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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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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腾回原城养病后颓靡了一段时间,他很难将自己从重逢的温存中剥离出来,他银行卡还有剩余的钱,徐腾有时候看着卡里的钱格外手足无措。
他用不了那么多,死了存在卡里也没用,有一次听张琦琦唠叨这建筑会计不好当,原城新建了好几所孤儿院,她整日忙得头大。
徐腾觉得是老天在提醒他,他给孤儿院捐了很多钱,资助了十几个孩子,在那十几个孩子里,只有一个小女孩回了他,还给他写了感谢信。
小女孩得知了他的病情,一直追问他的愿望是什么,问他以后想做什么,她都会报答他,徐腾想来想去告诉她,如果你以后长大了,或者你有孩子了,就拜托你替我去看看一个人,你不要打扰他,不要告诉他我是谁,拜托你把他的近况告诉我,或者写一份家书放在我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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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份初,徐腾彻底垮了身子,他心里的那口气已经松懈了。
在张琦琦的再三劝说下,徐腾才又搬进了原城人民医院,他整个人平静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的大哭大喊,张琦琦来看他时,他还会跟张琦琦说很多话。
徐腾提前在手机里存好了短信,他担心茶叶看出什么,徐腾只好告诉张琦琦,他死了之后,拿着他的电话卡和手机偶尔给茶叶回几次短信,徐腾说等到哪天他不再发消息给他时,就不用再回短信打扰了。
徐腾安慰自己,再过几年,他就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天凉了,一月份变得格外折磨人。
寒风大雪,枯树败叶。
徐腾躺在病床上,医院的天花板像暗夜森林般透着幽深的光,明明很敞亮,他总觉得光线很弱,他总是看不清记忆里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新木桥镇的时候,那会他的茶叶还枕在他胳膊上,他们靠在一起取暖,呼吸绵长,身体温热。
徐腾突然开口问:“琦琦?”
张琦琦郑重地看着他,以为要他交代什么后事。
“你知道茶叶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吗?”徐腾问,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神无光。
张琦琦摇头,“不知道。”
徐腾精神了一些,认真地说:“他啊,小时候,很听话,爱学习。”说到这徐腾愣了下,“就是不太爱说话。”
“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坐在家里的板凳上吃面,脸蛋脏脏的,吃面也很小心,我去上班,他在家里把地拖了,还把我的衣服洗了,他那么小一个孩子,那身板,当时还没我一半壮呢。”
“我把他养大,小时候给他搓澡,他还会害羞呢,挺小一孩子,脸红起来,就跟小姑娘似的,他不喜欢吃莴笋,洗澡不喜欢别人给他搓澡,不喜欢红色,你看他,多挑啊,我那时想,肯定这老天看我可怜,知道我这辈子娶不了媳妇,白送一孩子给我呢,没成想,养着养着,就成了自己媳妇。”
徐腾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要我知道,他以后是我媳妇,我肯定在他离开家之前找到他,他那时那么小,又没有了家人,在外面流浪了大半年,饿成了那个傻样子……”
徐腾蓦地红了眼眶,声音逐渐嘶哑:“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过,怎么能这样……我……我那么爱他,我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吃苦,他大学几年也是,总是打钱给我,他还偷偷跑回来看我,不敢进家门,自己又生了病,怕我担心,怕我以后过不好,拼了命的赚钱工作。他就是个傻的……”
“他小时候也是,我下班回来,手上破了皮,他不说话,其实心里心疼得不行,给我又吹又揉,他还会攒钱,把自己的笔记和书都卖出去,给我买手套,他什么也不说,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徐腾绷不住眼泪,彻底哭出声:“他……他……是这天底下最懂事的孩子,我担心他……担心他以后过不好,他现在有钱了,有了自己的公司,唯独身边没有人照顾,他胃不好,沾了酒就会胃疼,他又挑食,只爱吃我做的菜,他还倔,什么都憋在心里,他从小就这样,我总担心他憋出什么病来,要是……要是照顾他的人不知道这些,那该怎么办?”
“琦琦……怎么办?”徐腾紧紧地抓住了张琦琦的衣袖,泪如雨下,哭诉道:“他万一……万一以后又生病了,他又不说,该怎么办?”
徐腾想到他之前生病时,还会伤害自己,拿着刀割脖子,不管再过多少年,只要徐腾一想到这,整个人都提心吊胆的,万一以后他不在了,那傻孩子又不说,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干出什么傻事。
张琦琦强装镇定,忍着泪水,安慰道:“没事没事,徐腾哥,不还有我和齐河吗?我现在知道了,我会让齐河盯着他的,肯定会照顾好他,你不要担心,你现在要好好养病,别这样伤肝动气的。”
徐腾吸着鼻子,双肩止不住发抖,听完张琦琦的话,徐腾抹了把泪水,急忙说:“琦琦,你找个本子给我,我把这些写下来,你回去后告诉齐河,你们帮我盯着他,求你了……”
“没问题。”张琦琦放缓声音劝道,“你不要担心这些,我和齐河都在呢,肯定会盯着他的。”
张琦琦想给他一些牵挂,让人心里有个念想,说道:“徐腾哥,我下次来,给你带个本子,你看行吗?”
