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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何须浅碧深红色 接续 ...


  •   碧空万里,清澈如洗。
      “琢玉坊”三字刻在一块半旧的牌匾上,被日光晒得发白,更显百年基业。

      “不知梅四姑娘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姑娘快快请进!”
      “王掌柜不必客气,我只是来与安十娘说几句话。”

      迎在刻坊外的还是王骐,他总是毕恭毕敬,眼底眉梢堆满笑,对梅如霰尤显尊敬,尊敬到让她觉得有些‘过分’。
      梅如霰与王骐打了照面,好不容易劝走了他,独自走进了琢玉坊。
      这是她第二次踏足这里,不过一年光景,梅如霰只觉自己经历了许多事情,而琢玉坊还是昔日模样,安十娘也是一样。

      安十娘正手握刻刀,伏在窗前案头,静静地刻着字。
      难得见她露出不那么犀利的神情,梅如霰觉得新奇,便没有立即唤她,只是安静观察。
      梅如霰不知道安十娘的真实年龄,她与家中长辈是故交,少说也该有四十,但看上去却很是年轻。
      荆钗布裙,难掩光彩。
      那是只有面对喜爱之事,才会显露出的神采。

      这一刻,梅如霰可以笃定,安十娘热爱着眼前这份活计。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安十娘才放下手里的刻板,舒展腰身,抬眼看向滴漏,她的视线扫过院门,终于注意到那位来客:“梅四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来请十娘出山。”梅如霰趴在窗前,含笑递上一卷集子。
      安十娘看到集子,满脸不可思议:“落鸿同意刊刻《云岫词》了?”
      “多亏了您给我的姑母画像。”梅如霰笑说,“我用画像换了一个和母亲做交易的机会,我替她做成一件事,她便同意我刊刻《云岫词》了。”
      不等安十娘回应,梅如霰已翻开书卷,一一解释:“词集是二哥和寒枝整理的,序文是青塘、刘大公子和二哥写的,还有一篇自序,出自三嫂。二哥在卷首添了几幅绣像,线条过于精巧,恐只有您能刻得传神。”
      “你们不是退婚了吗?”安十娘忽然问。
      当然问的是她和叶青塘。
      “嗯。”梅如霰随口应道,“十娘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安十娘没想到,梅如霰和叶青塘退了婚还有往来。还有梅家二郎,他们兄妹竟没有嫌隙,他还在帮她。
      她看着手里的《云岫词》,这才听懂了郑婧当日所说的话:“我了解我的女儿,也了解她的夫婿,更了解她的兄弟。”

      安十娘暗暗生出几分怨气。

      “十娘,还要劳烦你一件事。”梅如霰打断了安十娘纷飞的思绪,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卷集子,“这卷游记也很重要,我不放心交到旁人手中。版画部分,也要劳你亲自刊刻。”
      安十娘陡然扫到书名,面色忽变:“你要刻印炅州游记?你可知……”
      待看清内容,忽又止住了声。

      “可知什么?”梅如霰问,“十娘识得这游记?”
      “不识。”安十娘回得果决,“是我看错了。”

      “那你可识得此人?”

