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这壶茶》寄信十年

7、第 7 章 目送。

　　晚间，屋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得门口的铁棚子滋啦滋啦作响，大街上的垃圾袋群魔乱舞，黑风一阵一阵地席卷了街上各大残留物。

　　周从杭晚上睡觉时，还是要搂着徐腾，要么靠在他怀里，要么睡在他身上。

　　徐腾没办法，他只能望着头顶还在掉渣的天花板，一边听着屋外的大风声，心底发麻。

　　长夜难明，徐腾总是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的茶叶只是年纪小，只是需要关爱……徐腾为这些无理的举动，找了无数个借口，但他心底也明白，事情并不是他想的这样。

　　“腾哥，你真的讨厌我吗？”

　　还是那个问题，这几天，周从杭一直在问，徐腾不明白，他怎么可能讨厌他呢。

　　徐腾如实回答：“不讨厌。”

　　周从杭又会问：“那你喜欢我吗？”

　　徐腾又不说话，他总是在关键词上刻意回避，似乎骨子刻入了一种断情绝爱的基因。

　　周从杭靠在徐腾怀里，摸摸他的锁骨：“腾哥？”

　　徐腾：“怎么了？”

　　周从杭突然用力按了一下徐腾的喉结，徐腾闷哼了一声，感到有些难受。

　　“你的喉结会躲起来。”他说。

　　徐腾叹了口气，想到他的举动，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你自己也有，为什么不玩自己的？”

　　周从杭不以为然，咕噜着：“自己的有什么好玩。”

　　徐腾没说话，抿紧了唇，四周寂静无声，但他的眼底莫名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希望茶叶走出这里，走出这座大山，有富足乐观的生活，享受自由，享受热闹，享受人生。

　　茶叶的未来，应该在高高的大城市里，而不是和自己委身在这座连路都不平的破烂小镇。

　　徐腾太清楚了，他不希望茶叶和他一样，也不希望茶叶被困住。

　　迷糊中。

　　徐腾说：“茶叶，你以后一定要走出去。”

　　周从杭埋在徐腾怀里，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哥，我要带你一起走出这里。”

　　徐腾没应声，只是将手按在周从杭的脑后轻轻抚慰，周从杭靠的手搭在徐腾的肩上，拼命允吸他身上的味道。

　　他们就像死前拥抱在一起的尸身，死后骨架仍然紧紧相拥，不分彼此。

　　有几天，徐腾带着周从杭去了工地，那是周从杭第一次真正踏足徐腾的生活。

　　徐腾也与他平常看起来不一样。

　　去了工地，徐腾换上了工作服，戴着黄色的帽子，手套经常被砖头磨出红痕，有时候还会裂开，皮开肉绽，时间久了，就会形成一大条暗红色的疤痕，徐腾偶尔也会被喊去搬钢筋或者搅混泥，那几年，工地上作业机器还不算多，尤其他们这边，像这种小项目，大多是廉价的劳动力，机械设备很难得见。

　　周从杭答应过徐腾，去了工地不跟他闹，周从杭也没打算闹，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徐腾。

　　一天下来，徐腾衣服脏的不成样子，头发都里都有渣子，全身满是灰尘，白色的汗巾都成了土灰色，他忙完，还会先去工地后的小棚子，换好干净的衣服再下班。

　　下班之后，周从杭就跟着徐腾走，徐腾带着他去了菜市场，买了晚上要吃的菜，他们走在那条街上，路过几家馆子，徐腾也会笑着跟人打招呼。

　　时不时有人问：“这是你弟弟啊？”

　　徐腾宠溺笑道：“我家小孩。”

　　徐腾下班回去后已经七八点了，这时天暗淡无光，偶尔有几颗稀松的星星，徐腾还带着他去吃了路边摊。

　　傍晚这个时候，最适合在路边吃着东西闲聊，镇上好多大爷大妈们出来乘凉，路边的几个小孩拿着泡泡机跑来跑去，吹出来的泡沫又亮又绚烂，自行车叮铃哐当的飞驰而过。

　　他们进了一家烧烤店，徐腾拿着菜单问他想吃什么，周从杭坐在徐腾对面摇了摇头，示意徐腾自己点。

　　最后下来，徐腾点的荤菜最多，大多是五花肉和里脊，徐腾还会将叉子和肉分开，将剥好的放在小盘子里递给他。

　　周从杭拖着下巴，看着徐腾的动作，不免失笑：

　　“腾哥，你还拿我当小孩呢？”

　　以前，周从杭每次考得好，不论是什么成绩，徐腾都会带他去外面干一顿大的，有时候吃烧烤，徐腾总是将他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位，连吃烧烤都得将签子分离，剥好再给他。

　　徐腾动作也没停下来，挑了挑眉，似乎意有所指：

　　“都说了，是我家小孩。”

　　周从杭默认这番话，顺手接过徐腾弄好的烧烤，其实他不饿，也没什么胃口，吃这些都是因为徐腾给他弄的。

　　周从杭问：“为什么不回家吃？不都买菜了吗？”

　　“偶尔出来吃一顿不好吗？”徐腾看他一眼，接着说：“而且我们好久没一起出来吃东西了。”

　　在徐腾的观念里，在外面吃一顿荤菜，就是生活质量的体现，他小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吃一顿好的，那简直走了八辈子狗屎运。