徐腾点了点头,冷静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思索这些事该怎么写。
哭过之后,徐腾忽然笑了,他看着张琦琦,得意道:“你看他现在,长得多高,站在人群里,我一眼就能看见他的个头,人高马大的,做事也认真,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上天待我不薄,死有什么好怕的,一想到他,我什么都不怕了,死就死了,只要他活得开心就好……”
徐腾病重那几天,意识不清,满口胡言乱语,每到晚上都会痛苦地挣扎一番,有时候,几个来换药的护士也看不下,好心地拉着人安慰。
他经常念念叨叨的,不准人关灯,后来大家都知道,重症室有个癌症晚期患者,怕黑。
他常常抱着自己的枕头,幼稚极了,自己跟自己玩起过家家游戏,他拍拍枕头,像哄小孩一样,他说:
“哥在。”
徐腾刚住进重症室时,一口一个茶叶,换药的护士们听不懂他的话,还以为他想喝茶,就差把整个医院的茶叶都收集来,圆这个将死之人的夙愿。
张琦琦告诉她们,那是他爱人的名字。
他经常吐血,一天下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张琦琦提着饭盒来看他时,徐腾正坐在窗边,他摩挲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呆滞地看着远方。
徐腾想起那枚胸针,黑颈天鹅,那么美好的爱情,他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拥有,他没带走,留在了西京市的那套放在里。
他难得清醒一次,目光转移到窗外的树枝,秃了很多叶子,唯独树干屹立不倒,徐腾喃喃自语:“那是梧桐树吗?”
张琦琦一怔,笑道:“是啊,徐腾哥,吃饭了。”
有时候徐腾吃不下,张琦琦就会给他看周从杭的照片,她说,周从杭最近在哪出席活动,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到这张琦琦就故意卡壳,让他吃完饭再说。
徐腾清醒的时候大多是沉默,张琦琦会把周从杭每天的情报说给他听,他听完,会独自安静好长一段时间,再在痛苦中昏睡过去。
最严重的那一次,徐腾仿佛吐干了全身的血,他浑身颤栗,他痛到无法吸气,也没想过自杀,他心里的那份念想还在挣扎。
后来,徐腾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也不闹,他带着氧气罩,安静等死。
张琦琦最怕他这样什么也不说,连眼睛都不睁的呆滞状态,她喊了几好遍徐腾的名字,他没反应,平静的宛如一潭死水。
“茶叶?”张琦琦试着用这个名字唤醒他的意识,他也没能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张琦琦以为他醒不过来了,她转头一看,心率监测器大幅度波动了一下,他的眼泪流入了耳边的发缝。
她就用这两个字不断激励他,张琦琦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徐腾是不想死的,这一点她很清楚,他舍不下周从杭,但他又活得那么痛苦,看着让人揪心。
徐腾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护士和医生,张琦琦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她来了,被唤醒后,他会强撑着说,永远是那两个字。
张琦琦握着他干瘪的手,泪水纷涌夺眶而出,徐腾似乎特别怕她反悔,还会一遍又一遍的再三强调,他说:“别告诉他,别告诉他……”
这成了徐腾的执念,张琦琦只能哭着答应他,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那一阵子,张琦琦做好了迎接徐腾死亡的准备。
渐渐的,徐腾莫名有了好转,整个人也活力了很多,有一天,他还起身在走廊散步,护士们安慰他要想开,隔壁病房的小朋友还送折的纸船给他。
张琦琦去看他时,徐腾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纸,有模有样的折东西,她才知道,徐腾是打算折个千纸鹤也送给隔壁的小朋友。
他不会折东西,张琦琦教他时,徐腾笨手笨脚地撕裂了几张纸,折的也不好看,但徐腾有毅力,当天晚上学了几次,漂亮的千纸鹤就折好了,他急不可耐的将东西送给隔壁小朋友,乐呵呵的高兴了一整晚。
他折了两只千纸鹤,一只送给了隔壁小朋友,另一只放在自己床头,他晚上睡觉时,指着床头那只千纸鹤,又开始胡言乱语。
他说:“给小孩。”
但没有人懂。
那几天,张琦琦带饭给徐腾时,都不用主动劝,他不但比平常吃的多,白天也有精神,她以为徐腾的病情稳定下来了。
好景不长,没过两天张琦琦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那天是二月初三,第二日就立春了,再过几日就是除夕和新春。
他死在了立春的前一晚。
连那一年的春天都没有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