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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今月曾经照古人 笺注 ...
春日的绕芳甸,褪去层层寒意,趁着柔和月色,更显光彩夺目。
“阿霰,你可知这个典故的出处?”
“倒是有些印象,但不很确信,我还是再查证一下吧。”
“记得是哪卷书吗?”
“集部,月字橱,上层,第七函。”
“好。我去核对。”
“唉……如果有二哥过目不忘的本领就好了。我过去还以自己能一目十行而引以为傲呢,如今书到用时方恨少。”
“阿霰的记性已远超寻常读书人了,若这还不知足,未免太贪心了。”
说话间,叶青塘拿了书稿,笑着钻进了阁楼。
梅如霰仍感慨万千。
她终于明白,为何有人皓首穷经了。古今经典太多,浩如烟海,穷尽一生也未必看得尽,更别说记下来了。
忽然有点想念二哥和叶伯父。
“阿霰——”
“二哥!”
想念的人就这样从天而降,梅如霰喜出望外,丢下书稿,快步跑上前,一把挽住了梅霁的手臂。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来绕芳甸了?”
“我要不来绕芳甸,还不知何时才能见到自家小妹呢!”梅霁抬手弹了下梅如霰的脑袋,“母亲说,你已有半月不曾归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阿榭私奔了呢!”
“二哥胡说什么呢!”梅如霰恶狠狠地还了梅霁一掌,“我们都快熬垮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桃柳集笺注?”
“嗯,简直难如登天!《桃柳集》原书经过大规模焚毁,只有残本在鬼市子流传。二哥记性虽好,但当时还是未能识得几个字的幼童,默下来的书稿只能做参考。大哥抢救出来的残本,算比较准确的版本,但毕竟内容有限。如此拼凑,还是有好些残缺不全的诗文,我们只能找来字画,逐一核对原始题跋。幸而洛影姐姐托人送来了洛老前辈收藏的部分手稿以及字画,帮了我们不少忙。如此,终于恢复了文集原貌,这就已经花费了不少力气。但即便这卷集子当年已经刊印过,经过多位“名家”校勘,青塘认为,其中仍有颇多舛误,不能尽信名家,所以我们又重新校勘。时至今日,才完成考订版本和校勘,最难的笺注工作才刚刚开始。至于编目和题跋,都还没有头绪呢。”
“怎么,想放弃了?”
“我倒是想放弃,但对不住青塘啊。”
梅如霰长叹一口气。
叶青塘陪她一起熬了这么久,她又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只能咬牙继续埋头苦干。
“阿榭呢?”
“去阁楼找书了。二哥因何事回京?”
“阿榭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帮着找一些古籍。我猜测,你们或许需要帮助,便亲自把古籍带回来了。”梅霁拿起案台上写满各色文字,五颜六色的纸张,“要做成套印吗?”
“嗯,如此才好区分原文和笺注,方便阅读。”
“我和寒枝制了新墨,到时可以拿去刻书坊一试。”
“好啊。”
梅如霰注意到,梅霁手腕上的疤痕几乎淡的看不见了。
他终于释怀了。
“墨坊生意怎么样?”梅如霰问。
“还不错。”梅霁故作神秘,“猜猜,我还带来了谁?”
“寒枝?”梅如霰觉得毫无悬念。
梅霁摇头笑说:“她在府里被栖影缠住了,今晚怕是过不来了。”
“那是?”梅如霰猜不到了。
“四丫头。”
“叶伯父——”
梅如霰没料到,二哥竟然请来了叶家伯父。
“老头子不是在孝期吗?回京做什么?”叶青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
“再不回来,我叶家儿郎都要成梅家的人了。”叶庄气呼呼地说。
“伯父……”不等梅如霰说话,叶青塘已将她护在身后。
“我那是告知,可不是征求你的意见。”叶青塘不再理会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子”,兀自翻开从阁楼找来的集子,递给梅如霰,轻声说,“阿霰记得没错,确实出自这卷书。”
“我才懒得管你小子呢!是二郎请我回来的。你们要做的事情不是一件小事,我或许能帮上一二。”叶庄解下肩上的画轴,丢给叶青塘,“这是你托洛州韩老爷子找的字画,我顺路带来了。你想问他的事情,兴许我这个老头子更清楚一些。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怨气,不愿低下头来找我。无妨,我来找你。”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叶青塘仍是板着脸。
“不需要你的原谅。”对于当年的怯弱,叶庄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我不是帮你,是赎罪。”
叶青塘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咱们爷俩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必为难彼此。需要做什么,让子晏和我沟通吧。”叶庄赌气道,“我倒希望他是我的儿子。”
“子晏?”叶青塘这才看到暗处的刘晦,“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忙着《渊海》的刻印工作吗?”