      熟悉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菅栎与阿姆一前一后,大步走了进来。

      “菅姨?阿姆?”看到来人,梅如霰颇觉讶异。
      “安十娘,许久不见。”菅栎唇角挂着笑,语气却十分不善,“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真诚。”
      “菅娘子不在家相夫教子,跑来这里做什么?”安十娘满眼不屑。
      “我来拆穿某人的假面。”菅栎并不在意对方的表情,“当年,你用这卷游记害了梅家三娘性命,今日却能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继续害郑家七娘的女儿,你不怕遭报应吗?”
      “你不要管得太宽!”安十娘冷声道,“你是梅府出去的,又嫁到了叶府,竟然会为姓‘郑’的说话、做事!你对得起你的两任主顾吗?”
      菅栎气笑了:“难道你就对得起自己的两任主顾吗?七娘和三娘对你都有知遇之恩,你又为她们做了什么?这卷游记当年难道不是你给三娘的?难道不是你间接害死了她!”
      “要怪就怪姓郑的,怪她的冷漠无情!她身为女子,却从来不曾想过为我们女子发声!”安十娘忽然将矛头指向阿姆,“你问她,她最先找的是不是郑婧?因为郑婧不同意刊刻游记,我才把游记给了三娘。”
      “原来你想害的人是七娘!”菅栎道。
      “不是的——我没想到那卷游记会害人!我从来没想过害人……”安十娘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忽而抬眼直视众人,目光更显犀利,“我的确恨她,我和王骐都是琢玉坊的继承人。我天资聪慧,十二岁入行学反刻文字,寻常学徒至少要学三年,我一年便出师了。可他们都不用我,只让我干杂事。直到第三年,我遇到了慧眼识珠的梅家三娘,成了她的专用刻工,我们珠联璧合,所刊印的书籍都能售卖一空。郑婧明知我的刻板技艺更好,却没有选我当琢玉坊的掌柜,而是选了王骐。我恨她,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母亲怎会有权替琢玉坊选掌柜?”梅如霰打断了她们的争执。
      “琢玉坊是郑家的产业,也是七娘的陪嫁。”菅栎解释道,“当年她父亲不善经营,琢玉坊几乎败落,还在闺中的七娘因与她有私交,便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下了产业,凭一己之力,令其起死回生。”
      “是她从父亲手中骗去的!”安十娘怒道,“若早知她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必不会让父亲将琢玉坊卖给她!”
      “你以为琢玉坊卖给旁人,就会有你的一席之地?若不是七娘,你能有机会认识三娘?七娘视你为朋友,你却背后捅刀子,你可对得起她?”
      “朋友?她若真的把我当朋友,就该站在我的处境,替我着想!就该知道同为女子,我过得有多么艰辛!就不该背叛我,将我们安家的产业交给王骐这个外姓人!”

      安十娘不甘!
      琢玉坊本就是安家产业,是她外曾祖父一手创立的,因只有一个女儿,这才招赘了父亲上门。
      她是家中长女,随外曾祖父姓,琢玉坊理应归她所有。
      没成想,竟被郑婧交给了王姓之人打理。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只是因为王骐比你更适合当掌柜。”梅如霰是商人,虽与王骐、安十娘接触不多,但也能一眼看出,谁更适合当琢玉坊的掌柜,“掌柜并不需要掌握多么高超的刻板技术,而要善于经营,善于迎来送往。”

      梅如霰虽然不认可母亲的很多作为。
      但她认为,至少在这一点上,母亲没做错。

      “果然是母女同心。”安十娘不怒反笑,“是我安十娘看走眼了!”

      梅如霰没有立即反驳她,而是默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开口:“半年前,我来找你打探姑母的死因,并讨要她的画像。那时,我仅有的筹码是‘同风楼’。我将这张底牌亮出,你才答应了我的请求。你当时问我,为何创立同风楼?我没有回答。你可知为何?”
      安十娘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没有接腔。
      “我不是不愿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梅如霰笑说,“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不信任梅家人。其中,也包括我的母亲。”

      安十娘对此并不意外。
      她当然知道她们母女不和,所以自己才有机可乘。

      “母亲虽不是梅姓之人,但她是梅家主母,代表着梅家的权威。二哥感受不到的母爱,我也从未感受过。我想,母亲并不爱我……”站在曾经那个位置,梅如霰的确看不见母亲的爱,她太善于隐藏了,“直到父亲过世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从不了解母亲,我试着重新认识她。可我对她的全部认知,都只能来自旁人——比如你。所以你说的话,我只能相信。即便明知,其中掺杂着谎言。”
      “我没有骗你!”安十娘立即跳起反驳她。
      “你是没骗我,但你有所隐瞒。”梅如霰直视对方。

