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这壶茶》寄信十年

9、第 9 章 小孩。

　　徐腾第一次遇见周从杭，是在零九年的八月份。

　　那天，徐腾从工地上回来，正好去镇子上的茶馆买了一桶新茶叶，老板说是正宗白茶，有点小贵，但徐腾并不是对自己苛刻的人。

　　这次工地评选‘最勤劳的工人’，他光荣上榜，因为徐腾从不缺勤，经常熬夜加班，工头交给他的活都能按时按点漂亮完成，徐腾荣获一等奖工人，还得了五百块钱，他就当奖励自己了。

　　茶馆那条路跟他回家的方向并不顺，徐腾买了茶叶，专门抄了一条小路回去。

　　晚上八点，南方的夏日还有些亮白，星空上早早挂起了弯月，路上空旷，街边的房屋时不时传出电视机的广告声。

　　徐腾迈着悠闲的小步子，穿梭在窄窄的胡同小路，他刚走出胡同，在一个十字路口碰见了一个小孩。

　　小孩头顶是十字路口最大的那盏灯，昏暗绵长的灯光拉长了小孩的影子，小小的一坨，蜷缩在路灯下。

　　徐腾开始没当回事，他们这一带啊，经常有小孩在外面跑，等徐腾路过小孩时，多看了两眼，才发现对方没有穿鞋子，短袖烂成了裁缝衣，背着一个大的旅行书包，旁边还有一只尼龙塑料袋。

　　也许是好奇心作祟，或者是怜悯心上脑。

　　徐腾走过去，弯着身子问：“小孩，你家人呢？”

　　小孩不说话，徐腾又问：“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也不回答，徐腾叹口气，从兜里掏了五块钱的纸钱，递给小孩时，小孩抬头看他，脸蛋有泥垢和土渣的痕迹，但眼睛炯亮，纯净如月。

　　“呐，给你。”徐腾柔声道。

　　小孩颤颤巍巍地抖着肩膀，没接徐腾的钱，但一直盯着徐腾的手，冷不丁的徐腾就听见了小孩肚子的叫嚣声。

　　徐腾好言相劝，领着小孩去了就近的面馆，小孩也没怕他，挺瘦小一个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徐腾想帮小孩背着，但小孩警惕性很高，不让他碰。

　　在面馆，徐腾给小孩点了碗三两的牛肉面，两个煎蛋，小孩吃完，徐腾去结账时，老板还笑他背后佛光普照。

　　吃完面，徐腾准备跟小孩分道扬镳，他们在那条街分开，小孩往回走，徐腾往前走，他回头看时，小孩还是背着个大包，光着脚，也许是吃饱喝足了，小孩的步伐铿锵有力。

　　那个背影，徐腾觉得有些刺眼。

　　街上走着个脏兮兮的赤脚少年，路过的大人孩子们难免会多看两眼，尤其是他们这个小镇，平常都是老熟人，大家都认识，徐腾大概也猜到那小孩多半是外地来的。

　　徐腾觉得不妥，他又追上前，问小孩家在哪，小孩不回答，徐腾想把人送去警局，小孩一听，跑的贼快。

　　刚开始，徐腾还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孩总要在那个十字路口的大路灯下，后来才知道，小孩怕黑。

　　徐腾把人领回了家，小孩警惕性高，不让碰包，但又不太警惕，毕竟跟着他回了家。

　　当晚，小孩不进屋，徐腾就在门口铺了毯子，让小孩在自家门口睡了一晚。

　　第二日，小孩还没醒。

　　徐腾报了警，警察把小孩和他一起带回了警察局。

　　小孩的背包里有户口本和照片，警察同志通知了小孩母亲，当天，徐腾在警局守着小孩。

　　下午五点过后，小孩母亲冲进警局，没看小孩，而是跟警察同志说着自己长途跋涉赶过来多辛苦。

　　一个穿着红丝绒裙的女人，挎着小方包，跟警察同志沟通完，女人带着小孩出了警局，在那条窄窄的小胡同巷子，女人把小孩扔在地上踢了一脚。

　　徐腾正要走，偏他又看见了，徐腾立马跑过去把小孩抱起来，女人指着他的鼻子骂，小孩哇哇哭了起来，徐腾实在想不通，这么个光鲜亮丽的女人怎么就养不活自己孩子呢。

　　徐腾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这么小个孩子整日在外漂泊，哪个家长能放心，但见了小孩母亲，徐腾更不放心了。

　　骂完他，女人又突然变了态度，温和的给小孩擦干净脸，女人握着徐腾的手，问他叫什么名字，徐腾老实说了，还以为对方要感谢他。

　　女人从包里扯了张白纸，唰唰地写着，求他好人做到底，但徐腾还不明白，直到女人把纸塞给他，上面写的明明白白。
　　——周从杭欠徐腾五千元，长大还。

　　徐腾问女人什么意思，女人说这是抚养费，这孩子长大就还给他，徐腾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自作孽。

