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天涯共此时 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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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绕芳甸。
今日的绕芳甸格外清幽，既无应门之童，亦无添香之人。
梅如霰一路顺通地行至中庭。
只见庭院中央被清了出来，安放了一张极大的案桌，搁笔架上是蘸了朱、黄、青、墨四色的毛笔。右侧设一小小四方案几，摆了四色果子。
角落熏着炉火，炉上茶水烧得正沸，却无人照料。
藤椅晃动，方凳空置。
一阵清风扬起，幽香袭来，轻轻拂过宽大的袍子，吹散了一地的墨纸。
“数日不见，叶先生竟在这里用功。”梅如霰含笑走进庭院，“不知道的，还以为叶先生改行做了画师，正在敷彩设色，点染丹青呢！”
叶青塘正立于案前，左手持书卷，右手执朱笔。
额角青丝散乱，脸颊染了一抹朱红，更胜枝头那株开得最艳的梅花。
看清来人，叶青塘含笑搁下朱笔，斜倚在案边：“小生倒是可以为梅大小姐描摹一幅丹青，可惜我的画技比不得梅中客，只恐小姐不喜，弃之如敝履。”
“叶先生龙章凤姿，卓尔不群。”说话间，梅如霰掏出帕子替叶青塘擦拭那抹朱红，朱红褪去，变成淡淡的粉红，在日光下面容更显白皙，“又何必以己之短，比人之长。”
“我们阿霰倒是愈发会说话了。”叶青塘用书卷轻敲对方前额，“今日怎么得空来这里？”
“在安十娘那儿碰了壁，来你这儿喘口气。”梅如霰舒展双臂，飘然落入藤椅之中，抬脚晃了数周，“你在做文章？”
“看来我还要感谢安十娘了，谢她把阿霰送到我身边。”见梅如霰翻了个白眼，叶青塘笑着斟了一盏茶递给她，又将果子奉至手边，“她可是不愿刊刻？”
“那倒不是。”梅如霰拣了一块果子，塞进嘴里，含糊道，“只是有些怠惰因循。”
“她心里还憋着气，过段时间就好了，慢慢来吧。”叶青塘搬了方凳，在梅如霰身侧坐下。
“谁说不是呢——”梅如霰点头，又问，“你今日这么大张旗鼓地在做什么？做文章吗？”
叶青塘随手从那摞纸中抽了一张递给梅如霰。
密密麻麻，多色夹杂。
“《桃柳集》的笺注？”
“嗯。”
“我还没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
是笃定。
“你总是这般，喜欢揣度他人的心思，即便毫无依据。”梅如霰扬起脸，似有几分愠色。
“我从不揣度他人心思，只揣度你的。”叶青塘笑说，“至于依据，自然是有的……”
“什么依据？”梅如霰问。
“你的心。”叶青塘直视她，“你若认为我没有依据，不如直接将你的心思与我明说。若不是你总自作主张，有所隐瞒，我又何须自己揣度。”
“我若与你直说，挑明一切，你就不再插手这件事吗？”梅如霰问。
“阿霰，这从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叶青塘蹙起眉。
“那我不讲了。”梅如霰转过身，不再看他。
“阿霰——”叶青塘扯了扯她的衣袖，满脸的无奈。
“先说说你揣度到了什么吧。”梅如霰松了口。
“好。”叶青塘略作思索，徐徐开口，“你对外总是表现的胸有成竹，很有把握，但内心其实是有很多的不确定。只是你作为一个‘统领者’，必须要给他人希望，让他们毫无顾忌地去做事。但是事情做成的可能到底有几分，你其实并不能完全把握……所以你对我，其实是有一点抗拒的。一方面，你相信我，相信我会无条件帮助你。但另一方面，你又不愿把我牵扯其中……这也是你与我退婚的原因之一。你不想跟我有太近的关系。你怕我，乃至叶家，会再次受到牵连。”
叶青塘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梅如霰的心上。
他的确很了解她。
“沈家、叶家，当年都太惨烈了。我尚不是亲历者，都不忍听闻，又何况是你。”梅如霰褪去伪装，显出诚恳而真切的底色，“如今，你虽名义上和叶家断了亲，但你代表的还是叶家。而叶家和沈家在二十年前的案件中，牺牲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将这些人牵连其中。你也不想看到当年的惨案再次重演吧。”
“那梅家呢？”叶青塘反问，“你怕把叶家牵扯其中，就不怕连累梅家吗？”
“大哥本就是主战派，早已是王相公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无论如何都已经身处其中，不可能独善其身。母亲和二哥想做的也与我一样，甚至比我的执念更深。”梅如霰笑得苦涩，“梅家人其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毁俱毁。一方面我很谨慎的刊刻集子，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其中的代价。而他们，都是愿意的、可以承受的。”