“已经付梓了。”刘晦笑说。
“这件事风险很大,我和阿霰不想牵连更多人。”叶青塘皱起眉。
“无妨,我们已经起好名号了,不署真名就行。一人之力或许有限,但集众人之力,这点困难就不算什么了。”刘晦面色轻松,“刘某的学识虽比不过叶兄,但也还算粗通经典,兴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子晏治学严谨,我自愧不如。”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逊了?”
“你来作几日笺注,就知道其中辛酸了。这些老头子们,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就写个题跋嘛,也要引经据典,卖弄学识。”叶青塘指着手里的书稿,满脸无奈,“你瞧瞧,这还有个仿《子虚赋》的。你知道,我平生最讨厌辞藻富丽的汉大赋了。”
“这个梅二郎熟,让他来作笺注。”刘晦笑着将那几页书稿交给梅霁。说话间,已拿起其余书稿,仔细翻阅,“这几篇你来作,汉魏乐府、古体诗你最擅长了。涉义理的篇章,我可试试,若有拿不准的再请教叶伯父。至于经史,还有编年,只能有劳叶伯父了……四娘,你对鬼神之说最熟,这里的典故你必然了解。还有这部集子的题跋,我觉得也该由你来作。”
“为何这样说?”梅如霰颇感诧异,刘晦何时对她如此了解了。
“同风楼藏书的题跋都是你作的吧?词理精深奥妙,语言诙谐,明白晓畅。读书时,四娘的习作就常得先生夸赞。先生总攥着你的文章,长吁短叹。还说‘可惜了,若是个男儿,必能有所建树。’”刘晦曾经不赞同先生的话,如今仍然不赞同,“我看未必可惜,四娘在刻书藏书业一样可以有所作为。”
“子晏,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叶青塘一头雾水,不知刘晦怎么突然转了性,“何时这么替阿霰说话了。”
梅如霰笑而不语。
她当然知道其中的缘故。
“刘大公子向来……”梅如霰以为刘晦不欲多解释,正准备替他解围。
“我答应过一个人,不再对女子抱有成见。”刘晦率先开口,“当我开始平等地看待女子时,我才发现,过去竟是自己错了。无论男女,都能有一番作为。女子无论是见识还是学识,都不逊色于男子。”
“正是此理!”叶青塘笑着拍了拍刘晦的肩膀。
梅如霰见二人聊起了书稿,便起身往阁楼上走去,刚走出两步就被唤住了。
“四娘可否帮我一个忙?”刘晦问。
梅如霰停下了脚步,回眸笑说:“原来方才那番言论是有算计的,竟在这儿等着我。”
“方才并非虚言,刘某从不说违心话。”刘晦急忙解释。
“逗你呢,怎么还是这般古板。”梅如霰笑出了声。
“不是古板,是认真。”
刘晦说这句话的语气活像栖影。
“说吧,有何赐教?”梅如霰笑问。
“赐教不敢。”刘晦拿了一包沉甸甸的包裹,双手递给梅如霰,“这是五十两银子。修书和作序的润笔费,我也一分不要……”
“这是何意?”梅如霰看不懂了。
“我想换栖影姑娘的卖身契。”刘晦表情严肃,不似玩笑。
“你觉得栖影只值这个价吗?”梅如霰敛了笑意。
“她是无价的!”刘晦忙说,“我的府邸只有几个家生的小子,没买过小丫头,不知赎资该是多少。这些银子请四娘先收下,其余不够的部分,我可以写一张欠条,晚些亲自送去府上。”
“你以什么身份替她赎身?”梅如霰问。
“朋友。”刘晦说得认真、坦荡,“我不要她的卖身契,只求四娘能在她想要离开的时候,随时放她走。我只想为她求一个自由身,还请四娘成全……也请四娘不要将此事告诉她。”
“你什么也不求?只求放她自由?”梅如霰向来知道刘晦是个坦荡无私的人,但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份上,“值得吗?”
