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路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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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年，立春的那日，周从杭从西京市回到新木桥小镇。
下意识的他会注意大街上来往的人，基因告诉他，他要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街上的环卫工人一如当年，清冷的大街上稀稀疏疏冒着煮饭的热烟。
岁月背驰了很多年，他也再没见过徐腾。
齐河看了眼后座的人，自和张琦琦结婚后，在这些年里，齐河也听说了很多周从杭和徐腾的事情，徐腾下葬的事情齐河还回去帮忙了，徐腾生前叮嘱过不要办葬礼，他还自己选了墓地，就在新木桥镇的墓园。
路过墓园时，齐河放慢了车速，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也许在这一刻，他们是重逢的。
他第一次发现死亡并不绝望，反而赋予生者活着的希翼。
齐河想起他们研究室的那款新品茶种，从前几年开始周从杭一直在培育一款极为罕见的种子，命名为‘常青藤’。
齐河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周从杭要用一种植物的名称来命名一款茶种，后来见了徐腾，他才想通其中含义。
全公司上下都说他是最不懂领导心思的助理，他与周从杭相处的最多，别的他不知道，但徐腾在周从杭心里的地位，比周从杭自己的命还重要。
在西京市的时候，他们从商业街出来，周从杭突然在大街上停下脚步，齐河不明所以，他只记得当时旁边是一个茶馆，周从杭在那里踌躇了很久。
接着，周从杭走进了那家茶馆，他让老板拿出了茶叶，把每个品种都买了一遍，他买了又不喝，疯狂的寻找某一个味道，齐河当时很好奇，认为这是一个有怪癖的老板。
周从杭还成立了一个商会，每年都出上百万，邀请各方专业人士，他对这件事情极为魔怔。
大概只有徐腾不知道，周从杭为他可以花数不清的钱财，搜尽天下名茶。
齐河笃定，要是哪天徐腾说想要天上的月亮星星，周从杭一定会替徐腾剥月亮摘星星，他疯到了极致。
他是个比商纣王还昏庸的男人。
那会齐河认为，周从杭这样的人，名校毕业，成熟有魅力，英俊多金，有事业有头脑，怎么着都该有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前女友才对，但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齐河是从心底里佩服他这样的男人，世界上有钱的男人很多，爱玩的男人更是数不胜数，而周从杭什么条件都具备了，他正处于这个世界最容易被诱惑的漩涡中。
可他不喜欢女人，不喜欢名利，不喜欢复杂的人情世故，他甚至厌恶这个多金的世界。
他只会那一个男人着迷。
有一年，他们公司的项目在西南的一个小镇，齐河当天开车去了那边，那时，他刚跟着周从杭不久，对这个神色冷冽的男人了解不多。
他们进了一所中学，周从杭坐在学校操场的花坛边，星期六操场上还有很多在踢足球的学生，周从杭一坐就是两小时，齐河以为他在观摩球赛。
齐河亲眼看着周从杭起身，撕下了花坛对面宣传栏上的一张照片，他突然才明白，原来周从杭不是在看什么足球赛，是在看对面宣传栏上的那张照片。
周从杭把那张照片夹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钱包里，格外珍惜。
后来，他们年年都去那座小镇。
从西京市到那个地方，开车也要大半天，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工作上周从杭是个珍惜时间的人，唯独那段路程，他与时间作对。
他们去南津城竞标，在高速路加油站加了油之后，齐河发现自己出门大意，忘了带公司的油卡。
周从杭只好从包里另外拿卡刷油钱，齐河无意间一瞥，看到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的模样。
齐河瞧着莫名觉得眼熟，照片有些模糊，依稀能辨认基本的轮廓，明显男人旁边还有其他人，但周从杭只撕下了男人的那一角，并小心翼翼的保管着。
那一刻，齐河才明白，这个表面看着寡淡冷漠的男人，其实心里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热衷于某个人，他真挚而热情，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
最开始跟着周从杭的那会，齐河还没有见过徐腾，但徐腾仿佛无处不在，连他这个外人都能察觉到那份炽热。
后来也是在张琦琦的介绍下，他听说了那个男人的故事，在齐河的认知观里，他们的故事莫名有股传奇色彩。
后来，齐河印象最深的是那次，他们在原城参加了一场慈善夜，恰好碰上几个投资商，想请他们外面喝了几杯小酒。
周从杭不能喝酒，这是张琦琦隔他说过的，还千叮咛万嘱咐，齐河以戒酒名义推掉了所有酒，但周从杭是老板，他没法完全限制人家的行动。
齐河开车回公司时，周从杭蜷缩在后排，突然抱着钱包里的照片啜泣，他借着酒劲发泄这种痛苦。
周从杭抱头痛哭，用力捶着座椅，像个无情的机械，拳头磨出了红血丝，那几分钟里，他再也不是外表光鲜亮丽的周总。
