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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天然一种孤高性 关情 ...
过了年节,阿姆便启程回炅州了。
梅如霰和众人一起到城外相送,她在送行的人群中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郑婧。
城门口,蔡渊始终跟在阿姆身后。
他还想再送一程,送至下一个驿站。
阿姆拒绝了他。
“阿姆——”
蔡渊红了眼,强忍着不敢落泪。
阿姆不喜别人流泪,他小时候跟着阿姆学骑马,摔到遍体鳞伤,也不该稍稍叫苦,更不敢撒娇流泪。
蔡渊没有孩提时光,他是在大人堆里长大的。爹娘是生意人,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家,他是阿姆养大的。他从小就被阿姆当作大人教养,以至于过早的懂事。
后来到了梓州,认识了李咸等人,他才终于有了同龄的朋友,才学会像少年人一样玩笑。
他恨阿姆吗?
恨——
但不是因为她的严厉,而是因为她从没把他放在第一位。
十年前,蔡渊跟随爹娘回京。他死乞白赖求了好几日,爹娘才勉强同意带上阿姆一同回京。
蔡渊兴高采烈地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姆,阿姆却拒绝了他。
她不愿回京。
在当时看来,没有任何缘由。
蔡渊赌气说:“阿姆若不同我一道走,我此生便不复踏足炅州。”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阿姆说狠话。
而对方竟然毫不在意。
年幼的蔡渊牵起马儿,头也不回地离去。
一别十载,“白焰”那时年岁还很小,如今已垂垂老矣,就像他的阿姆。
此番一别,此生恐难再见。
而她,甚至不愿他多送一程。
多么残忍,一如十年前。
“我偏要送!”
蔡渊就像个不讲理的孩童,听不进一点劝说。迟来了十年的叛逆,就这样毫无缘由地爆发了。
而他的阿姆,今日却一反常态地默许了他的坚持。
蔡渊大喜,生怕对方反悔,急急地牵过白焰,翻身上了马背,吹着口哨,兀自朝着下一个驿站信马而去。
蔡渊走后,柳澄由梅淮陪同着,与阿姆殷殷话别。
柳澄幼时就被前去炅州做生意的柳家收养,在巍州长大。她对阿姆的记忆几乎没有,但有种无形的羁绊,使她天然对眼前这位老者有着深深的眷恋。
柳澄带来了许多的日用品,看着梅淮一一搬上了马车,仔细摆放齐整。
终于,该说的都说尽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这才松开了彼此的手。
最后告别的是郑婧。
“七娘,你养了个好女儿。”阿姆拉住郑婧的手,只说了这一句。
她笑着牵起梅如霰的手,放进郑婧的手心里,然后转身坐上马车,和他们挥手告别。
“我等着游记传来炅州。”
马车渐渐走远,慢慢和“白焰”并排而行。
梅如霰这才看到了安十娘的身影。
她站在远处,始终没有走近。
“母亲去和十娘说说话吧,我在这儿等着。”梅如霰松开了郑婧的手。
郑婧点点头,向安十娘走去。
“你赢了,但我也没输。”安十娘还是一贯的嘴硬,一点没变。
“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吧?”郑婧问。
“二十六年。”安十娘比郑婧小四岁。她十二岁入行时就认识郑婧了,她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占据了她三分之二的人生。很难想象,如果没有遇见郑婧,她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当年,你从狼群中救下了我。”
那个独立于狼群中的姑娘,曾是她的少年英雄。
她以为,她会永远敬仰她。
“后来家中生意每况日下,也是你用自己的嫁妆买下了琢玉坊。”安十娘把自己关在刻坊整整两个月,没日没夜地雕刻游记,一遍又一遍地回望过往,终于可以正视自己的过错了,“你既没有摆主人家的威风让琢玉坊更名,也没有将我们姐弟赶出去。”
她用瘦弱的身躯,庇护着他们。
而她,以怨报德,恨了有恩于自己的姐妹整整二十年。
如今回看,安十娘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娘若还在,我们必定早就和好了。”安十娘哽咽了,“必不会蹉跎了二十载光阴。”
“我们是如何走散的?”郑婧甚至想不起,她们是从何时开始生出的嫌隙。
“在一次次的隐瞒之中。”安十娘说,“你心思那么重,总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什么也不告诉我。我脑子又没有你和三娘那么好使,怎么能看得明白呢?”
“看来,还是怪我了。”郑婧笑了,“你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
“那可太多了……我要问三天三夜,你不许没耐心,不许嫌我烦!”安十娘忽又想起什么,“对了——还因为你没耐心,总是敷衍我。”
“我记得,没耐心的是你吧。”
“好吧,咱俩都没耐心,除了三娘……”
梅如霰含笑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大小孩”,只见安十娘朝着她的方向低声和郑婧说了什么,郑婧便离开了安十娘,走了回来。
“阿霰——”
“母亲。”
这二十年来,郑婧忘记了很多事情。
她甚至记不得,女儿是从何时起,将“娘亲”的称呼换做了“母亲”。
只是一字之差,却隔着山海。
她将自己放逐得太久。
早在梅玉林、沈含英相继去世的那一年,她看着襁褓中的幼女,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替她们走完未走完的路。
自此,她殚精竭虑,日夜谋划着。
她算无遗策,却唯独忽视了自己的儿女。
“叶庄写信说,七郎要入赘梅家。”郑婧重新牵起女儿软乎乎的手,来回摩挲着,她们许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也许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他可曾与你商量过?”
“嗯,他同我讲过了。”梅如霰点头,“我也同意了。”
“结婚生子于女子而言,其实是最易走的一条路,因为前人已探得来路与归途。至于你原先想走的另一条路,三娘当年已经试过,并失败了。”
郑婧谋划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日,但……
“但你若不愿意,也不必强求。没有什么值得你牺牲自己的婚姻。你的欢喜,远比一切重要。”
她后悔了,她不该将上一辈的责任,付诸于小辈身上。
这对梅如霰和叶青塘都不公平。
“这一年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所有人都是利己的,哪怕是父母兄弟、夫妇故友……只是因为有‘爱’,才愿意分出一些‘自我’,才愿意牺牲一些‘自我’。但归根到底,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利己。”梅如霰望向远处埋头吃草的“傲霜”,笑说,“可是,人啊——最是复杂。害怕‘不爱’,更怕‘爱’。我有幸,遇到了让我‘敢爱’的人,让我愿意分出一些‘自我’,愿意牺牲一些‘自我’的人。更让我感到万幸的是,他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
“真好。”郑婧由衷地说。
她很庆幸,女儿没有步自己的后尘。
“娘亲可以帮我给《桃柳集》作批注吗?”梅如霰挽住了郑婧的手臂。
“你怎知……”郑婧微楞。
“我早就猜到了。”梅如霰笑说,“‘关青君’这个名字也太直白了。”
“一枝一叶总关情。”郑婧也笑了,“虽然你我能力小小,但总该为百姓做点什么。”
娘亲有颗“侠客心”。
这是梅如霰第一次通过自己了解娘亲。
原来,他们兄妹都很像娘亲。
“你恨爹爹吗?”郑婧知道,阿霁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阿霰。
梅如霰摇摇头,她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我不恨他。”梅如霰思索了片刻,才道,“因为——”
“他死在了,最爱我的那一年。”
今日歌单:予君书。
——
注:
1.元・冯子振《咏梅三十首・其十二・落梅》:花开花落春不管,清风明月自绸缪。天然一种孤高性,直是花中隐逸流。
2.清・郑燮《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衙斋卧听萧萧竹, 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 一枝一叶总关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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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天然一种孤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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