“当然值得!”刘晦说,“是她,让我重新认识这个人世间。发现书本之外,还有万千世界,使我不再困于案牍之间,空劳此身。她于我而言,如同再造。”
“你想娶她?”梅如霰问。
“不,不是的。”刘晦顿时胀红了脸,连连摆手。
“你觉得她配不上你?”梅如霰步步紧逼,“不配入你刘家的门?”
“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将她困在后宅之中。她年纪还小,还是孩子心性,我希望她能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若有朝一日,她感到厌烦了,可以随时回来找我。”刘晦的语气变得异常轻柔,而又坚定,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她的。”
“你倒是痴情。”梅如霰恢复了笑颜,“记住你今夜说的话,若她将来在你这里受了委屈,我可不会顾念昔日同窗的情分。”
“那卖身契……”刘晦拿不准对方的意思,应该是同意了吧。他忙又递上银子,“请梅四娘成全。”
梅如霰将银子推了回去:“我梅家从不会因一张纸,困住一个人的一生。她的卖身契早在入府的那一日,就被娘亲销毁了。她从来都是自由身。”
刘晦愣住了。
“栖影很敬重你,她果真没有看错人。”梅如霰说。
“当然!栖影姑娘的眼光一向很好。”刘晦郑重补充道,“她也没有看错四娘。”
“梅四娘——”
“还有何事?”
“对不起。”
“什么?”
“过去种种……我为我的成见向你道歉。”
“我收下了。虽然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我觉得你还是更过分些。所以,我就不向你道歉了——我们抵消吧。”
“好。”
“刘大公子。”梅如霰叫住了对方。
“嗯?”刘晦看向她。
梅如霰与刘晦相识近十载,这是他们第一次正视彼此。
“有没有人说过,你越来越有人情味了。”梅如霰笑问。
“嗯。”刘晦含笑点头,“有人说过了。”
他们各行一礼,相背而行。
梅如霰与刘晦说过话,继续拾阶而上。
行至二楼,看见叶响正在烛火下,整理书架。
“叶响。”梅如霰轻唤对方。
“四姑娘。”叶响放下手上的书籍,对梅如霰行了一礼。
“青塘说,绕芳甸的人都有了去处。”梅如霰问叶响,“你呢?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叶响愣住了,没想到梅如霰会关心他的去处。
其实,早在祠堂受刑时,叶青塘就问过他。
而十年前,母亲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都没有回答。
唯有这一次……
“当镖客。”
只有对无关之人,他才能坦然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叶响不知这个梦想是何时种下的,当看清时,它早已长成参天大树。
他不想像父亲那样唯唯诺诺,也不愿像母亲那样困于一方天地。
“我要走出去,带母亲一起。母亲才四十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我们可以一起,走遍山河。”
“真好,祝你们行万里路,赏万里河山。”
“你要和阿响一起去走镖吗?”的的搁下手里的墨锭,问菅栎。
只一栏之隔,她们对二人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的的知道,这其实不是叶响的愿望,而是菅栎年少时的心愿。
可惜,当年那场祸事,让她们的愿想都破灭了。
沈家遭难,她被郑夫人从沈家救出,入了梅府。
沈家姑娘受了刺激,产后没多久就过世了。菅栎为了照看尚在襁褓中的小公子,嫁入了叶府。
一晃眼,已是二十年。她们都老了,心性也大不相同。
的的不清楚,如今的菅栎可还有少年心性?
“当然。”菅栎看着不远处的儿子,满脸柔和,“我总想,自己当年生下的当是一个女孩。阿响拥有女孩的优秀品格,孝顺、勇敢、温柔、善良、细腻。这是极少在男孩身上看到的品质。我很高兴,自己养出这样的孩子,全了我没有女儿的遗憾。”
她当然愿意和儿子一起走镖,这是她的毕生心愿。即便为人妻,为人母,她也从未忘怀过。
她一定会实现少年时的心愿。
二十年又如何,实现心愿,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你呢?”
菅栎看向的的。
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淡的人,没有极致的爱,也没有极致的恨。
好像对她而言,一切都无关紧要。
“我不知道。”
的的思索了许久。
她没有什么愿望,向来得过且过,无欲无求。
只是……
“《桃柳集》会顺利刊印吗?”
她唯一的念想是——
这卷困了她们二十多年的集子,能够在这一代人手中彻底了结。
“一定会的。”
那一夜的绕芳甸,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照亮了两代人的前路。
注:
唐·李白《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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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今月曾经照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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