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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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熄掉店内所有的照明，关了门刚要锁，只见漫天雨幕里跑来一个人。
从栈道边下了出租车，余犀一直跑进“廿五”的屋檐底下，距离虽不远，身上却已经被大雨砸透。她看见一脸惊讶的白露，认出是昨天的女店员。
余犀看了看白露捏在手里的钥匙，又透过窗子见里面昏暗一片，知道是提前打了烊。也是哦，这样的天气，海边哪里还会有游客。
“姐姐还记得我吗？昨天我和朋友来这边玩，丢了个很重要的东西，想回来找找，结果突然下雨，手机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信号了……可不可以让我在这里避一会儿雨？”余犀说得没底气。她是临时脱了队搭车跑来的，上车的时候还晴空万里，不成想半路上风云突变。
白露见女孩湿着头发在风里瑟缩，连忙开了门让进屋内。正待说话，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微微一顿。白露示意女孩先坐，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快步拐进了备餐台后的储藏室。
窗外是混沌嘈杂的雨世界，栈道空无一人，树木被海风揪扯，海天之间腾起灰蒙蒙的烟雾，截然不同于昨天所见的晴日风致。余犀自知给人添了麻烦，乖乖坐着不敢动。手机仍旧显示无信号，让人泄气——可为什么店员姐姐就能够通话如常？
“气象台发了台风预警，这雨恐怕得下到明天。”白露倒了杯热茶，又给余犀看自己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现在回市区不容易叫车了，外出也不安全。你不介意的话，不如先跟我回住处，等雨停再做打算。我住上面的听澜园，你们昨天在上面玩的时候应该看见过。”
“姐姐住听澜园？那里真的有人住哇？”余犀脱口而出，接着又懊悔失言。白露却只是抿嘴笑笑，并不在意。
听澜园是半山上一片世纪之交年代的楼盘，当初配合着月明湾的旅游开发，主打避暑度假，园内均是二层的独栋小别墅。可惜后续发展不佳，别墅未能如期畅销。前一天余犀和伙伴们沿栈道游玩时从园门前路过，被吸引住目光。城市日新月异，如今的郁洲市区已不大能见千禧年的面影，因而听澜园别墅群的设计风格显得别致又新鲜，仿佛剖开一块琥珀，闻见旧时风雨。园内阒静，茶色、宝蓝的铝合金拉窗一概合着，不见人行动的踪迹。
“常住的确实少，大多是外地生意人买了撂着，度假的时候临时来住个十天半月。”白露温言解释道。
优雅神秘的姐姐住在山海间人烟稀少的旧别墅里，而自己才见了人家第二面，就要跟去留宿了？余犀望望窗外——还是在这样一个，黑云压瀚海、风雨忽如磐的日子？不过……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口喝完热茶，两人便锁门出发。
车在密密匝匝的雨线里钻，松柏茂密如浪涌，将盘山公路缓缓托高。海一遍遍从渺远处立起身，乘风奔来推一把山崖，再推一把山崖。
白露的车很稳。小店似乎已被抛在身后很久，前路却仿佛没有尽头。这段路她昨天刚走过，印象中并不该这样远，可时间和空间在水中浸得模糊。她心头悚然，又似隐隐有所期待，察觉到玻璃越来越朦胧不仅仅是因为雨，这才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怎么了？”
“……怕姐姐把我卖了。”
白露笑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跟朋友报个备吧。”
给晚晚发完消息再抬头，她先是望见一株高树。树冠秋色斑驳，不似这一路的松柏常青。待她看清那是一棵老银杏，只听白露说，到了。眼前赫然已是听澜园的正门。
车一驶入园内，连风雨声都安静了许多。余犀贴在车窗上张望，只见园内遍植银杏，冠盖如伞，青黄参半地掩映在建筑间，昨天路过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车转了个弯，在其中一栋前停了下来。
白露把余犀带进一楼客房，找来自己的干净家居服，嘱咐她冲个热水澡驱寒。待余犀热腾腾地洗好回到客厅，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猫正款款爬着楼梯。白露从二楼下来，猫咪仰头，抬起的前爪停在了半空中。
“现在不行，别去吵他。”她俯身要去抱那白猫，猫一扭身自己跑了，径直跃到沙发上卧成一个毛团。
“猫猫。”余犀凑前伸手给它闻，见它不抗拒，于是试探着摸了摸。白猫也不怕生，舒服地眯眼。“它叫什么名字？”
“山茶。”
余犀一怔。白猫听见，觑她一眼，又眯住。余犀乐了，轻轻搔了搔它下巴：“你也叫山茶呀？”她回头对白露道，“家里爸妈不让养猫，我就天天幻想以后自己跟猫住，连名字都想好了，要是黄猫呢就叫木樨，白猫就叫山茶。”
“那真是巧了。”白露声音压得很轻，拉余犀在沙发坐下，捞过毛巾帮她擦湿发。余犀一边撸猫，一边偷眼望了望楼梯，二楼静悄悄的。
