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这壶茶》寄信十年

31、第 31 章 懂事。

　　立秋了，西京市的天也变得阴郁。

　　徐腾晚上从医院出来，他没回家，没去酒吧，一打开手机，全是周从杭的短信和电话。
　　徐腾呆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他不是为死绝望，而是为这无法停止的爱意而绝望。
　　徐腾抱着头痛哭，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濡湿了手机屏幕，屏幕上的短信不断闪烁，徐腾看见那些信息，顿时心如刀绞。

　　2018年7月27日中午12：23，发信人：茶叶。
　　哥，你今天开心吗？

　　2018年7月28日晚上20：06，发信人：茶叶。
　　哥，好黑，我害怕。

　　2018年7月29日下午16：31，发信人：茶叶。
　　哥，我也会喝酒的，我比他们厉害，你回家吧，我陪你一起喝。

　　2018年7月30日晚上22：48，发信人：茶叶。
　　我害怕，你回来吧，你回来看看我，我真的很想你。

　　2018年7月31日凌晨02：11，发信人：茶叶。
　　哥哥，我永远爱你。

　　……

　　徐腾偷偷跑去周从杭的公司楼下看他，看着他和同事们一起搭乘电梯上楼，看着他中午下楼拎外卖，看着他拿着手机皱紧了眉头。
　　徐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站在秋风里，手脚冰凉，一看见他就挪不开腿，挪不开目光。

　　那段时间，徐腾很少去医院，他大多跟着周从杭，在他公司附近，在家门口徘徊，看着他早上出门，晚上开着车下班回来。
　　晚上的时候，徐腾觉得有点冷，他的腿发麻，走不动道，他从地下车库出来，想找个便利店坐坐，一回头就看见了周从杭。

　　“腾哥？”
　　徐腾不说话，揣在兜里的手捏出了冷汗，他只能心虚地看着他，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周从杭的目光顿了顿，弱弱地说：“回来了？”

　　他和往常一样，主动走上前，揽住了徐腾的腰身，看着一点事也没有，声音很轻：“玩累了吗？我都说了，早点回家，你看你都瘦了，跟我回家，我给你做饭，好不好？”

　　徐腾的手支在半空，他推不开他，没理由拒绝，徐腾别过脸，默默红了眼眶，嗓子眼仿佛被什么卡住，他说不出一个字，拒绝的话更是说不出口。

　　周从杭当他是默认了，拥着他上了电梯，他摸着徐腾的头发，眼神哀怨：“哥，你在外面玩什么呢？人都瘦得虚脱了。”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外面过夜？你回家可以吗？不管多晚，我都等你，晚上很黑，家里那么大，房间又空，我一个人真的很害怕，你又不在，不抱着你，我晚上睡不着。”

　　周从杭把徐腾带进了屋，徐腾干巴巴地杵在门口，看着里面熟悉的陈设，眼眶发酸，周从杭看他不动，主动蹲下身，给他脱了鞋子，换上拖鞋。

　　他殷勤的像徐腾第一次见他时，他在家里可认真了，趁徐腾去上班，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还把徐腾的衣服洗了，那个时候徐腾就明白，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很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哥，你晚上想吃什么？”周从杭把他扶进了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他望着徐腾，目光温柔的能淌出绵绵月光。
　　徐腾抿紧了唇，他怕一出口就是说爱他，徐腾不敢说话，泪水在眼眶底下打转，要是再不离开，他真的快要憋不住眼泪了。
　　周从杭蹲在他身前，看着他的脸颊，眼睛湿漉漉的，充满了卑怜，他在赌，赌徐腾会不会心软。

　　沉默片刻。
　　徐腾坚持不住，起身飞快地冲进了卫生间，一进去，徐腾立马反手关上了门，他背靠着卫生间的门，泪水纷涌而出。
　　周从杭在外面敲了敲门，很小声地问：“哥，你生气了吗？”

　　徐腾泪流满面，连发一个字音都很困难，他该怎么办啊，他能怎么办啊，他没办法对他说出多么绝情的话。
　　他就在他面前，徐腾脑子里的想法全跑了，只要他站在那，他什么都不用做，徐腾都想说爱他，他只爱他。

　　徐腾慢慢无助地蹲下，旁边就是洗手台，他很熟悉这里，他们曾经在这里做/爱，在这间房子里的任何角落做，这里有他们相爱的气息，熟悉的让人想穿越回从前。

　　“哥，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你出来吧。”

　　徐腾难受得直摇头，他捂住了耳朵，不敢再听，心脏一抽一抽的痛，他好想变成一只没有翅膀的鸟，他想被囚禁在这栋房子里，他想被他关起来，困一辈子。
　　他会至死不渝的爱着他。
　　他生来就是为了爱他的。