周从杭无助的缩成了一团，他只想躲进自己的壳里，他看一眼这个世界，就会想起徐腾。
在他的视线里，这个世界是由徐腾编织的。
徐腾给了他这个世界，又摧毁了。
无穷无尽的自责和痛苦，绝望和后悔，思念和悲痛，周从杭被这些吞噬了身体。
他只能歇斯底里大声哭喊，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你不愿意回来……”
他想划开这破败的人生，看看最终徐腾会站在哪一个位置，他是否陪着他白头到老，百年后，他们是否紧紧相拥。
如果徐腾没有站在未来等他，他宁愿就地自杀身亡。如果徐腾不在，他对这个世界也就没有任何留念。
可不行，周从杭想，也许哪天徐腾就回来了呢，回到西京市的房子发现里面没有人，徐腾又会生气。
周从杭抹去眼泪，挣扎地从座椅上爬起来，整理好自己的面容，不过几分钟，他又是徐腾口中那个懂事听话的小孩。
齐河没说话，静静的开着车，从前他不懂徐腾，也不懂周从杭，但那一刻，在周从杭身上，他读懂了徐腾的用心。
人类是一种习惯昼夜并存的生物，而周从杭只习惯黑夜。
他从前怕黑，后来徐腾用离开教会了他无惧黑暗。
周从杭有时候都觉得人生像一场梦，他魔怔到开始怀疑徐腾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那几年徐腾真的说过爱他吗，可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他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
在徐腾刚离开的那几年里，有天晚上周从杭躺在西京市那套房子里，他梦见了满地血淋淋的玫瑰花，他在那片红色的血迹里看见了徐腾，他蓦地吓白了脸。
醒来时，窗外大雨滂沱，灰蒙蒙的一片，凌晨三点不到，他的世界仿佛地狱重现，恶鬼骤临。
周从杭当天夜里独自驱车回到了老祠堂，小屋被拆迁前，他联系人把从前小屋里的东西都搬回了周家的老祠堂，还有那张小木板床。
他在后院打造了一间和小屋一模一样的房子，连柜子和沙发的摆放位置都丝毫不差。
他企图用这些，营造一个活着的从前。
周从杭回去后，躺在屋子里的小木板床上，头顶笼罩着巨大的蜘蛛网，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尘埃，想起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初中那会，徐腾问他的新年愿望是什么，他看着徐腾伤痕累累的手掌心疼不已，他内心想说：“希望我哥，未来不再添新伤。”
可当年碍于自己的懵懂和羞涩，他没能说出这句话，现在他想再见见徐腾，哪怕只有一面，他只想告诉徐腾他当年的新年愿望。
他只是想告诉他曾经的愿望而已。
周从杭酸涩的眼睛彻底瓦解，他躺在这张小床上，蒙着头大哭。
时至今日，周从杭不再想问徐腾去哪了，也不再想问他为什么要离开，他只想问问徐腾，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只要回来就足够了。
等周从杭缓过神，才发现这里原来并没有徐腾的痕迹，他拼了命的想找到徐腾曾经留下的东西，柜子里、厨房、客厅……
可什么都没有，他可能是真的魔怔了，也许徐腾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他的生命里或许就没有哥哥。
周从杭慢慢闭上眼睛，梦魇告诉他，世界上根本没有徐腾这个人，那或许就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医生说过他的精神病早年就没根治，日积月累下来，有臆想症是正常的范围，他想了想，试着说服自己停止这种疯狂。
直到天花板的灰渣突然松动了一下，掉下来砸在他眼皮子上，他猛然睁开眼，蓦然回首，他仿佛闯进了一片绿荫里。
他想起他们在那张小木板床上做.爱，在回去的路上，徐腾还歪着头在车里睡觉，他就在他身边，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徐腾的睡颜。
他想起那天，顿时泪流满面，他宁愿长睡不醒，沉沦一生。
后来，他再见徐腾也觉得像一场梦，他真的见过徐腾吗？在那间老祠堂里，他们真的缠绵过吗？徐腾真的心疼他吗？他真的说过爱他吗？
他什么都没留下。
远方亮堂了很多，天边的鱼肚白能看见生命的尽头。
今时今日，周从杭再度看着那排梧桐树下的绿荫街区，绿林怎么看也看不见从前的影子。
周遭的人也不是当年的人，中学上的校长换了好几个，卖早点的大妈和书店的老大爷也不知道哪去了。
他身边，再也没有人。
车子从那边出来，通过拐角路口，恰好路过墓园。
在挨着最后一排的那块墓地，开了很多花，春天来了，迎春花肆无忌惮的绽放着生命力，宛如春天里的告白者。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花圃，而长着恶鬼的花海，只有那一片，是金黄色的花海。
岁月长出了褶子，替他剥下了他的血肉。
他的心，泥泞不堪。
那片迎春花晃啊晃，在春风里摇曳着花瓣，散落满地，车子路过那里时，卷起阵阵花瓣，形如满天花雨。
周从杭被那片花圃吸引，他瞥了一眼，不过很快，车子开过后，金黄色的花圃也只是在他眼里一闪而过。
周从杭又回头多看了眼那片金色的墓园，也许实在太过耀眼，他的心不知道被什么牵动着。
……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