“叶家和梅家的处境，并无区别。”叶青塘反驳，“你清楚局势，新党主战，旧党求和。范锡与梅大哥是沈经略一党，作为新党之人，他们是主战派。此番边关大捷，主战派取得了胜利。而王相公百般阻挠对边关战士的嘉奖，正是为了削弱新党的势力，最终目的还是‘求和’。当年那卷游记和桃柳集中，有许多对‘求和’不满的言论，所以王相公才会借此发难，处理了一干人等。而我的母家沈家，与沈经略一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对付沈家，其实是杀鸡儆猴。我不怕牵扯其中，因为我和叶家，早已深陷其中。”
“不是的，叶家只要不站队，就是安全的，叶伯父也很清楚这一点。”梅如霰不赞同他的看法，“如今朝局有些微变化，旧党势力渐弱，王相公也今非昔比。范锡被从轻发落，就是一个信号。只是官家的心思实在难以揣度。我并不认为，官家认同王相公的做法。他此番放任王相公迫害有功将领，或许有更深层次的考量，只是我还没能窥探其中的深意。个人力量实在微弱，蜉蝣撼大树，太难了……”
“你明知个人力量微弱，却不愿让我参与。”叶青塘提高了声量。
“我们身处低位，有很多事情看不清，又总会无意识地推波助澜。”梅如霰终于坦然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面对叶青塘，她很难隐瞒，“人越多，危险越多，牵涉也越广。”
“你总在为旁人考虑，那你呢？”叶青塘气道，“真正的游记由同风楼刊刻，最后追究的也只会是同风楼，也只会追究你一人。你口口声声说着梅家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你还是避开了梅家人。你想凭一己之力去做这些事情，不牵连任何人。哪怕我想尽办法帮你，但你还是把我推得远远的。你之所以一直不同意作《桃柳集笺注》，就是因为不想牵扯我，不想让我涉险。但你又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去做这件事，所以一拖再拖……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有权利替自己做决定。哪怕是你，也不能决定我的归处！”
说到最后，叶青塘红了眼眶。
少年人字字真切，纵是铁石心肠之人，亦不忍伤害。
梅如霰的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酸楚又凄恻。
她的确一意孤行，在叶青塘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甚至明知，这违背了他的真实意愿。
直至此刻，她才察觉：自己错了，而且错得不轻。
“对不起，青塘。”梅如霰几乎哽咽。
“我没有怪你。”叶青塘长叹了一口气，他总是拿她没办法，“我只是怪自己，没有早些与你说明自己的心意。”
话说清了，他们也都陷入了沉默。
直至……
一位不速之客贸然闯入，打乱了满院秩序。
一只雀鸟掠过枝条。
惹得花霰簌簌，落了满怀，点缀了肃穆的冬日。
“阿霰，我们重新议亲吧。”
叶青塘定定地看向梅如霰，那双漆黑的眸子盛满氤氲水雾。
这一刻，万里河山，只在他的眼中。
“这次不是梅家四娘和叶家七郎。只是梅如霰和叶青塘。”
梅如霰怔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梅三郎那日说得对。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夫妻一体。生同衾，死同穴。”叶青塘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知道，你心中有我。你也知道，我心中全是你。既然如此，我们又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叶青塘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答应退婚。
才让她有理由，一次又一次的，拒他于千里之外。
“这是我的全部家私，还有绕芳甸的地契。我已遣散了绕芳甸的所有人，每个人都有归宿，都有去处。唯独我，孑然一身。”叶青塘打开案桌上的匣子，一一递给梅如霰，“从今往后，梅如霰就是叶青塘的全部。”
“阿霰，你是否愿意收留我？”
“青塘——”
梅如霰红了眼眶。
“不要拒绝！我只想听到肯定的答复。”叶青塘凝噎，“若是拒绝，那就不必说了。”
“那就有劳叶先生与我同行吧。”
梅如霰当然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伸出了手。
“以笔为刃，纵横驰骋。”
“荣幸之至！”
叶青塘回握住梅如霰的手，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谢谢你，阿霰。”
“谢谢你，青塘。”
兜兜转转，他终于寻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叶青塘当然知道，梅如霰心中装着很多东西，只能留下一小片天地给他。
但这也足够了。
因为，他是那片天地的唯一。
那日的绕芳甸。
雪极美，花正艳。
暖而明亮的日光，温柔地洒在身上。
百年后回首，亦是平生最艳丽的一日。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天涯共此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