　　周从杭不在家时，徐腾从来不在外面吃饭，徐腾觉得他就应该多出去看看，尝尽各方美食，自由自在，恣意浪漫。

　　徐腾在尽力，赌上了青春，拼尽全力给他的茶叶一个好点的生活。

　　他们吃完，徐腾才拎着人回家，周从杭会帮徐腾提菜，紧挨着他走。

　　徐腾往一旁挪两步，周从杭就挪两步，总要跟徐腾挨的紧紧，他依旧是无厘头的孩子气。

　　徐腾没撤，长叹一声后：“茶叶，你是不是太粘人了？”

　　周从杭轻哼：“怎么？嫌我烦？”

　　徐腾把他的姿势掰正，“你是男孩子，要早点成长。”
　　周从杭：“我成长了。”

　　徐腾：“……”

　　“幼稚小孩。”
　　“幼稚大人。”

　　晚间，月光洒下来，汇成无数星光，将两人的影子拖长了好几个度，尽头是绵延不断的大道。

　　路灯下，两个影子镶在一处，才属于真正的大人。

　　国庆很快。

　　周从杭准备回学校的前一晚，徐腾在客厅数工资，周从杭会从后面抱着徐腾的腰，一边哼哼，死活不肯撒手。

　　徐腾佯怒拍拍周从杭的手背，“茶叶，你听话。”

　　周从杭在徐腾耳边呼气，带着蛊惑人心的声音：“我不听话吗？”

　　徐腾干脆随他去，将钱和银行卡给他之后，去了厨房，周从杭就跟着徐腾进厨房，徐腾又在客厅转转，周从杭就跟着徐腾在客厅转。

　　夜间，窗外忽地大雨磅礴，电闪雷鸣，深夜闪着极白的光，徐腾看了看窗户口，带着疑惑的口吻呢喃：

　　“下雨了……？”

　　他担心茶叶明天去学校的路不好走，做大人的什么事都以自家小孩为先，徐腾也不例外。

　　周从杭重复着徐腾的话，若有所思：“是啊，下雨了。”

　　徐腾摸摸周从杭的头，茶叶长大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头发也密，摸着也不太顺手，靠在自己身上，壮的跟头牛似的。

　　徐腾愣怔半晌，抚着周从杭的后背，木讷道：

　　“茶叶，你长大了，要成为自由的人。”

　　周从杭没说话，他现在就很自由。

　　第二日，徐腾早醒了，他担心自己的闹钟被调晚，一晚上都睡得不太深。

　　周从杭背着书包，还披了件徐腾的外套，一件黑色的棒球外套，口袋处起了一小撮毛球，但整体看着还是崭新的模样，他俩身形差不多，周从杭穿着正好，衣服有徐腾身上的味道，有股淡淡的茶香，磬人心脾。

　　徐腾送周从杭到镇上的车站，徐腾还弄了个小电炉，除了坐垫有些老旧，其它功能倒算完好。

　　七点钟晨间还灰蒙蒙的，四周偶有迷雾，他们穿梭在萧索的大街上，周从杭抱着徐腾的腰，微风拂面，大雨后的小镇弥漫着浓厚的鲜草味，他靠在徐腾的后背上，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徐腾的声音穿透风声：“茶叶，你感冒了吗？”

　　周从杭摇摇头，他没感冒，是心疼。

　　七点半之前，徐腾就得送他到车站，到的时候，车站里也有很多准备回市里上学的学生们，大多是家长陪送。

　　徐腾每次见此情景都会担心，担心他的茶叶在成长的过程中，缺失了家庭那份爱。

　　上车前，徐腾领着周从杭站在候车厅吃早饭，徐腾给他买了热的牛奶和包子，亲眼看着他吃完，徐腾又拍拍他的脑袋。

　　徐腾说：“茶叶，去学校了吃好点，穿好点，不要舍不得花钱，卡里的钱都是给你准备的，你现在不花，将来也是留给你，早晚都得给你花。”

　　“茶叶，对自己好一点，你开心，我才开心。”

　　“茶叶，去学校了有什么困难就跟腾哥说，要是想家了，腾哥就去看你。”

　　“茶叶，要入冬了，记得保暖。”

　　“茶叶，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多交朋友 ，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大……”

　　周从杭笑了笑，一张清冷的脸在灰色的天里格外耀眼，他抬手揉了下眼睛。

　　“腾哥，你变得啰嗦了。”

　　说真的，徐腾还真舍不得人，挺粘人一小孩，才回来几天又要走，下次再见估计就是新年了。

　　徐腾看了看远处的大巴车，目送他上车，大巴车发动时，徐腾正站在候车厅的屋檐下，那个时候，天正好亮了，远处升起一道刺眼的光。

　　周从杭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三排，他靠在车窗上看，徐腾的身影孤零零的，姿态缓和，还笑着挥手，藏青色的裤脚还沾着路上席卷的泥尘。

　　目送成为了他们之间最多的对视。

　　车子开出站，周从杭回头看，徐腾依旧站在那个位置，只不过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了很多，不太清晰。

　　在周从杭的眼里，徐腾身线的阴影和光形成了反面，宽阔的肩膀四周是柔和的阳光，身后是无尽辉色。

　　他渐渐模糊，就像站在相框里的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