“二楼是我老板，山茶平时很粘他。”白露主动解惑道，“已经睡了，咱们小声些。”
“‘廿五’的老板？”
“嗯。”
“睡这么早？”
“他……作息比较特殊。”
“昼伏夜出那种？”
“倒也不……”
“是精怪吗？”
白露哑然：“脑洞不小。”
“店里上架的书是他选的？”
“嗯。”
余犀来了精神，一扭头，又被按着摆正。“我太喜欢‘廿五’了，简直跟我梦想中的书店一模一样。”
“你也想开书店？”
“我从小就想。”余犀指尖沿着山茶茸茸的额头一路理顺到后脊，收获了一串呼噜，“小小的一个店面，只卖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书。书架都是矮的，伸手就够得着，翻开就能读，种类虽然少，但每一本都不会被冷落，也不会高高在上拒绝人。站得累了，还可以坐下喝饮料、看风景。”
白露默默，女孩柔软的长发在她指间渐渐蓬松，忽听她小小叹了口气：“可惜这样一定赚不到钱，我也就是……”她忽然顿住，耳尖泛起透明的红。
“你说得对，赚钱确实指望不上。”白露失笑，不忍看她尴尬，索性摊牌，“上面那位其实是个畅销书作者，‘廿五’别说盈利，能勉强不赔钱就不错了，烧的都是他的版税。他只是偶尔来店里晒晒太阳看看人类，也不计较个盈亏。”
余犀听着，心里忽地打起了鼓：“姐姐，我昨天在檐廊上看见一个人……”她回过头，白露笑着，算是默认。
“他是谁？”
“我老板啊，你不是都猜到了？”
“你刚才说他还是畅销书作者？”
“哦。”白露略一沉吟，“《惘春》、《故垒》、《中山酒》……”
“他是孟冉？！”
白露点头：“读过他的书？”
“他是孟冉……”余犀还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那抹白鸥碧波间的薄影……仿佛非是此境中人，恍一照面，就吹皱了她的经纬。
余犀读小学高年级的时候，花掉帮妈妈洗了一个月的碗攒下的零用钱，在校门外一家主营教辅书和娱乐杂志的小书店淘到了人生中第一本小说，从此一头栽进纸墨的海洋越游越远，并顺理成章成为了作者的书迷。那恰巧也是孟冉出道的第一本书。后来他的每一本小说，余犀都守着书讯，第一时间跑去书店如获至宝地抱回来读。
孟冉作为新人作者被东韵出版社发掘以来，7年间笔耕不辍，人气极高，但其本人的资料却一概成谜。他的作品不附作者简介，未曾公开任何社交媒体账号，没有出席过线下活动，也从不与读者交流。书友中有许多传闻——有的说他职业特殊，不便公开写作者的身份；有的说他其实是某某某的马甲，早已出道多年；有的说他年逾古稀，长年云游四海；甚至因为其作品涉及的题材跨度大、写作风格多变，猜测“孟冉”其实是一个团队，有着不止一个主笔人……
余犀清晰地记得与他的第一本书的初遇。深秋的午后忽然飘起太阳雨，刚放学的她顶着书包跑进店里，一眼便发现有新书上架。淡青的书脊，水墨写就的书题，“锦”“瑟”二字，字倒是认得的。它被层峦叠嶂的教辅书挤在高处角落，她定定地望了它一会儿，扭头请店家帮忙把它取了下来。
《锦瑟》是一个略带悬疑色彩的传奇故事，彼时她不能全懂，只凭本能握住了雾里那只邀请的手。开篇引了一则神话：“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注）谁人有此？谁人为是？一篇锦瑟解人难。读者会猜他是古稀老者不无道理，毕竟他初初亮相，就已是追忆的口吻。
“我不是在做梦吧……”余犀猛地捧住脸，又狠狠掐起脸颊肉，白露刚要制止，被一把攥住了手，少女的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星：“孟冉是我最喜欢的作者！他所有的作品我全都读过！天呐，我居然见到老师本人了！”
是呀，你还住进他的家，撸了他的猫呢。白露尝试抽了抽被攥得生疼的手未果，无奈地报以苦笑。
***
白露轻轻开门，出乎意料地看见人在书桌前坐着。一盏小台灯撑开淡淡的光罩，灯光以外是夜色深浓。山茶伺机从门缝窜进来，紧贴他椅边抬起幽蓝的瞳。
孟冉面前的屏幕上开着一份旧文档，似乎已经坐了很久。
“安顿好了？”他放下撑着额头的手，抬眼望向已经站到身旁的白露。
“嗯。”白露打量他的面色，“你怎么起来了？”
“这会儿比下午好些。”
“那还不抓紧时间闭闭眼？”
“睡不着。”
白露随着他的视线蹲下身，道：“你也宽宽心，怀章不是都说了，没事的。”
“我知道。”他的眸光又垂一寸，隐入灯影，“我只是……近乡情怯。”
白露跟在孟冉身边四个年头，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她心头竟一时有些酸楚。
“粥还在锅里温着，要不要吃一点？”
孟冉摇头。
“那也别看了，休息吧。”白露伸手搭上屏幕，见他默许，便直接将电脑合上。
孟冉缓缓吸了口气，一边撑住桌子一边握住座椅扶手借力起身，原地站了站，才朝里间卧室走去。白露紧跟在后面，但并不能碰他。他一路撑扶着墙壁箱柜，花了许久才走回床边坐下。
“对了，她说她回来是因为丢了东西。”她不免也好奇，“是什么东西？”
方才坐定的人抬起头，因走动而略微浮乱的呼吸在沉默中渐渐恢复平静。
“……晚安。”白露俯身捞起山茶退出卧室，又随手熄掉书房的台灯。灯光退守之后，雨的声势仿佛就变大了。今晚是十六夜。她望了会儿窗外，心想，那雨云背后的月轮，合该是很圆的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