      梅如霰一直能感觉出来,安十娘不喜欢母亲,甚至对她带有很强的恨意。
      她不清楚她们之间究竟经历过什么,应该不止方才所说的这一桩事。
      但没有爱,何来恨呢?
      若不了解,又何来的爱呢?
      所以,安十娘的话既不可信,又可信。

      安十娘收回视线,不置可否。

      梅如霰笑了笑,没再追究:“你方才说我们‘母女同心’,我很想认同这句话,但却不得不承认,这并非事实。我创立‘同风楼’,为的是多一条出路。可以在暗处行事,不被规矩约束,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从一开始就想把同风楼变成刻书坊,藏书楼只是掩人耳目罢了。我以为,自己的计划非常隐秘,无人知晓。直至去了钦州,我才发现,母亲一直暗中参与其中。的姨是她的人,菅姨也是她的人,胡六娘、潘娘子都是她的人,就连沈伯母,还有你,也全都和她有关。我永远摆脱不了母亲。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母亲是爱我的。因为,她一直在为我铺路。但我不知道,这份爱里,有多少是因为我这个人,又有多少是因为她自己。时至今日,我还是不了解母亲,我只能从你们口中,拼凑她的‘面目’。我离她很近,又离她很远。认识她的人,对她有着截然不同的评价。但无一例外,都没有否认她的‘自私冷漠’。可正因她的‘自私冷漠’,才有了我了半生顺遂。所以,你可以把对她的怨气都发泄在我身上。你想要的掌柜之位,我可以替她给你。你想让她刊印的游记,我也可以替她刊印……”
      “郑夫人不是自私冷漠之人。”一直沉默的阿姆忽然开口,她的声量不大,中原话的发音也不大标准,但掷地有声,“其实,郑夫人当年拒绝刊刻游记之后,私下找过我,她为我分析了刊刻这卷游记的利害之处。她说,她会想办法让这卷游记问世,但不是现在,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她让我不要走漏风声,偷偷回炅州去。我认为她说的有理,便照做了……可我们都不曾料到,有人先一步,抄录了游记。更没想到,有人会为游记里的那幅《和亲图》做题跋,还将题跋收录进另一卷文集中,并酿成了大祸……”

      梅如霰第一次认真看阿姆。

      这是她们第四次见面。
      上一次是在禅房,再上一次是在炅州城的凉棚下。

      至于第一次,其实是在炅州边境。
      他们一行人初入炅州,便被两头猛虎袭击。梅如霰射死了一头猛虎,另一头则是过路的阿姆射杀的。
      阿姆身手极好,不待蔡渊认出她,已隐于山林之中。

      她是天生的猎人,眼神凌厉,不苟言笑。
      每次因礼节而扯出的笑,都是那般生硬。
      就连她一手养大的蔡渊,都惧怕她。

      直到此时,梅如霰才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到了情绪。
      那是深深的愧疚。

      “我答应过郑夫人,不再踏入梓州。此番违背誓言,只因不愿再见惨剧发生。昨日我见了‘她’的女儿阿澄。我想要阻止阿澄刊刻游记,但失败了。阿澄很固执,和她的母亲一样。我以为自己这一趟白跑了,好在我又见到了梅姑娘……”阿姆牵起梅如霰的手,笑容终于不再生硬,“你和你的母亲也很像,你们都不是自私冷漠的人。我知道你们的好意,但这卷游记,不能刊刻。我不希望你步梅三娘的后尘……”
      “阿姆放心,我或许有法子保全大家。”
      “什么法子?”
      “先由落鸿刊刻蔡渊的札记,起名《炅州游记》。再由同风楼刊刻真正的《炅州游记》,取名《续炅州游记》。续书不署作者真名,假托好事之人借女子之口仿作,先在鬼市流传,再入私家藏书。这样既保全了原作,也保全了刻印者,可谓上上策。”

      “此法当真可行吗?”
      “不试试,又怎知不可行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何须浅碧深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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