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珠》西窗流月

1、第 1 章

　　“喂？妈咪！中秋快乐！你干什么呐？”

　　“我和你爸正在外头找月亮呐，你爸说今晚有超级月亮，非要出来拍，结果嘿是个阴天，哪儿哪儿都是三尺厚的乌云！”

　　“你俩大晚上还在外头晃悠，注意安全吼！”

　　“臭小宝，操那么多心，这外头都是遛弯的人，有什么不安全的？你那边怎么样，在郁洲玩得好不？”

　　余犀趴在民宿的小床上，两条翘起来的小腿直晃悠。她扭头瞧一眼窗外明净的月盘，对着手机啧啧叹惋：“郁洲的月色简直不要太好，又大又圆，一点儿云都没有……（老余在一旁插嘴：拿手机拍一张！）手机能拍出啥来呀，你俩就意会一下吧。这边有晚晚的男朋友全程给我们当免费地陪兼司机，一点都不累，住的民宿也是他安排的，条件特别好。”

　　“你们几个小丫头大老远的跑去玩，全指着人家晚晚男朋友招待，回来之前别忘了请人家吃饭哈。”

　　“哎呀知道知道，这还用你说……对了妈咪，”余犀趴得乏了就翻身仰躺着，长发铺散，月光洒了一枕，“我小时候，你们有带我来郁洲玩过吗？”

　　余犀并没有关于海的记忆。余爸余妈工作繁忙，她安安分分长到十八岁离家上大学才得以踏足家乡山城之外。这是大一的黄金周，她人生中第一次与朋友结伴远游。

　　郁洲市背山面海，地域狭长，沙滩和礁岩勾勒出漫长曲折的海岸线，据说古时候曾是散落在波涛间的一串群岛，经历千年的地壳变迁才渐渐与陆地相连。当地渔业历史悠久，清早归航的渔船挤挤挨挨汇聚在港口，机械臂和货车接力载着新鲜的海产品流入城中每个角落。当地的女孩子白净高挑，据说就是从小充分受海味滋养的缘故。

　　“没有呀，怎么啦，第一次看见大海是不是特兴奋？”

　　在出发之前，余犀也以为自己一定会特兴奋。今天驱车奔赴月明湾的时候，心情的确是雀跃不已的。同行的伙伴中只有她一个人活到这把年纪才第一次见大海，少不了被一番调笑。

　　月明湾位于郁洲东北角，漫长的木栈道盘山滨海，风景和视野俱佳，是著名的打卡地之一。女孩子们大呼小叫地拍了一通照，来到栈道旁一家小店歇脚觅食。然后她在这里遇见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只看了一眼。

　　从那一眼开始，再看这家店，这片海，甚至归途车窗外这座滨海城市的烟火市井，都透着难明的亲切。仿佛与这一切相识已久，又分别多年。可她并不认识那个人。

　　“喂？怎么没声了，喂……（老余插嘴：怎的信号不好？）”

　　余犀蓦地回魂儿：“哎哎，也就还好啦，就算没见过真海，还没看过电视没看过照片吗～好了不跟你们说了，我呢要早点休息了，明天还要去海洋世界，回头给你们发照片吼！你和老余，别找月亮了，早点回家！”

　　是了，自己是真正初次到访的游客，那熟稔的感觉并无来由。

　　小店白墙黑瓦木格窗，门楣的招牌上写着“廿五”。这算什么店名？晚晚男朋友提醒道，或许因为这里是月明湾25号。女孩们吃惊，这店名取得未免也太草率了点？走进才发现竟然是家书店。在景区开书店，可会有生意？余犀四下张望，果然顾客寥寥，只有靠窗的咖啡区坐了三五个人。一名女店员系着棉布围裙在备餐台后忙碌，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的侧脸。她见他们自行在书架间盘桓，也便不招呼。

　　店内没有安置时下书咖流行的通顶书墙，所有书架只略高于人，低处则如同蔬果陈列架一般自带倾斜角度以方便拿取，每种新书均设一本拆除了塑封的供人翻阅，这让余犀顿生好感。细看架内品类，竟是以本地作者、青年作者作品和寄售作品为主，兼一架地方志类，一架二手旧书。余犀挨着看过去，越看眼越是眼露精光。她平时爱逛书店，能对老家大小书店的特色和陈列如数家珍，大学到了新城市，更是军训期间就抽空把学校方圆五里内的书咖考察了个遍，故而市面上哪些书是常青树，哪些书又是近期杀出的黑马，哪些是刚出炉的新版本，哪些是讨论度颇高的话题作，一眼扫过去都像是她的老朋友。但这间“廿五”所售书目，她竟几乎都是第一次见。

　　另一边其他人已经落座咖啡区翻看起了菜单，招呼她也快快过来点餐。余犀匆匆拣了两本地方志去找女店员结账。女店员笑容温婉，麻利地褪掉配餐用的一次性手套，取下围裙，并温声询问是否需要包书皮。余犀惊喜点头。

　　“对本地风俗人情感兴趣？”女店员一边取了靛蓝草木染的纸张一边问道。

　　“是啊是啊，这些书除了你这里我都没见过。”余犀扒在一旁观赏女店员纤长的十指熟练地折叠翻整，“对了姐姐，你这里有没有讲郁洲民间故事或社会新闻的非虚构类？内容不要太久远，就近十几年的？”

　　女店员指下一顿：“昨天刚收的一批旧书里好像是有的，还没来得及上架。”她抱歉地笑笑，“我这会儿忙不开，你可以自己去翻翻看。从这边出侧门，檐廊对面有个小库房，书都在里面。”

　　“真的吗？谢谢姐姐！”

　　小店的侧门面朝大海，挑空的檐廊下便是高峭的防波堤，脚底大水卷动，头顶白鸥飞掠。余犀未曾料到门外竟是这样的景致，一时攥着栏杆看呆了。

　　以至于过了半晌，她才循着鸥群飞行的轨迹发现这檐廊上竟还有一个人。

　　年轻人靠在檐廊另一端，指尖缓缓掰着吐司，一小块一小块抛出栏杆外。群鸥滑翔伺机，千姿百态俯冲来衔，如同表演空中的抛接特技。他穿得层叠，淡蓝裹着茸白，被海风一勾勒仍是薄削。他察觉有人，从风里看过来。

　　四目相对。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余犀眼中的人如同白日里的精怪，一霎被光线打透。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退回室内掩上了门。找书的事情全然忘了，她快步回到咖啡区的伙伴身边，旁人一边埋冤她磨蹭一边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晚晚见她盯着菜单半天没动，便出声叫她。

　　余犀一个激灵抬起眼：“啊？”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晚晚吃惊。

　　余犀眨眨眼，下意识地抬手去揉，“有吗……”

　　“别揉。”晚晚贴心地递了张纸巾，“你是结膜炎犯了，还是方才又读到什么感人的小说？”晚晚和余犀从小一起长大，大学又分到同一间宿舍，她太知道余犀的个性。别看平日里嘻嘻哈哈像是没心没肺，实际上神经细腻到不行，光是看小说看到躲在被窝里大哭的现场就被她撞见过不下十次，幸好悲喜来也汹汹去也匆匆，总体还算个乐天派。

　　余犀把纸巾按在眼角：“可能是结膜炎吧。”

　　直到他们一行人餐毕离店，图书区深处的侧门始终没有再开启。余犀的目光屡屡飘过去，却最终没有再见到檐廊上那个人。

　　中秋的月轮皎皎，此刻已经升高。余犀仰躺在一枕清辉里，摸了摸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