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不奈狂夫不藉身 虚名 ...
-
梅如霰是在大理寺狱见到范锡的。
比之初见，他更显憔悴。但比之上一次见面，他却显得精神不少。
梅如霰很庆幸，他的状况看上去还好，没有预想的那般惨烈。
梅如霰此行，是范锡求来的。
逢生亲自带她探视。
范锡是重犯，单独关押在一处偏僻的囚室。有逢生打点，他的处境不算太糟糕。但毕竟身处牢狱，也实在算不上好。
梅如霰生平第一次踏足这里，一步入其中，各种难以形容的奇怪气味便混杂在一起，频频涌上鼻尖，令人几度作呕。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
梅如霰和范锡，其实没什么交情，他们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
梅如霰很难猜到，范锡有什么话是一定要与她说的。
“范公子。”梅如霰略作思索，用了这个称呼，当然不算妥帖，但实在也想不到更妥帖的称呼了，“你找我？”
“梅姑娘好。”范锡挣扎着从草席起身，他身上新伤旧伤不少，但都是刀剑伤，没有受刑的痕迹，“请梅姑娘屈尊降贵来此污秽之所，实在多有冒犯，但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了。还望姑娘看在范某是个将死之人的份上，不要怪罪。”
“放宽心。”梅如霰安抚道，“大哥、颜二哥，还有阿逢，都在四处奔走，为你求一线生机。你也不要放弃。”
“范某今日请梅姑娘前来，正为此事。”范锡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那道疤更显狰狞，但表情异常郑重诚恳，“范某一心求死，请姑娘替我劝说他们，不要再做无用之功了。”
“怎么算是无用功呢！”一旁的逢生冲了过来，怒道。
他的眼底一片乌青，自范锡下狱，他就不曾好眠。
范锡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兄弟们都因我而死，我无言苟活，但又没了抗争的心力，只想早日下去陪他们，还请成全。”
“我们就不是你的兄弟了吗？”逢生质问道。
范锡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怪我。”逢生几近崩溃，“怪我没能拦住他……”
范锡本已携众投降，却被同去平叛的副将祁度以设宴为名，用蔓陀罗花入药，将他的一众族人全部毒杀。
六百余人，只活了范锡一人。
范锡因病没有赴宴，才逃过一劫。
“你并不知情，这我晓得。”范锡问逢生，“他们准备怎样处置我？”
“还没有定论。”逢生垂下了眼眸，不去看面前之人。
“阿逢，你从不扯谎的。”范锡太了解逢生了。
“我没有……”逢生的声音愈发低沉，几不可闻。
“监狱隔音不好，没有秘密。”范锡笑着说，“‘醢刑’，我只在上古史书上见过。剁成肉酱，分发到各个部族食用，听上去还真是美味呢，我都想尝一尝了。”
梅如霰闻言大惊失色，只觉肠胃一阵抽搐，如翻江倒海，一股股酸气不断上涌，眼前几度发黑，险些呕了出来。
她摁住内关穴，暗暗调整呼吸，才勉强压住了体内的不适。
饶是如此，已有薄汗从鬓边隐隐渗出，后背更是湿了大片。
“不是的——”逢生急道，“我们还在想办法，陵霄大哥也给官家上了奏折，一定会保全你的！”
“不必劳师动众，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范锡对梅如霰笑着说，“我此前许诺过李家兄弟，助他看一场丧葬。”
“李二哥让我转告你，这些都不重要，你的性命才是最紧要的。”梅如霰进来之前，刚见过李咸，“他在外面等着你，等你平安出狱，好为你接风洗尘。以后，你们还有大把的机会同回炅州，到时再兑现你的承诺也不迟。”
“我向来信守承诺，一定会助他实现心愿的。”范锡恳求道，“请姑娘转告李兄弟，请他一定要来看行刑，替我收敛尸身。”
“不要说胡话，你不会有事的！”逢生急道。
“梅姑娘，我还有一事相托。”范锡并不理会逢生的劝说。
“但说无妨。”梅如霰说。
“请姑娘，还有阿逢，替我说服梅将军，求一旨。”
“什么旨？”梅如霰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请旨——”范锡扯起嘴角，笑得灿烂，“许李医师解剖范某，绘五脏图，刊行于世，以正医道。”
“范希微！你疯了！”逢生顿时青筋暴起，一把扯住了范锡的衣领，将他拽到身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咳咳——”范锡不顾惜身子的强烈不适，继续道，“把我解剖了，绘一幅医学图谱。这样既能达成威慑边关部族的作用，也能让官家打消对冯、梅两家的猜忌，让王相公没了发难的理由，还能助李家兄弟实现他的心愿，更重要的是……”
“不要再说了！”逢生低吼道，“我们的安危，用不着你来考虑！你给我好好的活着，什么都不许想！”
他颤抖着双手，死死用力，才能勉强托住身前之人。
范锡全然不顾对方的制止，仍喋喋不休地交代着后话：“这虽算不得著书立说，但也能名传千古吧？也算是实现了我的最后一点价值，实现了我的此生所求……我从千里迢迢参加科举考试，到弃笔从戎，最后走向叛乱。从始至终，为的不过是一场虚名，而这场虚名终于可以用我的死来收场了……能死的轰轰烈烈，也算不枉半生挣扎。”
“希微……”逢生彻底卸了力，与范锡一同瘫坐在尘土中。
“一年前，我在病榻上有幸拜读过姑娘刊刻的《寒窗记》，真是精妙绝伦。”范锡仰头看向梅如霰，眼里闪着晶莹的亮光，“梅姑娘可愿替我刊刻这卷《范希微五脏图》？成全了范某临死前的最后一点心愿。”
末了，他说——
“梅姑娘，多谢你那日托阿逢带来的物件。若不是那个物件，我活不到今日。”
狱中没有光亮，不知何夕。
离开暗狱，梅如霰才知天已破晓。
“人生于世，所求的到底是什么？”梅如霰问逢生，也是问自己。
“只求无愧于自己罢了……”逢生声音沙哑，面色惨白，形似鬼魅，“我自始至终都不觉得希微有错。一个人为名利而奋斗，从不可耻，也不可悲，至少他有自己的追求。总好过我，如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错的从来不是希微，而是这个国家的法理和所谓的制度。”
“那你还要继续从军吗？”梅如霰问，“你还要守护这样的国家吗？”
“我守护的从来不是国，而是家。”
纵是满身狼藉，逢生仍保有一贯的坚定。
即便经此巨变，他也从未改过初心。
“姑娘真要答应他吗？”逢生问梅如霰，眼里满是忧虑，“这有违礼法，会被世人唾弃的。”
梅如霰仰头望向那抹微弱到几不可见的天光。
“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春风解冻，杜鹃啼晓。
而夏日，仍遥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不奈狂夫不藉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