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这壶茶》寄信十年

13、第 13 章 喜欢。

　　到了家门口，徐腾看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他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涌了上来，杵着长腿，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从杭也不着急，就这样看着他，徐腾愣怔了好会，呆呆地说：“茶……茶叶？”

　　周从杭歪了歪头，“嗯？”

　　“你先把手松开。”徐腾说。

　　周从杭应了声：“好。”接着抽出了手，目光在徐腾绯红的耳尖稍作停留。

　　口袋空了一半，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徐腾感觉手心有点冒汗，他大汗淋漓，甚至燥热。

　　徐腾掏了钥匙开门，门锁咔哒的声音让徐腾脑子清醒了大半，周从杭跟在他身后，换了鞋子，进屋后，一时之间，气氛有些诡异。

　　不知道是哪诡异，还是哪有问题。

　　徐腾把东西放在餐桌上，随即僵硬的在沙发上坐下，双腿合拢，两手搭在腿上，不知道在酝酿着什么大事。

　　周从杭翻了翻徐腾买的那几本小书，靠在桌子沿，若无其事地看了起来。

　　沉默许久，徐腾突然发话：“茶叶，你过来。”

　　周从杭看过去，徐腾不瘟不火的态度，难得正经了一次，他好奇地走了过去，径直蹲在徐腾身前。

　　徐腾的声音有些沙哑，说了两个字：“谈谈。”

　　大概是猜到徐腾接下来要说什么，周从杭丝毫不惧，等着他挑明。

　　“你……”徐腾说不出口，如鲠在喉。

　　缓了几秒，徐腾重新直视面前的人，说：“茶叶，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周从杭被问住了，他以为徐腾又要对他一番教育，让他成长之类的话，他没想到徐腾这么直白，至少以徐腾的性格，他以为不会这么早的戳穿他们现在的关系。

　　周从杭比徐腾聪明，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微微一怔，说道：“没有。”

　　“说实话。”徐腾神色凝重，显然不信，“真的没有吗？”

　　周从杭忽然有些哑口无言，徐腾平常大多是呈呆滞的状态，这会倒显得格外聪明。

　　“有。”周从杭很自然的承认了这个问题。

　　徐腾不说话，抿紧了唇，周从杭心一沉，当机立断：“我怕说出来，你会生气，所以……”
　　所以他才否认的。

　　也许是破罐子破摔，徐腾那个时候还沉沦在自我认知的错误中，他没法一下子说开。

　　屋内寂静无声，徐腾嘴皮子动了动，努力憋出一句话，解释道：

　　“茶叶，你还小。”
　　言外之意，对他的这种喜欢不是正经的喜欢。

　　周从杭镇定自若，极力克制：“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早就看清自己的内心了，他比徐腾更加清楚自己的感情，甚至不避讳。

　　见徐腾又不回答，周从杭握住徐腾放在膝盖上的手，像在触摸一件珍贵的礼物，语气柔和：

　　“腾哥，你可以尝试着接受我，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行的，不是吗？”

　　徐腾犹豫再三后，沉重道：“茶叶，你只是跟我待在一起，待久了，才会对……有这种想法，我是哥哥，你有依赖感很正常，等你再长大后，经历多了就不会有这样。”

　　徐腾在竭力掩饰，但他知道。
　　很快，他这个‘哥哥’的防线就会被攻破。

　　周从杭没有生气，听他慢慢说完，才接着说：“腾哥，不是的，我明白这是什么感情，我现在是这样，不管以后经历什么，再过十年……二十年，不管再过多少年。”

　　他顿了顿，“我永远都是这样，我只是……”
　　我只是爱你啊。

　　徐腾内心处在一种极度脆弱的心理边缘，他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错了，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他只知道是自己错了，他只是半路养了一个孩子，养着养着就养成了……

　　他很想反驳，你只是缺爱才会这样，但徐腾担心这话会伤人，又说不出口，他贫瘠的思想很难想出有逻辑的语言来反驳。

　　他这个人本身就无厘头，感情也是，但老实的大脑里，又装着一丝不苟。

　　周从杭握紧了他的手，期待地打量着徐腾的表情，声音很轻，“嗯？试试看？”

　　“没事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要是实在讨厌我，也可以拒绝我，腾哥，我也可以接受的。”

　　徐腾叹了口气，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茶叶，你以后会后悔的。”

　　徐腾说：“再过几年，你看了外面的世界，遇见了更多的人，你会发现，把这些精力浪费在我身上，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周从杭摇头否认，“不对，腾哥你说错了，不管我以后遇见什么，但我喜欢你这件事是不会变的。”

　　外面的世界，周从杭早就见过了，可他真正想告诉徐腾的是，他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动摇，他选择爱徐腾，就是选择爱，没有别的，他就是这样。

　　而不是因为他已经见过外面的世界，已经遇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才继续选择爱徐腾，这两者不一样，他很清楚。

