豆浆里,人也不知不觉跟着溶化的砂糖一同放松下来。

      “你是芸峣人?”孟冉拿了块糕掰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余犀。

      “是,诶,可是从小到大他们都说我长得不像芸峣人,老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余犀看着他十指缓缓掰开花糕,心里莫名想起先前他喂海鸥的一幕,手却已经从善如流地接过,送入口中,“好吃!”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芸峣群山环抱雨露丰沛,家家窗前花枝流泻,隔街的树冠蔚然铺展,几乎要拂到窗里人的面。芸峣本地人大多暖色皮肤玲珑身材,长夏一到,人整日行走在斑驳的树荫花影里。

      “不是看出来的。”孟冉指间擎着另外半块糕,等余犀嘴里的吃完,又把手里的递过去,“是听出来的。”

      “我口音这么明显?!”余犀一囧,没留神就也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才发现这种淡绿色的花糕只有这么一块:“怎么都给我了,老师你不尝尝吗?很好吃的。”

      “谢谢你夸奖,糕是我做的。”孟冉笑了笑,“原本做了不少,都被白露拿去店里了。”

      亲手做点心?大作家竟然还有这种技能?余犀脑补了一下孟冉站在晨光熹微的厨房里系着围裙和面的画面……顿时懊悔方才吃得太过囫囵吞枣。于是剩下的转为很珍惜地咬,唇齿间噙着淡淡的茶香和梅子香。她忽然想起,孟冉曾在一本书中详细描述过这种糕点的制作过程,没想到竟是实践出真知。

      “这几天都去哪儿玩了?”

      “除了月明湾这边,还去了虎头礁烧烤,金峯寺看锦鲤,友谊广场,郁洲历史博物馆,还有老水族馆。”余犀一边吃一边划拨着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他们昨天去海洋大世界,我没去,我又回这儿来了。”

      “……要是对动物表演不感兴趣的话,没去倒是也不可惜。”孟冉若有所思地看着。相册最后停在女孩们与老水族馆门口虎鲸雕塑的合影上。那对虎鲸新近漆过,脊背黝黑肚皮雪白,呈跃身击浪的姿态。余犀站在最中间像只骄傲的小天鹅,尽量伸展着手臂比了个高高的“耶”。他定了定神,让自己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回程是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的高铁就回去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余犀嘴角沾着一滴乳白,满足地叹了口气。

      孟冉抽了纸巾给她:“吃饱了?”

      “特别饱!”

      “那走吧,带你去附近转转。”

      “……啊?”

      孟冉眉目舒开,耐心又有点好笑似的看着一时反应不过来的少女:“不然你冒雨跑回来,是为了找个地方宅着?”

      “不是,那个,我……”余犀被那双笑眼看得心直跳,“我叨扰了你和白露姐姐一宿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好意思再劳烦你亲自……”

      “走吧。”孟冉已经站起身,“不是丢了东西么。”

      残暑被暴雨涤尽。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余犀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陌生的季节。北方的深秋。风露清凛,日色透白,长夏的梦从枝端褪色、飘散,树在醒来。她深深呼吸,把凉润的空气迎进身体,木叶和海潮的气息缠绕着渗透进胸腔,觉得好舒服。

      孟冉站在白色台阶下回头看她。地面湿润,落叶还带着一半绿,他已穿了风衣了。瘦削挺拔的人,看着很适合秋天。余犀颠着脚步下台阶,跟他并了肩。

      中秋遇上国庆,今年的黄金周格外适合出行,余犀跟伙伴在外几天,到处游人如织。可今天大概因为时间尚早,听澜园一带又已是栈道的最高最深处,两人走了很久都没有遇上什么游客,晴日里旷无人迹的滨海,实在新鲜。

      月明湾的海岸线崎峭屈曲,与水面相接处多是斧劈般的绝壁,深水在崖脚层层堆雪,卷入岩洞轰隆作声。余犀看得有些后脊发紧,直把目光朝上移,忽然发现前方凸出向海面的高崖边缘竟隐约有个小小的人影,不由得惊呼出声。

      “是拍照的游客。”孟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引她继续朝前走,待视角绕至那片高崖的另一侧,便可以发现崖顶原来地势平阔,上面的人也不止一个。远远看过去,他们有的端着相机,有的举着自拍杆。孟冉见她跃跃欲试,便提议:“上去看看?”

      沿着乱树丛中被往来游人踩出的小道,两人一路朝上攀去,途中还遇着方才从地面望见的几个人正往回走。女孩的脚步轻捷,时而领先几步,回过身提醒他这里那里湿滑,倒像是她更熟悉。林木筛出细碎光点,飘悠悠粘上她的辫子,她一动,又倏地晃入他的眼底。

      钻出树丛,视野豁然开阔。

      “哇!孟冉老师,我觉得我要起航了!”她忍不住欢呼起来。

      风很大,高天流云如白鸟展翅。近海波横,远海深碧,这崖顶仿佛探进海天之间的一方小小码头,有什么即将从这里出行,往高远处去,往渺茫中去。孟冉侧头看着身边的少女,她正兴致勃勃地举着手机拍视频,镜头朝他转来,她笑意盈盈,耳边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左耳垂上一枚淡淡的小痣。他退了半步,躲开她的镜头。

      “啊,Sorry。”余犀暗自吐舌,按停了录像。

      余犀在家乡的时候就很喜欢登高,山顶总有许多可望的风景。树外是深一重的树,山外是淡一重的山,跻身其中的城镇拨开拥挤的绿,低调地缩成纤细模样。而临石观海,这却是第一次。

      崖顶有许多平整的沉积岩。他问:“坐一会儿?”

