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墨诸纸》咚眠

69、长恨此身非我有 出征

　　范锡从流放地窜逃了。
　　消息传到梓州时，他已携族人投奔叛军，正侵扰着边关。

　　官家大怒，下了围剿的圣旨。
　　逢生领旨，抓捕范锡，平定叛乱。

　　出征前夕，梅如霰等人为逢生设宴，既是送行，也是接风——这是他们一直没来得及做的事。
　　可惜物是人非，昔日同袍，马上就要兵刃相见了。

　　酒席上，众人皆是兴致寥寥。
　　就连一贯话多的栖影，都闷闷不乐，只顾着埋头吃菜。
　　刘晦坐在身侧，看着她几度欲言又止，末了只是将她面前油腻的荤腥换成了爽口的时蔬。

　　酒席过半，逢生放下碗筷，捧起一包东西，走到栖影面前，双手奉上。

　　栖影半晌没觉察，直到刘晦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缓缓仰起头，茫然地看向逢生：“这是什么？”
　　“二十两银子。”逢生把银子塞进栖影手中，“这是希微去击登闻鼓之前留下的，托我代他转交给你。他必是那时就已深知，此行凶险，才留下了书信。他在信里，让我一定代他向你道谢，请你不要怪罪他，不能亲自道谢。”

　　栖影抱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强忍了一夜的泪水，终于决堤，情绪也随之崩溃。
　　她很想劝逢生“手下留情”，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不想令逢生为难。

　　“妹妹放心，哥哥会将希微活着带回来的。”逢生替栖影拭去泪水，又将一支珠花别在她的发髻上，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哥哥知道，上次没去送行，我们阿影心里有气。这支珠花全当道歉了，你不要再生气了，也不要不理哥哥，好吗？”
　　“阿逢哥哥，我没有生气。”栖影吸着鼻子，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也有难处，我只是觉得那些人太残忍了，他们为什么派你去抓范锡啊——他们明知你们曾同生共死，你们那么要好！你一定很难受吧，比我还难受千百倍……”
　　“我没事。”逢生笑着摇了摇头，“我一定会把他活着带回来的。”
　　“你的安危也很重要！”栖影忙拉住逢生的袖口，“你也一样，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回来！”
　　“嗯。”逢生应下。

　　他面上虽仍挂着笑，却并不真切。
　　语气里没有笃定，只是像木偶一样，生硬地点着头。

　　逢生转头，看向梅深。
　　对方本就话少，今日入席后更是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一壶又一壶地饮着冷酒，甚至等不及温热。

　　“深大哥可要和我一起出征？”逢生问他。
　　他知道梅深和姑娘的约定，这次恰好是一个契机。
　　梅深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用故人的血，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他的声音很冷，布满血丝的眼底甚至有些瘆人。
　　逢生为之一怔，他以为梅深和范锡并不相熟，没想到他会这般愤愤不平。

　　逢生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再次开口：“姑娘以为呢？”
　　将问题抛给了梅如霰。

　　“去吧。”梅如霰虽也觉得此举过于残忍，但她还是建议梅深去，“就当是去把范锡带回来吧。”

　　这样，范锡或许可以多一条活路。
　　更重要的是，梅深才能看清一些事情。
　　有些路，必须要亲自走过，才能看清。

　　“好，我听姑娘的。”梅深不再说话，继续仰头喝酒。

　　“阿逢，听说范锡的护身符丢在战场上了。”梅如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逢生，“若有机会，请把这个转交给范锡。他见了，兴许会回头。”
　　“姑娘费心了。”逢生双手接过信封，仔细揣进怀里。
　　“见到故人了？”梅如霰问得突然，逢生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所指何人。
　　“姑娘都知道了？”逢生坦然道。

　　面对自家姑娘，他从不隐瞒。
　　因为逢生知道，没有什么是能瞒过她的。

　　“范锡犯的事，可大可小。因你私下去找了冯先生，才减轻了他的罪责。”梅如霰拍了拍逢生的肩膀，眉眼含着笑意，温柔又和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逢生瞬时红了眼。

　　范锡被判编管道州，大家都去送行了，唯有他没去。就连朝夕相伴的军中兄弟们都说他无情。
　　逢生没有反驳，也没做解释。
　　因为，他也认定自己无情。

　　可是，有人不这么想。
　　姑娘能看得透彻，而栖影妹子即便什么都不懂，也不会怪怨他。
　　她们都能站在他的立场，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逢生素来清楚一个道理：这世间，但凡清醒独立之人，都是孤军奋战的。
　　可即便如此，逢生还是渴望有人能与他并肩。
　　只要遇到了这样的人，他愿付出一切，守护这份情义。

　　此行，他一定会把范锡活着带回来的。
　　不只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

　　“前日，我又见了冯先生。”逢生决定如实相告，“是先生请旨，让我担任主将，领兵出征的。我知道，他为的是冯家。”
　　“但你领旨，为的是范锡。”梅如霰说得笃定，“你只是想要保全他，并不为名利。”

　　逢生不在乎浮名，这是梅如霰一早就知道的。
　　这些年，他从未变过。

　　“因为我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逢生仰起头，望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了大半的明月，朦朦月色，映照着故里，“轰轰烈烈地赴死，总好过唯唯诺诺地苟活。”

　　逢生看似淡漠，其实最重情义，梅如霰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才让梅深陪逢生同去。
　　她怕的，不是逢生救不回范锡。而是怕他会意气用事，不顾自身安危。

　　“我只多问一句。”梅如霰隐隐有了一种猜想，“冯先生如今喜‘长缨’，还是‘玉帛’？ ”
　　逢生略有迟疑，才回道：“玉帛。”

　　冯家旧人，还有叶庄，都曾是主战派，如今却变成了主和派。
　　是丢了“少年心性”，还是看破了世事浮沉。

　　梅如霰看不清。
　　就如同看不清那轮明月。

　　那晚的酒席，大家吃得都不甚尽兴。
　　唯有杯中酒，饮得干净。

　　三日后，逢生和梅深随军出征。

　　梓州的冬日，愈发肃穆而又漫长。

　　梅如霰和叶青塘整日待在绕芳甸，校注文集。
　　栖影和刘晦则在书院，盯着工人们刊刻集子。
　　他们虽都很忙，却又皆是虚无。

　　年节前夕，范锡携众受降的消息传入了梓州城。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梅如霰这才惊觉，漫长的冬日终于走到了尽头。
　　栖影雀跃着，把“月照花林”的旧桃换成了新符，濯手迎接新的一岁。

　　青平七年，到了。

作者有话说

注：
宋·苏轼《临江仙・夜归临皋》：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