　　徐腾木讷地开口：“茶叶，你不能和我一样。”

　　周从杭有一瞬间被噎住，他心平气和，甚至有点撒娇：“腾哥，你很好，特别好。”

　　徐腾眼底泛红，弱弱地说：“别像我这样，不好。”

　　周从杭一下子就愣住了。

　　徐腾觉得没说错，真的不好，像他这样一点也不好，徐腾讨厌这样的生活，孤独、惆怅、悲哀……

　　他就是生活的提线木偶，是工地的作业机器，是一捧黄土的贡献者。

　　其实徐腾并不老，他才二十几岁，但他仿佛活了几百年，他已经走不出这里了，他只能每日都重复着一样的日子。

　　他从前没有家人朋友，这间没有烟火味的小破屋就是他的囚笼，在没有遇见周从杭之前，他早已麻木不仁，浑浑噩噩的过完这辈子。

　　或者死在去工地的路上，就是他的一生。

　　但周从杭的到来，点燃了他灰暗人生里的一盏灯，于是他拼尽全力的想壮大这盏灯，想让这盏灯经久不衰。

　　徐腾的历程比周从杭更不幸，他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读书和成长的权利，他的童年，乃至幼年都是灰色的，他从来没有快乐过，一次也没有。

　　同事们，街坊邻居们，人人都说他老实勤恳，但他们哪里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干活，他只是沉闷，压抑，无话可说而已。

　　毕竟，没有人天生喜欢跟砖头打交道，最开始，他手上的每一条疤痕都是不情不愿产生的，但他没办法，努力活着，成为了徐腾人生的箴言。

　　早些年，他也是一个小孩，在连吃顿热饭都困难的年代还要艰难讨饭，他一个三无人员，只会卖苦力，他做不了知识分子的工作，做不了技术工的活，连进餐馆擦盘子都比不上手脚麻利的老太。

　　徐腾深知这种痛苦，这二十多年来，他一路磕磕碰碰的成长，偶然进了工地，有了自己的小破屋，勉强能够养活自己，后来慢慢的攒多了，时常也能活得顺畅点，至少不再连饭都吃不饱，不再那么憋屈。

　　但是……每当下班回来，徐腾看着一手黑血，结痂的结痂，新长的还在流脓，他也会痛啊，怎么能呢。

　　孤独终老，无朋无友，他无处可去，一生被困在这座连大马路都不宽敞的小镇。

　　徐腾抚了抚周从杭的脸颊，嗓子隐隐作痛，他什么也说不出，一想到他的茶叶，未来要和他一样痛苦，心里就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痛得直打颤。

　　他的胸腔里积压着一堆苦闷，徐腾忍了又忍，暗哑道：

　　“茶叶，你好好的。”

　　徐腾想不出别的词了，大脑一贫如洗，他希望茶叶的未来，亮敞，有希望，至少能够快乐。

　　别像他这样活着，太痛苦了。

　　周从杭拢紧了他的手心，说道：“哥，你信我。”

　　徐腾突然笑了，眼底泛红，更像是释然，本该是一场质问，最后却成了倾诉大会。
　　他是个失败的家长。

　　周从杭说：“信我带你走出这里。”

　　周从杭拉开徐腾的手，撑起身子，从蹲着的姿势坐上徐腾的腿，他把徐腾搂进自己的怀里，头深深埋在徐腾的脖颈，他努力地传递温暖。

　　他摸了摸徐腾的头发，企图用自己本就冰凉的身体，来温暖另一具冰凉的身体。

　　周从杭还是坚定地说：“腾哥，你真的特别好。”

　　“你相信我，我会努力的，我们走出这里，你想去哪，就去哪，但是你绝对不能丢下我，行吗？”

　　“怎么会呢？”徐腾拍着他的后背，有股宠溺的味道，“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你是哥的引路灯。

　　冬天的傍晚不到六点，满街都呈着黑灰色的冷雾，屋外只有阴森森的大风。
　　长街无人，大雪偷月，徐腾望着客厅窗外，那片被帘子挡住的灰色天空，有种做梦一般的不真实。

　　他想到，如果人类可以转移气运就好了，他就把茶叶未来可能产生的不顺全转移到自己身上，那他这辈子吃的苦就圆满了。

　　茶叶的未来能够幸福快乐，他吃再多苦也无所谓，心里本身就是甜的。

　　周从杭勾紧了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但我害怕。”

　　徐腾搂着他的腰，低声哄人，“别瞎想。”

　　沉默过后，徐腾清醒过来，他不该这样的，他应该拒绝，应该反抗，应该推开，但他推不开啊。

　　他的感情和人生都很矛盾。
　　而这个矛盾体，还要承载着他不幸的一生。

　　徐腾只想骂一句：这混蛋又挨千刀的人生，滚蛋！