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这壶茶》寄信十年

10、第 10 章 朋友。

　　他们到新木桥的时候，周从杭早窝在徐腾怀里睡着了，徐腾等车上的人都下完了，才叫醒人。

　　走在大路上时，徐腾还会刻意避避，这么大个人，还粘在一块，被别人看去了，容易落下话柄。

　　一到家，徐腾站在家门口，还没打开门，周从杭搂上了徐腾的脖子，半靠在徐腾身上，跌跌撞撞地推着人进了屋。

　　“别——”徐腾反手关上门，惯性后退了好几步，扬声制止：“茶叶，你先放手。”

　　周从杭不管，紧紧地拥着徐腾，像个树袋熊一样，哼着鼻子：“不要。”

　　“换拖鞋呢。”徐腾拍了拍他的背，“乖孩子，先松手。”

　　好不容易拉开人，徐腾在玄关掏出一双毛茸茸的松鼠棉鞋，周从杭换了鞋子，问：“什么时候新买的？”
　　他记得，他以前那双棉拖鞋还是黑色的来着。

　　徐腾没看他，一边脱着袜子，“你走了之后，就换新了。”

　　周从杭挑眉轻笑：“这么舍不得我？”

　　徐腾去客厅放了包，在衣柜里掏出了几件厚衣服和保暖衣，一阵男高音传了出来：

　　“茶叶，我都跟你说了，记得保暖！”

　　周从杭从客厅看过去，徐腾脱了外套，毛衣衬的后背宽厚有力，徐腾在有些地方真的挺像个家长的，他做事总会站在长辈的角度。

　　周从杭懒懒应着：“行，我知道啦。”

　　徐腾去厨房做午饭，周从杭在客厅拖地，徐腾问他想吃什么，他想了想，还是觉得随便吃点就行了。

　　但徐腾没听他的，在厨房炖了玉米排骨，中途空闲下来的时间，徐腾又弄了个凉拌莴笋，周从杭会不高兴，因为他不喜欢吃莴笋。

　　吃饭时，徐腾敲着他脑门，会命令他必须吃，周从杭以前根本不会反抗徐腾，做什么饭就吃什么，徐腾说的什么他都听。

　　但周从杭尝到了其它的甜头，就会有意无意的跟徐腾对着干，他渴望徐腾为他妥协，他什么都不缺，他只缺徐腾的爱。

　　“你喂我，我就吃！”周从杭赖上了人。

　　徐腾高低白了他一眼，都多大的人了，但还是夹了菜喂他嘴里，他还会恶趣味地咬徐腾的筷子，徐腾不会嫌弃他，只会轻叱劝他。

　　“茶叶，你该成熟了。”
　　徐腾又说起了这个话题。

　　周从杭反问：“我哪里不成熟吗？”

　　他希望徐腾说出他不成熟的原因，问题所在，其实他们都清楚才对，徐腾也应该清楚，可就是不会说出口。

　　周从杭不是没用话术去试探过他，但徐腾在这件事情上格外敏锐，难得出奇的聪明。

　　晚上的时候，徐腾去洗碗，周从杭就在一旁清理碗筷，徐腾冷着脸，也不说话，对周从杭下午的行为颇不满意，他又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

　　周从杭又软磨硬泡，徐腾不跟他睡一块儿，他就寻死觅活，徐腾还会反过来安慰他，哄着他。

　　家里没有空调，但床铺的被褥很厚，周从杭会挂在徐腾身上，蹭着对方的胸膛取暖，寒冷的夜就多了一道热浪。

　　夜色朦胧，徐腾心里波涛汹涌。

　　徐腾说：“茶叶，你是成年人了，要独立。”

　　他反问：“徐腾，你知道什么是独立吗？”

　　徐腾抿紧了唇，下颚紧绷，就像料到了他接下来的话有多露骨。

　　周从杭缓缓道来：“就因为我喜欢粘着你，所以你觉得我没成长，觉得我没独立，是吗？”

　　“腾哥，你明知道我为什么会粘着你，我就是喜——”

　　“茶叶！”徐腾打断了他，“别说了，睡觉，好吗？”

　　周从杭只能咽下嘴边的话，他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的，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没有道德对立面，为什么就不能……

　　—

　　次日。

　　徐腾有早起的习惯，他走的时候，周从杭还睡着，徐腾给他留了早饭，出门的时候碰到隔壁李大婶。

　　李大婶笑呵呵的，“你家小子回来了？”

　　徐腾解释着：“对，回来待几天，他想家。”

　　李大婶系着围裙，眼神一直往屋里瞟，徐腾总觉得人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大婶？有什么事吗？”徐腾主动问。

　　李大婶把他拉到一边，眉眼挤到了一堆，探着口风：“你家小子，在哪上大学哩？”

　　徐腾说：“原城。”

　　李大婶：“我女儿琦琦也在原城，读大学哩，以前跟你家小子一个中学的，你回头介绍认识认识，两孩子一块儿去学校，也有个伴，是不是？”

　　徐腾愣了一下，“我……我回头问问再说吧。”

　　徐腾今天上班时，总是心不在焉，他脑子里会想起今早跟李大婶的对话，该介绍认识吗……徐腾觉得茶叶会不高兴，但他又认为有几个朋友总归是好的。

　　徐腾当天下班回去时，屋门口正传来一阵饭菜香，他换了鞋子进屋，周从杭给他做好了晚饭，两菜一汤，蛋花糊了整个盘子，卖相不太好看。

　　周从杭两手撑在桌子上问他：“怎么样？”

　　“不错。”徐腾尝着，点了点头，“就是有点咸。”