      余犀自然愿意,跑过去挨着他坐下。孟冉这个人,明明是个近乎传说的存在,却莫名让她觉得放松,仿佛亲近一点也没关系,麻烦一下也没关系。从他在沙发上睁开眼、略带茫然地看向她的那一刻起,心中的激动和拘束便渐渐消弭。她甚至需要时不时提醒自己,喂,紧张一点啊少女,你旁边的这个可是你喜欢了七年的作者大大真身啊!不抓紧花痴吗?不问问八卦吗?不求求剧透吗?然而效果全无,这一路来反而是他轻言慢语地问着她的稀松日常。

      从暑假全家刚搬进新房,自己还没来得及享受就卷铺盖上学去了;到老余最近迷上了摄影,一到休息日就呼朋引伴满山追着鸟拍;从闺蜜晚晚军训期间捡了一只三花猫咪偷养在宿舍,抓阄取名结果抓中了个很像狗的名字;到大学本系全年级竟然只有仨男生,想凑桌麻将都得现去隔壁系逮人……余犀兴致盎然地倒着她的豆子,偶尔豆子太多卡住出口,孟冉总能适时接上三言两语,如同轻轻拍了拍竹筒,她便又能够继续欢快地倒豆子了。这就是大作家不动声色的采访功力了吗!说好的作家都社恐呢?她心中默默擦了把汗。

      “不说我了不说我了!”女孩抖擞精神坐正。机会难得,不好好把握怎么行?“该换我问你了!”

      孟冉微微歪头:“你问。”

      “孟冉是你真名吗?”

      “不是。”

      “你多大了?”

      “27岁。”

      “……”

      “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27岁怎么都好像有点不合理。”余犀端详片刻,“从你的文字来看,太小了;可从你的脸来看,又老了点儿。”

      “……谢谢你?”孟冉苦笑。

      凑近:“该不会真的是精怪吧?”

      扶额:“你说是就是吧。”

      “说真的,你为什么一直这么神秘?”如今的畅销书作者大多十分重视与读者的交流和市场反馈,即便本人不擅长应对,编辑和平台也会大力协助运营。况且自己用心血一点一滴浇灌出来的人气,回过头来成为反哺创作过程中巨大内耗的养料,也是有益于创作者成长的良性循环。虽然也不乏一些或淡泊或孤僻的较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但毕竟是网络时代,各种形式上多多少少总还是会有一定的曝光度。像孟冉这样避世到彻底查无此人的,她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孟冉微怔,将“神秘”二字又嚼了一遍。“这我倒是没想到过。”

      “‘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余犀把眼睛睁得溜圆,“老师你真的都不上网的吗?你的身份都快登上‘当代文坛十大未解之谜’排行榜了!书迷有的猜你是个小号,有的猜你是七十岁的老头,猜了快八百个版本,说什么的都有。”

      “那你呢,你原本以为我是怎样的?”

      “我……”余犀心底忽地一动,她看见孟冉漆黑如夜的眼中倏而露了形迹的萤火虫。“我不知道。”她只能如实回答。

      “你写过那么多人物,每个人物都让我觉得特别真,你好像能钻进他们每一个人的里面去,变成千千万万种样貌和个性。我越是觉得他们真,就越是看不到你。”

      女孩说着,竟有些动情。三千法相化去,出落成面前这一副清脆的骨。孟冉闻言垂了眼,神情似悲似喜。

      “所以啊。这样挺好的不是么。”他缓缓道,“‘孟冉’本人越趋向真,他写的故事就越趋向假想。而如果‘孟冉’是假的,故事就有可能是真的了。”

      如果“孟冉”是假的?此刻的情景与初见重叠,他侧头望来,像阳光下透明的精怪。余犀心想,莫非就是因着那一眼,她误入了他的秘境?

      “下去吧,风太大了。”孟冉的目光在她耳畔停了停,复又移开。她于是抬手理了下被吹得凌乱的鬓发。
      正要起身往回走,余犀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拉住孟冉指给他看。

      她手指的方向是远处的一片滩涂。山从两侧分开,让出了一块低平的缓坡,浪涌试探着它的边沿,够不见深处罗列着的东西。看不清。孟冉的脸色却变了。

      “……怎么了?”余犀一怔。

      孟冉敛住神,只简短道:“是停放废弃大型车辆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余犀只觉有什么从心头一闪而逝。她回头看住他,目光坚定,“去找找我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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