　　他只想顺手帮个忙，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女人见他犹豫再三，扑通一声给他跪下，说这孩子现在千万不能回家，徐腾不明白，只觉得无理取闹，而小孩就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看着两人推来推去。

　　徐腾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方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把孩子塞给自己，女人又给他写了一封委托书，签了名，还盖了手印，一番下来，也许他接受了这个孩子。

　　但徐腾知道并不是的，他是被迫的。

　　徐腾想让女人好好再考虑考虑，毕竟他没有养孩子的经验，养自己都还勉强。

　　女人不管，说他要是不带，这孩子就继续流浪，徐腾觉得可悲，他是替小孩感到可悲，摊上这样的母亲，又该如何生存。

　　女人将他和小孩丢在胡同里，挎着包，大步流星的离开了，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徐腾现在都还记得，他觉得可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小孩并不笨，也许知道徐腾并不想养他，在女人走后，背着包独自走出了胡同。

　　九月份，蝉鸣疯癫，胡同小路就像迷宫一样堵的徐腾心慌，他束手无策，似乎摊上了一个大麻烦。

　　徐腾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追上小孩的，他把小孩背上的包接了过来，领着小孩回到了自己的小破屋。

　　徐腾问小孩，要不要去警局，或者给他找个福利院，小孩不愿意，宁愿去流浪。

　　徐腾又问小孩，知不知道自己父亲的电话，小孩告诉他，父亲走的早，他又问小孩，记不记得自己母亲电话号码，小孩摇头，并不是不记得，而是母亲不会接。

　　问完话，徐腾头疼不已。

　　他领着小孩回去时，正值下午五六点，这个点，是个容易引起关注的时刻。

　　南方的傍晚适合养老，镇子上的老大妈们都摇着蒲扇，坐在路边的梧桐树下乘凉，看他们的眼神就跟观赏动物园一样。

　　他知道，背后有人议论纷纷，有人问他，这小孩谁家的，徐腾只能暂且承认是自己家的，这么年轻的男人突然多了个十几岁的孩子，其他人一听，对他多了些鄙夷之色。

　　回家的第一天，小孩还不太爱说话。

　　徐腾给他做了鸡蛋面，把自己的床铺让了出来，小孩坐在桌子前，闷头大口吃面，徐腾内心几近崩溃。

　　他该怎么办，把这孩子赶出去，或者是再送回警局……徐腾叹了口气，暂且让小孩在自己家住了下来，准备过几天再思考这个问题。

　　缺爱的孩子总会很懂事。

　　徐腾记得那天，他还在客厅睡得正香，小孩拎着拖把麻利地打扫了一圈，徐腾早上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大早去了工地，晚上回来时，小孩还把他的衣服洗了。

　　小孩也不说话，就呆坐在客厅。

　　徐腾明白小孩在担心什么，但他心乱如麻，有一日，他听隔壁大婶说这镇子上的学生马上要开学了，正愁买教材的事，徐腾才注意到小孩也还是个学生。

　　徐腾当晚就探了小孩口风，在外流浪半年，今年应该上初三，可事情也没有徐腾想象中顺利。

　　镇子上的中学，学费倒不算什么，可辅导教材费比他买半个月的茶都还贵，况且小孩又是外地来的。

　　徐腾只能找人托关系，他工地有个工友的堂哥在中学当后勤主任，徐腾立马请人吃了饭，还送了礼，才把小孩的学业办妥。

　　小孩也没有整洁的衣服，徐腾只能给他置办衣物，给他买书桌和洗漱用品。

　　那一番事办下来，徐腾转眼间，又回到了从前精打细算的日子。

　　听说他带了个小孩，镇子上的人在背地里给他取了个‘接盘侠’的称号，小孩刚来时，徐腾第一次带小孩出门。

　　偶有几个老太说话难听，徐腾只能捂住小孩耳朵，哄着人去吃夜宵，小孩经常沉默寡言的，徐腾有时见了也会心疼。

　　他从前也是从流浪汉过来的，但如今他还是有了自己的小破屋，有了自己的家，徐腾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去养一个小孩。

　　他只能依照自己从前的经验，给人吃饱穿暖，有学上就行了，徐腾从前根本没上过学，天知道，他以前流浪时，在学校的栅栏外看操场上那些奔跑的同学们，心里有多羡慕。

　　徐腾骨子里会认为，读书才有希望，才能走出去，他不希望小孩和他一样，所以拿出了自己的老本供小孩上学。

　　徐腾有一笔存款，自己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他最开始准备留着以后娶媳妇用，有了小孩后，这笔钱渐渐的就成了小孩的学习备用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