　　吃饭时，周从杭会教唆徐腾明天带他一起去干活，徐腾从来没有过让他干活的想法，根本不愿意再带他去工地。

　　周从杭发现徐腾的手背长了冻疮，都裂成了东非大裂谷，呈绛红色的口子顺着手背延至指节骨。

　　徐腾的手有些暗黄，有厚厚的茧子，手大且充满力量，有股遒劲郁勃的刚毅。

　　晚饭后，周从杭拿了冻疮膏给徐腾抹，“腾哥，你能休息几天吗？”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在徐腾的手背上，周从杭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摁徐腾手背时，还会慢慢揉捏，徐腾心底有种桂花飘过的凉爽感。

　　周从杭半蹲在客厅，徐腾坐在沙发上，他穿着那件加绒的圆领卫衣，徐腾这个角度，正看见对方的锁骨，如墨般的短发，衬的少年极有韧劲。

　　徐腾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不行，我上次请过了假，再请假，会影响考勤。”

　　“我替你上班行吗？”周从杭抬眼看他，接着说：“我也会很努力的，肯定不比你差。”

　　徐腾想抽回被握着的手，周从杭不撒手，眼睛泛着水光，直勾勾地望着他，徐腾也没傻到这个地步，哪里不懂他这个眼神的意味。

　　徐腾别开视线，怔怔开口：“茶叶，你注意分寸。”

　　话一出，周从杭的脸色变了又变。

　　“……腾哥，我又做错什么了吗？”他极小声问，甚至怕吵到人。

　　“茶叶！”徐腾顿了顿，心里憋着一股劲，“你别总这样，好吗？”

　　看他不说话，徐腾直接抽回自己的手，低声开口：

　　“你是男孩子，也成年了，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你也应该有正确的方向，不能一直这样，更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你明白吗？”

　　周从杭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想极力反驳，“腾哥，不是这样的。”

　　徐腾垂眼说道：“今天，李大婶跟我说，琦琦也在原城上大学。”

　　周从杭的脸色冷了下来，幽幽道：“所以呢？”

　　徐腾说道：“你下次回学校，可以跟人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茶叶，你在学校有朋友吗？”徐腾抬眸仔细观察他。

　　这个问题，徐腾早就想问他了，徐腾不是没纠结过，就是不敢说的过于直白。

　　周从杭几乎毫不犹豫，“有。”

　　“真的吗？”徐腾迎上他冷冷的目光，铁青着脸，厉声问：“说实话。”

　　周从杭嘴皮子颤了颤，又改口：“没有。”

　　徐腾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茶叶在学校可能不开心，徐腾也不明白，他这样无忧无虑的孩子，在那样青春活力的校园里，未来前途一片光明，又怎么会不开心呢，但听到他说没有，徐腾又觉得给他介绍伙伴也是正确的选择。

　　徐腾干脆逼问到底：“为什么没有？你老实说。”

　　周从杭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不喜欢交朋友。”

　　“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徐腾心里漫起一阵苦涩。

　　徐腾记得，他上高中时，还会跟同寝室的男孩子们一起打球，那个时候，他明明是有朋友的。
　　也很快乐。

　　周从杭沉下心，深呼吸一口气，冷静道：“腾哥，那是因为你从前根本没有注意过我。”

　　他说完，径直进了卧室，留徐腾一个人傻坐在客厅出神。

　　不可能。
　　徐腾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徐腾是看着他成长的，周从杭的所有东西，上到外衣下到内裤衩，连他穿多大的码子，徐腾记得比发工资日还清楚，这些都是徐腾一手置办的。

　　徐腾比了解自己还了解他，徐腾看着他从一个瘦弱小孩，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也看着他吃了多少苦头，才走进了原城的大学。

　　早年间，有几个冬天新木桥都下了大雪，那时周从杭正高中，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在雪虐风饕的清晨，顶着比刀子还锋利的冷风，早早的赶到学校早自习，老校长还常夸他每天最早到教室，是最刻苦的孩子。

　　那几个冬天，周从杭每天晚上下课回来，脚趾头都肿的像被蜜蜂蛰了一样，冻疮膏用了一瓶又一瓶，徐腾见了，心疼的不行，但他也没办法，只能每天给人泡脚，多买几双棉鞋。

　　那时，他们这边的教育资源没有城里的先进，别人都在用多媒体投影仪上课，他们这边还在用小黑板，来这的好老师，不到半年就会被调去县城，徐腾知道这里的孩子读出来有多不容易，所以甘愿任劳任怨。

　　他怎么会不了解呢，茶叶吃的苦，成长的过程，他都记得，每一桩每一件，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徐腾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徐腾这些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啊。

　　可徐腾不知道的是，周从杭真正要的关注，是徐腾能给多少爱，有多少爱。

　　但徐腾每次注意到他，都只是因为他哪次的月考考好了，哪次又得了三好学生，徐腾总是这样，总是希望他走出这里。

　　但周从杭会觉得违心，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根本不想考什么大学，也根本不想去什么大城市。

　　母亲抛弃他之后，他就没了学习的热情，荒废，或者早早死去，对他来说都一样，但上天又让他遇见了徐腾。

　　所以他怎么会想走出这里呢，他只想在这里陪着徐腾，一辈子也好。

　　吃苦吗。

　　他不怕，那么多年的苦他都熬过来了，他只是想让徐腾以后的生活能好一点，所以又拼了命的学习，拼了命的考大学。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徐腾。

　　包括以后，他知道，徐腾肯定会让他会留在原城那个大都市，他也做好了独自留在那的准备。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徐腾的基础之上的。

　　他要怎么说啊，徐腾根本不懂，他不想把这种苦楚强加给徐腾，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种恶性循环，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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