　　渐渐的，门外没有了声音，徐腾放开耳朵，吐了一滩血，他急忙打开淋浴头，抖着手把地板冲干净，怕有难闻的血腥味，他还挤了沐浴露洗地板。

　　可那些血就像怎么也吐不完似的，他紧紧地闭着嘴，血就从嘴角渗出，徐腾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满嘴血腥味，徐腾不得不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仰起头接着淋浴头的水漱口，清水浇在他的脸上、眼睛、嘴巴里。
　　徐腾艰涩地眨了眨眼，他明明已经哭干了眼泪，为什么还有水从眼睛里流下来呢。

　　徐腾收拾好卫生间，得体地走出了浴室的门，周从杭灵敏极了，听见开门声，拿着锅铲兴奋地从厨房跑了出来。
　　他歪头笑了笑，幼稚地问：“哥，你不生气了？”
　　徐腾看着他面前的围裙，上面还有油水和葱花，徐腾一扫而过，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
　　周从杭无视他的冷漠，微微一笑：“我做了鸡蛋面。”

　　话音刚落。
　　厨房突然炸了一声，他俩立马跑进厨房，周从杭跑在前面，锅铲上沾了冷水，不小心滴在锅里，热油立马溅了出来。
　　油溅在周从杭手背上，他被烫得一哆嗦，徐腾眼疾手快把他往自己怀里拉，关上锅盖，顺带关了火。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烧油的时候要看着，不要拿着锅铲乱晃。”
　　话一出口，徐腾才反应过来，他还没来得及推开人，周从杭立马顺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周从杭小声道歉：“对不起。”
　　徐腾深吸一口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徐腾想反正以后也没有了，就再教他做一次饭：“看好了。”

　　徐腾重新洗了锅，提前好煎了蛋，趁着烧水的功夫，切了葱花，提前把调料放在碗里，下完面，煮熟之后再挑了出来放在碗里，把煎蛋放在面上，洒上葱花，最后浇上热烫。

　　他还做了个莴笋炒肉，徐腾特意做了他最不喜欢吃的菜，徐腾觉得，这样他以后就不会记得他给他做过的其他好吃的菜，就算以后周从杭无意间再想起他，也是不好的回忆。

　　徐腾从来没想过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他，医生说胃癌很多都跟生活饮食有关，徐腾小时候都是饿过来的，长大后稍微好点，自己能养活自己了，后来有了周从杭，他过得也是勤勤恳恳的。
　　徐腾担心如果他知道了，会自责，会后悔，余生会过不好，徐腾不希望他活在痛苦里。如果他们当中非要有一个人痛苦，那这个人，也只能是他。

　　他们经历了有史以来最沉默的晚餐。
　　周从杭时不时看他几眼，徐腾不理他，绷紧了全身，徐腾知道，只差一点，每次都只差一点，只要再多待一会，他就会投降。

　　徐腾吃完面，径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思索后，颦眉道：“周从杭，你过来？”语气不容置喙。
　　周从杭在他跟前蹲下，“怎么了？”
　　“我跟你说清楚。”徐腾顿了下，用力憋住喉管的血，“我不要你了，你以后别再来烦我。”
　　周从杭愣怔半晌，眼珠子转了几圈，微弱地声音响起：“哥，你怎么了？别这样行吗？”

　　“你今年多大了，成年了吧，我把你捡来，养到这么大，再不懂事的拖油瓶也该成熟了吧。”徐腾一狠心，说了生平最昧良心的话。
　　周从杭僵硬着说不出话。
　　徐腾的目光冷淡，嗓音微沉：“拖了我这么久，现在还要赖着我吗？”
　　“对不起。”周从杭低下头，“我以前不懂事，但我现在有能力了，我不会拖着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有钱的，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徐腾不敢看他的眼睛，撇过脸，站起身，作势要往外面走，周从杭蹲在地上，一把抱住他的腿。
　　“哥，腾哥，你别走。”周从杭掉了眼泪，带着几分哭腔说，“天……天黑了，我一个人，害怕。”
　　徐腾抿了抿唇，仰起头，生生的将眼泪憋下去，胸腔不断剧烈起伏，说道：“你别再像个小孩，快点长大吧。”

　　如果是从前，徐腾会觉得无所谓，他要当小孩就当小孩，反正有他这个哥哥在，天塌了也有他顶着，但现在不一样了，以后他不在，徐腾没法想象他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希望他从现在起能够真正的成长起来。

　　徐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扒开他死死握着腿的手，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漠至极：
　　“周从杭，你成长吧。”
　　“别像个小孩了，你已经不是了。”
　　你成长吧，至少以后有自己的生活。

　　“不是的。”周从杭手足无措，他跪在地上痛哭，攥着徐腾的裤脚，“哥，不是这样的，我成长了，我现在成熟了，我有能力养你的。”
　　“我会很听话的，你不是说过吗？你说我是世界上最懂事的小孩。”

　　“是，我说过。”徐腾叹了叹气，漠然道，“所以你能懂事的放开我吗？”

　　……

作者有话说

　　徐腾：你是世界上最懂事，最乖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